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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项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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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儿童房里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线微弱地笼着床沿。
蔺若水推开门,只见葡萄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床角,脊背绷直,像一尊失了魂的小木偶。听到声响,她缓缓抬头,眼底没有往日的灵动,只剩一片空洞的迷茫,即便蔺若水走到跟前,也依旧毫无反应,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虚空处。
蔺若水心头猛地一沉,慌忙弯下腰,双手轻轻握住葡萄的肩膀,指腹能摸到孩子紧绷的肌肉,她放柔声音,小心翼翼地唤:“葡萄?”
葡萄依旧一言不发,那双红肿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呆滞的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戳进蔺若水的心脏。她呼吸一窒,尖锐的痛感混着酸涩涌上喉咙,愧疚瞬间盖过疼痛。
她垂下眼,声音沙哑地道歉:“葡萄,对不起,你听我说……”
“啪!”一声闷响打破沉寂。
葡萄的小拳头毫无预兆地砸在蔺若水的胸口,力道不大,却像重锤敲在她心上,痛彻心扉。
紧接着,一下又一下,葡萄像是要把满心的委屈、愤怒都倾泻出来,不停拍打,小脸上写满崩溃。
蔺若水僵在那,眼眶泛红,任由她的小拳头不断落下。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蹲下身,不顾葡萄的挣扎,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不好,小姨不该骗你……”
话未说完,就被葡萄凄厉的尖叫声打断。
“啊——”
葡萄拼命扭动身体,却被抱得太紧,动弹不得,只能用尽全力嘶吼,抗拒听任何解释,更不想听到“小姨”两字,小脸涨得通红,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浸湿了蔺若水的衣襟。
蔺若水抱着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满心都是要和赵梁理撇清关系、要查明姐姐死因的执念,竟忘了葡萄只是个四岁不到的孩子,忘了这般直白的真相,对她而言是何等沉重的打击。
是她太急功近利,忽略了孩子的承受能力。
门外,赵梁理一直默默守着。白天的争执让他始终不放心,看着蔺若水进了葡萄的房间,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静静等待。
忽然,屋内传来葡萄的尖叫,他没有半分犹豫,“啪”地一声推开房门,大步冲了进去。眼见蔺若水抱着不停挣扎拍打的葡萄,他心头一紧,急忙冲过去将葡萄从她怀里抱走,紧张地扭头询问:“若水,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蔺若水看着他那紧张的模样,关切的眼神,只觉得无比讽刺,面如死灰,神情麻木地开口:“这,不就是你造的孽?现在又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背影决绝,带着满身的疲惫与悲痛。
她的反应像一根刺,扎得赵梁理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追上去。可葡萄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哭声愈发凄厉,攥着他衣领的小手不肯松开。
他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停下脚步,轻轻拍着葡萄的后背,放柔声音一遍遍哄着,眼底满是无奈与烦躁。
哭了许久,葡萄终究是累了,在他怀里渐渐睡去。
这一天的惊吓与变故,即便成年人也难以承受,更何况是个年幼的孩子。
赵梁理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柔软的毯子,指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拭去眼角滑落的泪珠。
灯光下,孩子眉头依旧紧蹙,小脸带着未散的泪痕,他心底忽然涌出一丝的愧疚。
难道他错了?
不,不,他没错,没错……是那些人欠他的。
安置好葡萄,赵梁理快步下楼寻找蔺若水,却见李姐战战兢兢地站在大厅,神色慌张。
“蔺小姐呢?”他沉声问。
李姐低着头,声音诺诺:“先、先生,蔺小姐……已经离开赵园了。”
赵梁理脚下一顿,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厉声质问:“为什么不拦下她?!”
“我,我拦了,没拦住……”李姐浑身发抖,头垂得更低,不敢抬头看他。
“滚!滚!都给我滚!”赵梁理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将满腔怒火都撒在佣人身上。
李姐等人吓得不知所措,连忙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
顷刻间,大厅空空荡荡,水晶吊灯的光冷冷洒下。
赵梁理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眼神晦暗幽深,翻涌着愤怒、担忧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另一边,蔺若水冲出赵园,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怎么抹都抹不完。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抬头仰望星空,夜色笼罩下的B市霓虹闪烁,依旧是记忆中那繁华的模样,却没有一处能容纳她的狼狈。
她漫无目的地踱步在拥挤的大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与眼前的喧嚣格格不入。
不知走了多久,她停在了一处老旧小区门口。这里承载着她的整个童年,斑驳的围墙、路两旁饱经风霜的古树,树干挺拔古朴,枝叶在夜色中摇曳,投下细碎的阴影。
曾经,这里是四口之家的幸福港湾,如今却只剩她形单影只,物是人非的凄凉感瞬间将她包裹。
她伸出手,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时,脑海里竟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或许推开这扇门,就能看到姐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就能闻到熟悉的饭菜香。
恍惚了一瞬,她才强迫自己收回心神,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灰尘在透过窗户的月光下飞舞。曾经鲜活的身影早已不在,只剩下一件件熟悉的家具,静默地诉说着过往。
蔺若水面色惨白,缓缓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沙发、餐桌,每一处都残留着童年的温度,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姐姐结婚后,也常回这里陪她。那时,赵梁理和姐姐感情极好,往往姐姐前脚刚到家,他后脚就追了过来,两人一起在小厨房里为她做丰盛的晚饭。饭后,三个人围坐在沙发上谈天说地,笑声满溢;若是赵梁理忙,就会带公务回来处理,一边低头看文件,一边微笑着望向她和姐姐肆无忌惮打闹的身影。
回忆起昔日的温馨场景,蔺若水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可笑容很快就僵在脸上,鼻子阵阵发酸。
谁能想到,曾经那般恩爱的夫妻,最终会落得这般结局?
