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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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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那双明亮有神、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眼窝深陷,浓重的黑眼圈爬在眼底,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一副疲惫的躯壳。
姐姐在世时,季芬待她如亲女儿,疼她护她,是赵家唯一给过她温暖的长辈。自从三年前她带着葡萄逃离 B 市,便断了所有联系,这几天回来,她试过无数次联系季芬,却始终杳无音信,从未想过,会在这条满是回忆的路上,以这样狼狈的方式重逢。
“好久不见了,赵妈妈。” 她压着喉间的哽咽,轻声开口。
季芬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上前一步,却又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不敢靠近,只是颤着声说:“好孩子,这三年…… 苦了你了。”
她抬手,想要碰一碰蔺若水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又颓然落下,欲言又止,眼底翻涌着愧疚与苦涩:“是我们赵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姐姐…… 你,你千万别怪你姐夫,他……”
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恭敬却带着极强压迫感的男声,从季芬身后骤然响起,打断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老夫人,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先生找您很久了。”
是老李,赵家跟随多年的老管家。
季芬浑身一震,回头看向老李,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慌乱地搓着衣角,喃喃道:“老李,若水回来了,她…… 她终于回来了。”
老李的目光落在蔺若水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蔺小姐,好久不见。”
“李叔。”蔺若水轻轻应声,心头却猛地升起一股寒意。
她分明看见,李叔看向季芬的眼神里带着警惕与紧绷,如同看守犯人一般。尤其是他那句 “先生找您”,“先生” 二字咬得极重,分明是警告,是在提醒季芬,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半个字都不能提。
季芬看着老李,又回头看向蔺若水,眼底的苦涩、不舍、担忧与恐惧搅成一团,最终,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挤出一抹勉强的、苍白的笑:“若水,我……我先回去了。”
她一步三回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嘴唇动了动,有千言万语,却终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被老李半请半押着,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蔺若水僵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 震惊、疑惑、不安,还有一个可怕到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赵妈妈哪里是自由身,她根本是被软禁了。
不然,三年未见的唯一亲孙女回到B市,她怎么可能不上门看一眼?
不然,一个曾经风光快活的赵家老夫人,怎么会变得这般枯槁无助,连说一句真心话的自由都没有?
她正晃神,一股森冷的戾气骤然从身后逼近。
下一秒,她的肩头被一只大手狠狠拧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啊 ——” 蔺若水痛呼出声,毫无防备地被强行转了过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脸色煞白,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僵。
是赵梁理。
那张她午夜梦回都恨不得撕碎的脸,近在咫尺,带着阴鸷的笑,眼底翻涌着偏执、占有,还有让她毛骨悚然的疯狂。
他指尖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那眼神爱恨交织,像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刺骨的寒意:“就这么怕我?”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蔺若水又惊又怒,屈辱与恨意瞬间冲垮理智,她扬手就朝他脸上扇去,恨不得一巴掌,撕碎这张虚伪又恶毒的脸。
手腕在半空被赵梁理死死擒住,他猛地收紧力道,脸色黑如沉铁,冷眸盯着她,语气冰寒:“你大可以试试。”
那语气里的威胁,赤裸裸、血淋淋,仿佛在告诉她:你敢打这一巴掌,我就让你用一辈子来偿。
蔺若水在他强势、霸道、近乎窒息的压迫下,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纵使她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能看透无数人心,却永远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卑劣到这般地步 —— 害死妻子,觊觎小姨,软禁长辈,挟持女儿,干尽世间阴狠之事,却依旧能这般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眼前的赵梁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和赤诚、待姐姐百般温柔的姐夫,他像一个被抽走了良知的怪物,陌生得可怕。
蔺若水盯着他,眼底满是恨意与迷茫,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是谁?”
赵梁理脸上那层冷硬笃定的面具,在这一刻骤然碎裂。
不过一秒,他又笑了起来,那笑声轻飘飘的,却让人头皮发麻。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拍了拍蔺若水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语气却像浸在冰水里的毒,能将人活活溺毙:“若水,你在外面吹了一夜风,被吹傻了吗?我是赵梁理啊。”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威胁,唇瓣轻启,吐出最温柔,也最恐怖的话:“你别忘了,葡萄还在家里,哭着等你回去呢。”
温柔的语调,狠戾的眼神,字字句句都是挟持。
赤裸裸的,用葡萄要挟她的挟持。
蔺若水浑身冰冷,心沉到了谷底。
他还是那个可以随时拿自己的亲生女儿做筹码的恶魔,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变过,自始至终,都是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而赵梁理的脑海里,却闪过昨夜的画面。
李姐慌慌张张来汇报,说小祖宗葡萄不肯睡觉,缩在床上,哭着喊着要找蔺若水,谁哄都没用。
听到“蔺若水”三个字,赵梁理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阴沉下来,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他洗完澡走进儿童房,葡萄还没睡,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眼睛红肿,可怜兮兮地望着门口,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他心头一软,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掌心贴着她温热的小脸颊。
葡萄立刻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腰,小嗓子哑得厉害:“爸爸,帮葡萄把妈妈找回来好不好?”
