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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双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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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若水立在赵园大门前,指尖无意识攥紧。
眼前这栋三层半的楼房,早已褪去往昔那温润如水的淡雅,通体装潢得鎏金溢彩,廊柱上的浮雕繁复堆砌,连窗框都镶着明晃晃的金边。这般富丽堂皇,却俗艳得刺眼,像从前温婉雅致的大家闺秀,硬生生褪了风骨,变成了满身铜臭的暴发户。
“呵。”她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寒凉。
人心易变,竟连审美品位都跟着彻底扭曲。
敞开的大门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张着漆黑的口,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她吞噬。
蔺若水心头猛地一颤,强烈的不安顺着脊椎往上窜,她下意识调转脚步,脚尖刚踏出一寸,身后便传来一道急切又带着哭腔的呼喊。
“妈妈!”
脚步骤然钉在原地,蔺若水的后背绷得笔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足足一分钟,她才缓缓转过身,每一个动作都沉重得像在与自己博弈。
理智叫嚣着逃离这是非之地,可良知与亲情,终究让她无法割舍。
明知前方是虎穴,为了葡萄,为了姐姐,她也只能一往无前。
二楼儿童房的窗沿边,葡萄扒着玻璃,小身子前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大院门口。
自爸爸清晨离开后,她就一直守在这里,生怕错过妈妈回来的身影。
院内空旷得冷清,只有墙角种着一片不认识的花,大红、大紫、明黄,色彩浓艳得过分,像被人强行泼上的颜料,看得她心头发闷,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葡萄皱着小眉头,暗暗撇嘴。
她不喜欢这些花,直觉里,妈妈也一定不喜欢。
自从和爸爸相认,妈妈就再也没笑过,眉头总是拧成一团,看她的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伤心与痛苦,偶尔还会失神,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而看爸爸时,就像电视里播放的动物节目,那眼神凌厉又戒备,像护崽的母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低低发出警告,只要爸爸再靠近一步,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撕咬;又像目睹同伴被猎杀的大象,藏着刻骨的敌意与报复的决心。
她知道,妈妈一定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爸爸。她敢肯定,如果不是因为她,妈妈绝对不会委屈自己留在这。
小小的年纪,已经生出了不符合年龄的沉重与痛苦。
她托着腮,苦着一张小脸望向楼下,眼底满是黯淡。
直到那抹熟悉的淡蓝色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眼睛才“唰”地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
葡萄动作利落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小碎步一溜烟冲下楼,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蔺若水刚转过身,大腿就被一个小小的身子牢牢抱住,带着孩童独有的惶恐与依赖,怕她再次逃走。
蔺若水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抚摸着葡萄的头顶,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丝,所有的戒备与冰冷,都在这一刻卸了几分。
“妈妈,对不起……”葡萄埋在她腿间,哽咽的声音闷闷传来,小脑袋紧紧贴着,“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更不该打你,葡萄是坏孩子。”
蔺若水缓缓蹲下身,试图与她对视,可葡萄却死死低着头,不肯抬眼,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无奈之下,蔺若水只能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葡萄不是坏孩子,是我的错,我不该隐瞒真相,让你受委屈了。”
“不,”葡萄摇了摇头,小胳膊圈住她的脖子,“妈妈是不想葡萄难过才隐瞒的,葡萄都知道。”
葡萄犹豫了一下,别扭地说:“就算你是我的小姨,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妈妈。”
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的朝夕相伴,早已超越了血缘,非亲生母女,却胜似亲生。两个同样善良的人,怎会因一个真相就疏远?
李姐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相拥的两人,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在角落低声呢喃,心头百感交集。虽与她们相处不久,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两人身上有着纯粹的温情,与赵梁理身边那些趋炎附势的人截然不同。尤其是蔺小姐,身上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哪怕只是静静站着,都能让人感到安心。
下午,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大门外传来,叶潇潇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刚站定,就被眼前鎏金溢彩的楼房惊得晃了神,呆呆地愣在原地。
这是——赵园?
她就三年没来,就找错地方了?