姐姐枉死,她带着侄女隐匿,而赵梁理,成了她心中最可疑的仇人。
她走进和姐姐曾经共用的卧室,房间里的陈设依旧没变。床头柜上,一个粉色的旋转木马音乐盒静静摆放着,那是姐姐在她十岁生日时送的礼物。从前她不开心时,就会打开音乐盒,看着木马旋转,听着悦耳的旋律,心情便会慢慢平复。
蔺若水拿起音乐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外壳,轻轻打开开关。
悠扬的旋律缓缓响起,木马随着节奏转动,光影在黑暗中摇曳,心底的涩意再度翻涌。她看了许久,正准备将音乐盒放回原处,忽然,一个小巧的物件从音乐盒底部的暗抽屉里滑落,“嗒”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她弯腰捡起,竟是一条银白项链。纤细的链身如月光流淌,挂坠是一枝缠绕的花藤,其上两朵纯白花朵悄然绽放,花心处细碎钻石镶嵌,在月色下泛着泠泠微光,诡异而迷人。
“我从前从未见过这条项链……”蔺若水喃喃自语,眼底满是疑惑,“难道是姐姐后来放进去的?”
虽是问句,她心底已然笃定。
可姐姐为什么要送她项链,却不当面交给她,反而藏在音乐盒的暗格里?
她握着项链,指尖微微颤抖,一个念头猛地闪过:“难道是姐姐有什么要告诉她……”
项链在掌心泛着微凉的光,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这或许是姐姐留下的线索。
她闭起眼睛,竭力回想姐姐生前的点点滴滴,试图从记忆中找到蛛丝马迹。
可越是思索,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细节被自己忽略了,可无论怎么想,都抓不住那转瞬即逝的念头。
她用力拍了拍脑袋,眉头紧锁,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条项链,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姐姐想要告诉她的,又是什么?
黑暗中,只有音乐盒的旋律还在回荡,项链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个等待被解开的谜,笼罩在她心头。
思忖了一整夜,蔺若水依旧毫无头绪,心底的疑惑与怅然交织,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索性走出家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项链,漫无目的地踱步在街头。
晨风吹散了夜的余凉,马路上人潮渐起,行人们步履匆匆,各自奔赴归途或前程。
路两旁高楼耸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晨光,与铁栅栏内肆意盛放的各色小花形成鲜明反差。那些不知名的花瓣沾着晨露,沿着街道铺展成一道鲜活的风景,明明是记忆中熟悉的景致,此刻看来却透着几分疏离的陌生。
脚步无意识地往前延伸,直到熟悉的街景在眼底愈发清晰,蔺若水才猛然顿住,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原来,她竟不知不觉逛到了姐姐从前常走的这条路。
从高中到大学,这条路由姐姐陪着她走了无数遍,路的尽头曾是姐姐与赵梁理的家,是她每次放假都盼着奔赴的港湾。
可如今,即便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也再找不到那个有姐姐等候的家了。
酸涩瞬间裹挟了鼻腔,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晨露般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忽然懂了,所谓家,从不是某条路的尽头、某栋固定的房子,而是有姐姐在的地方。没有了姐姐,再熟悉的街巷,也只剩无处安放的漂泊。
“若……水?是若水吗?”
一道苍老却熟悉的声音在身后试探性响起,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
蔺若水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口袋里的项链,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心神一震。她缓缓转过身,只见几步外的人行道上,立着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妇人。衣着素雅端庄,鬓角染着霜白,眉眼间还残留着往日的温婉,可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沟壑,却让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蔺若水彻底愣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带着颤抖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与复杂:“赵——妈妈?!”
是赵梁理的母亲,是姐姐曾经的婆婆。
阔别三年,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条充满回忆的路上,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与赵家之人重逢。
姐姐的死因、项链的秘密、过往恩怨和意外事件交织,让她心头翻涌,既戒备又想追问,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