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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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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
萧立扬完全疯了。
陈朝绫蜷缩在猩红短绒缎面的单人沙发里,把脸埋进膝盖,脊背弯起,纷乱地看着那枚此刻正戴在她无名指的戒指。
她完全被萧立扬的举措弄昏了头,茫然地转着指节上熠熠发光的明亮铂金钻戒,眼睛失焦地落在火彩夺人的戒面,奢侈昂贵的高级定制款衬得她竹节似的手指白皙,连带着她这个廉价的陪床货都娇贵万分。
这个牌子她在电视购物平台看过,品牌定位是高收入人群,价格绝不会低。
在这样一个承诺和约束无人重视的年代,即便穿着花哨可笑的推销员费尽心思,在镜头面前不顾下限地搔首弄姿,销量也一直躺平低谷,网购平台销量始终零动销。
陈朝绫光是想想萧立扬穿着他那套不菲的检察制服走进那家店消费,沦为他往常肆意嘲讽的没脑子冤大头的其中一员,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感觉就从她胸腔跃动的器官过电般蔓延到四肢,眼眶也催生出酸酸涨涨的异样。
意识到那是一种叫做心软的情绪的一瞬间,陈朝绫自欺欺人般用指腹按住了那个光华夺目的钻石。
她不再看它,用指尖泄愤地戳着被八爪牢牢控制在环圈上的石子。
“都到这一步,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怎么还像小孩一样说两句就心软……”
她低低说服自己,固定宝石的八爪真的开始松动了。
现在就是最好摘取成果的机会,离月底只剩十七天,不抓紧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她发力狠狠捋下禁锢得有些紧的指环,虔诚地捧着它,放回原包装盒里。
月底联盟新闻日临近,网络上忽然掀起了一阵怀念旧新闻风气的复古浪潮。
源头是一篇很短的文章,既没有情绪化的控诉,也不夹带煽动性口号,用词老练克制。
文章逐条梳理了胡少苓案证据链上那些经不起推敲的缺口,证人与被告之间的关系、取证时间的先后顺序、书信中几处被涂改过的关键段落……
起初只是发在一个流量极小的历史论坛上,点击者寥寥无几。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转发量突然大涨,突破一万关隘,不到中午又突破五万。
日暮时分,联盟各大非主流平台的热门话题榜彻底被胡少苓这个早该被遗忘的名字屠榜。
那张十四岁入学时的照片夜被好事者重新翻了出来。少女鹤立鸡群地站在乌压压的男人堆里,身穿深蓝衬衫,笑容沉静。她在黑板前侧身,手里还捏着一支粉笔,一半姣好的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亮。
——“请再多看一眼胡少苓的案卷,看看那些证据真的经得起推敲吗?”
文章的阅读量从几万攀升至百万,一颗被丢进干草丛里的不起眼的火星,一霎燎原。
萧立扬坐在办公室电脑前盯着那些不断攀升的数字,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相关的各项工作频频受阻,31566案的二审材料明明准备好了!
可随着这一篇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文章,舆论的风向开始偏移,审讯节奏被打乱了,原定月底结案的二审日期因为意外的舆论压力不得不重新斟酌。
他坐在办公室里,屏幕上帖子还在不断刷新,媒体人们鬣狗一般闻风而动,撕咬着他即将到手的荣誉成就。
“胡少苓案疑点再梳理”
“三年沉默,谁在害怕真相”
“一个女人的叛盟罪还是整个时代的叛逃”
屏幕光打在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分明碎片。
他冰凉的右手搭在鼠标上,在帖子评论区缓缓往下滑动,直到翻阅到评论的底部,一个熟悉的ID撞入萧立扬的视野。
陈朝绫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身后熄灭,客厅里罕见地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只有沙发方向有一点明明灭灭的暗红火光。
萧立扬坐在那里,指尖夹着一根烟,烟头的亮光随呼吸的节奏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陈朝绫的动作顿在门口。
“你回来了。”萧立扬的声音很平,像初冬刚结了薄冰的水面。
“今天怎么这么晚?”