当年蔺若雪还在时,赵园可是一栋大气温婉的小楼,青砖黛瓦,院中有清雅的兰草与茉莉,满是温润雅致,绝不是眼前这栋俗不可耐、浑身贴金的楼房。
叶潇潇下意识后退几米,探着脑袋左右张望,又低头核对了门牌号——没错,就是这里。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底只剩无语。
正午的阳光洒在楼体上,与鎏金的装潢交织在一起,刺得她眼睛生疼,脸色都微微发白,像是被这过分艳俗的颜色吓到了。
“潇潇,你怎么来了?”蔺若水听到章叔汇报,说门外有个像她朋友的姑娘,便抱着葡萄出来瞧瞧,一眼就看到了呆立在门口的叶潇潇,笑着朝她招手,“快进来。”
葡萄一看到叶潇潇,立刻从蔺若水怀里挣脱,欢快地朝她扑过去,像只雀跃的小狗。
叶潇潇下意识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眼底满是笑意。
三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几分压抑,有说不完的话。
葡萄叽叽喳喳地讲着分别后的小事,眉眼弯弯,可蔺若水与叶潇潇却明显情绪低落,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勉强。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过多的言语,可蔺若水却从叶潇潇的眼神里,读懂了深深的担忧与关切。
为了不被旁人打扰,三人来到葡萄的儿童房。
叶潇潇陪着葡萄搭积木,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与蔺若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警惕着是否有人靠近。
聊到赵梁理时,叶潇潇特意顿了顿,余光确认葡萄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积木,才压低声音,凑到蔺若水耳边:“我听说,季家最近接到一通勒索电话。”
蔺若水瞳孔微缩,惊讶地微张着嘴,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季杜失踪这么久,所有人都默认他早已遇害,没想到竟突然传来这样的消息。
可这几天,赵梁理言行举止都与往常无异,看不出半分异常——难道,季杜被绑架的事,真的与他无关?
“若水?若水!”叶潇潇见她失神,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啊?怎么了?”蔺若水猛地回神,眼底还残留着几分困惑。
“你有找到什么线索吗?”叶潇潇再次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蔺若水沮丧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挫败:“没有。”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偷偷去过赵梁理的房间和书房,都没发现异常,只有一次,他的举动很奇怪。”
一天傍晚,她明明看到赵梁理的车停在车库,却寻不见人影。她查了各个房间,都空无一人,正以为他在院子里,却见他突然从楼内走了出来。
她可以肯定,他绝不是从屋外进来的,那几分钟里,他一定藏在这栋楼的某个隐秘角落。
但是,他到底藏在了哪里?
难道这栋楼里藏着什么秘密?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叶潇潇担忧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蔺若水扶着额头,语气疲惫:“我这几天总在回忆以前的事,总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被我忽略了,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说着,她弯腰去拿葡萄够不到的一块积木,领口微微松动,脖子上的项链从衣服里滑落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细碎而诡异的光芒。
“哇,若水,你这条项链好漂亮!”叶潇潇眼睛一亮,伸手拿起挂坠细看,指尖摩挲着那两朵相依相缠的花,“一株二艳,并蒂双生,这双生花造型真别致。不过,你怎么会戴这个?”
蔺若水随手将项链解下来,拿在掌心,反问:“既然漂亮,为什么不能戴?”
难得见天才少女有不懂的东西,叶潇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故作神秘:“终于轮到我露一手了,听我给你科普。”
“这花叫双生花,传说中,它们共生在一根梗上,彼此深爱,却也彼此伤害。一朵必须不断汲取另一朵的精魂才能存活,否则两朵都会枯萎。所以它们终身争斗不休,互相争抢,最终只会剩下一朵盛放,一朵凋零。”
“寓意这么不好?”蔺若水心头一沉,握着项链的指尖微微收紧,眉头紧锁,“那姐姐为什么要把这个留给我?”
“什么?这项链是若雪姐姐留的?”叶潇潇满脸惊讶,随即又猜测道,“会不会是姐姐不知道双生花的寓意,只是觉得好看,就买来送你了?”
蔺若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盯着掌中的项链,若有所思。
双生花的传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心底的平静。姐姐向来心思细腻,绝不会随意送寓意不好的礼物,她特意将项链藏在音乐盒暗格里,定然另有深意。
这株并蒂双生花,到底藏着姐姐怎样未说出口的秘密?
是暗示哪两个人?
灯光下,项链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个等待被解开的谜,缠得她心头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