赵梁理的动作一顿,没有出声。
葡萄举起胖胖的小手,竖着一根细细的手指,眼泪又掉了下来:“妈妈已经离家出走,一个晚上了…… 葡萄想妈妈,妈妈肯定生葡萄的气了。”
他看着女儿哭花的小脸,心尖被轻轻揪了一下,低声应道:“嗯,明天爸爸,就把妈妈找回来。”
清晨,葡萄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跑到楼下等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爸爸,你答应我的,要把妈妈找回来!”
“乖乖吃早餐,爸爸很快就带她回来。”赵梁理看着女儿,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
何止是葡萄离不开蔺若水,他自己,也早已离不开。
哪怕她恨他、厌他、想杀他,也好过让她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拥有,总比从未拥有好。
憎恨,何尝不是另一种,能被她牢牢铭记的方式。
赵梁理收回思绪,看着蔺若水眼底的痛恨与绝望,无所谓地笑了笑,淡淡开口:“葡萄在家等你,跟我回去。”
他抬手一招,等候在不远处的章叔立刻开车过来,赵梁理不容她反抗,直接将她送上车,冷声吩咐:“送蔺小姐回赵园。”
而另一边,季芬已被老李带回赵家老宅。
赵梁理前脚刚踏进客厅,一只白瓷茶杯就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赵梁理脚边,“哐当”一声碎裂,瓷片飞溅。
赵梁理脚步一顿,非但不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季芬:“怎么,想为他叫屈?”
一听到那个“他”字,季芬瞬间激动起来,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他,声音颤抖又急切:“他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放心,死不了。”赵梁理轻描淡写地回应,语气透着嗜血的残忍。
“你 ——!”季芬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是,”赵梁理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阴鸷的警告,“你如果不听话,再敢跟蔺若水乱说话,那他能不能活,我可就保证不了了。”
季芬气得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用满是恨意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看着她这般痛苦绝望的模样,赵梁理反而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刺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冰冷的警告:“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安分一点,不然,谁都别想好过。”
他走到院子里,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屋内,神情冷漠,眼底藏着一丝不甘与阴狠,沉声唤道:“老李。”
守在门口的老李立刻快步上前,垂首恭敬而立:“赵先生。”
“今天在外面,老夫人跟蔺若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赵梁理背对着他,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回先生,没有。”老李垂着头,声音平稳,“老夫人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一切都按您的吩咐。”
赵梁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老李身上,忽然轻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老李,我记得,你家小孙子,刚上幼儿园吧?”
一句看似家常的问话,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与威胁。
老李瞳孔猛地一缩,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成拳头,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与愤怒,沉声道:“是,先生。我会一直都听您的吩咐。”
赵梁理抬手,随手摘下院墙边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花,放在指尖把玩片刻,然后随手丢在地上,抬起脚,狠狠碾了下去。
花瓣碎裂,汁液渗出,像一滩刺目的血。
“聪明人,才活得长久。”他冷冷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大步离开了老宅。
老李站在原地,盯着地上被碾碎的残红,久久没有动,脸色苍白如纸。
许久,他才转身走进屋内。
季芬坐在沙发上,脸色憔悴,见他进来,第一句便是:“那畜生,走了?”
“是,老夫人,他走了。”老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凉。
季芬看着他,眼底满是愧疚与不忍,轻声道:“难为你了,老李,这么多年,被他拿捏着软肋,跟着我们受苦。”
“老夫人,您千万别这么说。”老李眼眶微红,动容道,“你们赵家待我恩重如山,当年若不是老爷救我全家,我早已不在人世。这点委屈,算不了什么。”
季芬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声音悲怆到极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若是赵家还是当年的赵家,若是老爷还在,若是若雪还在,她何至于像个囚徒一样被软禁在这里,连见一见亲孙女、说一句真心话都做不到?
赵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伤的伤,好好一个家,被赵梁理毁得一干二净。
老李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头酸涩,轻声劝道:“老夫人,您再忍忍,再忍一段时间,等我们找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忍?”季芬猛地睁开眼,泪水汹涌,拍着胸口失声痛哭,“我们都忍了这么多年了!找了这么多年,连一点影子都没有!都是我造的孽啊,害了若雪,害了若水,害了这么多人……老天爷,你怎么不把我一起收走啊!”
绝望的哭声,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回荡,像一曲无尽的悲歌,藏着多年无人知晓的秘密、隐忍与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