“路上堵。”陈朝绫下意识从喉咙挤出三个字。
她伸手去摸墙上的灯开关,指尖还没碰到面板,萧立扬的声音又响起来:“别开灯。”
陈朝绫的手顿在半空中,指尖悬在距离开关不到两厘米的地方,收回来也不是,按下去也不是。
萧立扬起身,脚步声在空旷的黑暗里慢慢荡开,像钟摆的节奏急促逼近,温热气息撞在她胸口。萧立扬在离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看不清他的脸,但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有烟味。“陈朝绫听见自己干巴巴说了一句废话。
“抽了几根。”
萧立扬浅浅笑了一下,气氛缓和,可还没等陈朝绫歇口气,就听见他下一句话:
“今天网络上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陈朝绫心下一惊,装傻道。
“国际新闻日那些帖子今天在网路上闹得沸沸扬扬。”
他逐渐逼近,陈朝绫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门板,冰凉的木面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上她的肩胛骨,冰凉的温度让她不受控地打了个细颤。
“那些帖子写得很用心,声情并茂,逻辑严谨。我看的时候在想,如果……写这篇文章的人是和我一样在次级署的人,或许这起案子早就该结束了。”
陈朝绫木僵地站在原地,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立扬接着问:“你知不知道原始帖子是谁发的?“
“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的话被截断了。
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萧立扬的呼吸忽然逼近,带着浓厚烟草气息,落在她额头的位置。
气氛旖旎,可他说出口的话却让陈朝绫彻底定死在原地。
“你怎么会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那个私人账号现在是谁在用?“
他上网查找根源,本来只是想追责这股风潮从哪里兴起的,他翻阅了一个下午,居然在最初的评论区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账号。
原始帖子的发布者ID是一串他再熟悉不过的字母和数字——
那是他两年前注册的私人账号,他随手起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名字,丢给陈朝绫用来订餐、购物、在视频平台上浏览无聊的娱乐节目。
那个账号的登录记录他从来没有翻看过。
他万万没想到,他眼中鹌鹑一样呆钝的金丝雀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了一句又一句,语速快得不给她任何辩驳的余地。
“我要是没发现,你打算什么时候做到什么程度?”
“除了评论,你还做了什么?”
“你每天往我那些案件汇报里写什么了吗?“
陆续逼问的缺氧带来的眩晕在太阳穴两侧慢慢扩散,陈朝绫的呼吸在胸膛里压缩成一团。
沉默的间隙像一道正被拉开的紧绷弓弦,仿佛只要打碎这样的平静,离弦之箭就会决出你死我活的结局。
萧立扬停下来。
陈朝绫听见他的呼吸声突然变重,黑暗中他的手飞快抬起来,停在她脸侧大约一巴掌远的空气里,掌心送风,隔着那段距离传递过来,热得烫人。
“朝绫。“
他喊她的名字,这次声音里那层冰面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翻涌的、滚烫的、浑浊的液体,声带发颤,“你想要我死?“
走廊声控灯忽然在身后亮起。
陈朝绫的瞳孔急剧收缩——萧立扬站得离她太近了。
他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前额,眼底暴起的血丝和青黑的黑眼圈一览无遗。
他一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立挺的西装领口歪斜,褶皱百出,一贯体面矜贵到连袖扣都必须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男人此刻像被逼进角落的困兽一样无助。
陈朝绫的膝盖一软。
她无助地死死盯着萧立扬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有说。
“你说啊。“
萧立扬的声音放轻了,这样的缓和却比刚才的质问更加让人惶恐。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方悬停的那段空气里,迟迟没有碰到她。
不忍的呼吸打在她锁骨上方的皮肤上,温热而急促。
“你说句话。你说什么我都信。只要你告诉我那些帖子不是你发的,我就信。“
黑暗被那道走廊灯的光切成了两半。陈朝绫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了,露出泛红的眼角和紧紧抿住的唇线,另一半陷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分明。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立扬——“
“我要你看着我说。”
“跟我说实话,好吗?”
“最近网路上针对我的留言太多了,我快要熬不住了。”
陈朝绫避无可避,看着他的眼睛,眸光闪动:“我在联大读书的时候,胡少苓教过我。我只是想帮帮她,为她做一点事情。”
预料中的暴怒没有来。
萧立扬苍白又冷硬的脸色逐渐缓和,他轻柔问道:“联大的那个胡少苓吗?她的讲座很难选,我的朝绫真厉害。”
“朝绫是为了报答师生情谊,所以替她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吗?”
萧立扬无所谓地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呆愣在原地的陈朝绫的额发。
“那我带你去看她?”
惊惧交加的一瞬间,陈朝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