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子涉淇》漆骨童

4、4 宴会厅

　　夜幕降临，宴会中央的香槟塔迟迟灌上浅金色的液体，二楼露台的白色帷幕拉开大半，角落一支小型交响乐团成员们带着半遮面的蕾丝礼帽，像是八音盒上被上了发条的洋娃娃，缓缓奏响乐章。

　　音乐响起的一瞬间，清晰明亮的大厅亮白灯光瞬间降低亮度，调暖颜色。

　　伴随优雅的音乐，严肃紧张的宴会气氛瞬间变得暧昧不清，打扮妖娆的情人儿站没站相，妩媚地软靠在各自的金主身上。

　　萧立扬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两个身穿制服、黑纱遮眼的侍应生上前，替他们掀开厚重红丝绒侧幕。

　　宴会厅的灯光轻柔，萧立扬眯了一下眼睛，适应昏暗的环境。

　　他低头，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

　　若明若暗的暖黄灯光打在陈朝绫新换上的银色吊带长裙的流苏上，裸露的白皙肩膀覆上一层淡金色的朦胧光纱，牙尖紧咬着的嘴唇终于松开，饱满的浅红下唇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

　　隐秘的环境视线不清，只能看见最近几个人的表情。次级署的检察官们又都是一色立整挺阔的西服，只能走近后，凭借身侧搂着的情人大致揣摩出身份。

　　见此，原本害怕社交的陈朝绫如获大赦，萧立扬听见身边紧绷不安的陈朝绫小声地缓一口气，四处慌飞的目光落到实处，呆呆盯着自己流光溢彩的裙摆。

　　萧立扬轻轻勾唇，陈朝绫还没把猛跳的心脏放回原来的位置，萧立扬忽然松开她的手，加紧往前走了几步。

　　眼看着就要和其他人混成一团，陈朝绫的心又狠狠一跳，脑子一瞬空白，僭越地小跑上去抓住他的手臂：“萧先生！”

　　萧立扬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温和又柔软，笑意顺着他深情的眼眸中淌出。

　　陈朝绫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被耍了，又怕他故技重施，手里半点不敢放松，气鼓鼓地睨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检察官：“萧先生别松手，我害怕……”

　　“立扬！”

　　萧立扬正要说些什么，首席检察官搂着个娇小少年走了过来，视线久久落在陈朝绫身上：“这就是你养的那个？”

　　次级署里，有人迷恋女人柔软的身体曲线，或甜腻或清雅的脂粉气息，还有她们说话时轻柔的腔调，薄怒微嗔时的风情。

　　同样也有人偏爱让青稚男子雌伏的成就感，动一些邪门歪道的念头时，男子体质皮实抗造，不用顾忌太多。

　　首席检察官显然是后者，之前就一直撺掇着让萧立扬试试不一样的风情，听说萧立扬带走陈朝绫之后更是叹息不止，遗憾他错过一些难得的体验。

　　他提及陈朝绫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轻贱表情，让萧立扬的心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般憋闷难受。

　　碍于他的上级身份，萧立扬表情上也不敢露出什么不满，恭敬又疏离点头：“是，徐检有什么指示吗？”

　　“今天就是叙叙旧，不是讨论公事，别那么紧张。”

　　徐检笑眯眯地盯着陈朝绫，一只手搭在身旁人细瘦的腰间，微微用力让少年紧贴在自己身上。

　　“这是叶芒，跟我快半年了吧，之前你去擢绅办讲座的时候他去旁听过你讲座，借着这个机会就想跟你认识认识。还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美人才能把我们次级署最优质的青年才俊拿捏在手，小美人要是有什么诀窍也不要吝啬，教教我们叶芒？”

　　少年嗔了徐检一眼，含羞带臊，假意推搡着他的肩：“大庭广众的，徐检怎么又拿我说笑？我在学校里连那些尖酸晦涩的哲学都应付不过来，哪里是学这种伺候人把戏的料？”

　　他把视线落在萧立扬身上，眼睛上翘勾人，无辜地看着他：“说起来，萧检那位，以前是在哪就学？说不定我们还是校友呢。”

　　萧立扬真被他的问题问住了。

　　那次陈朝绫毛遂自荐爬上自己的床后，他就将她当作了一个趁手的泄/欲工具。

　　偶尔心情好，会给她额度高昂的信用卡，价格不菲的珠宝配饰，甚至允许她进入自己的办公区域。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从来没想过去认真了解陈朝绫遇见他之间发生了什么，遭遇了什么，又是为什么沦落到他手里。

　　或许是担心听到一些自己不爱听的过往，或许是对现在的状态已经很满意了，萧立扬始终让那层蒙在过去的脆弱鼓皮保持原样。

　　“我没考上。”

　　被忽视的当事人淡淡地笑了一下，接住了陡然急剧转下的话题。

　　在她解释之后，对面贴在首席检察官身上的妖艳男子更加得意，茶意十足地捂着嘴笑。

　　“没读过大学啊，姐姐好惨。虽然我也只读了联盟绅卓大学，但是每次看到像姐姐这样年轻又识趣的人，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学校里那些穷酸的贫困生。想到他们为了那点微薄的补助金，要在那么多人的协会会议上自揭伤疤，侃侃而谈，其实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像姐姐这样想通了，趁年轻一步登天，不好吗？”

　　联盟擢绅大学是典型的帝国高层二次美化学历的首选，学费高得咋舌，也因此被人戏称为“擢选帝国豪绅”大学。

　　如果他有进入擢绅大学的身份和地位，又怎么会沦落到给人做宠的地步，这些话无非是在暗喻自己得宠又奢靡的金纸生活。

　　陈朝绫跟着笑，她的眼睛微弯，眼神清澈，完全没有抵触和被针对的难堪。

　　毕竟叶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陈朝绫对此接受度奇高，任人磋磨打击，表情再平静不过。

　　萧立扬看着她故作平静地陪笑，心中一阵酸涩，不甘和心疼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还是没抵住心底翻滚的烦躁，上了脸。

　　萧立扬伸手握住陈朝绫圆润的肩头，宣誓主权：“朝绫考上还是没考上？接下来要怎么走？跟了我之后，这些很重要吗？我的人做什么决定，还不需要旁人来多嘴。”

　　他扭头看向一边看热闹的徐检：“我最近的确有点忙，忽略了对朝绫未来的规划。如果被一些事情绊住，导致31566案在月底前不能如约完成，我想徐检对高级署也不好交代吧。”

　　悬而未决的35166案是萧立扬顶撞上司的底气，徐检脸色尴尬，打了个哈哈：“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立扬你也别放心上。”

　　人走远有一阵，萧立扬蹙着的眉宇才渐渐舒展，脸上笼罩多时的阴霾一扫而光，周围气氛不再压抑，连带站在他身旁的陈朝绫心情都轻快许多，轻轻吁气。

　　突然，萧立扬凑近陈朝绫，神色重新变得神采奕奕，傲娇孔雀亟待开屏似地显摆：“跟他去什么野鸡大学，我帮你安排进联盟联合大学，朝绫想学什么？”

　　联合大学是帝国最高级学府，近年来招生人数日益紧缩，能进入联合大学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尤其是三大学院——建筑、新闻、化工的难度更是地狱级别，三个学院的招收人数仅占报考人数的万分之一。

　　即便已经是优中选优，四年学制读到十年八年的也依然大有人在，放眼联盟几乎没有人会置喙三大学院毕业生的简历和专业水准。

　　可听萧立扬笃定的口吻，似乎进去只是打个招呼就能解决的事情。

　　就像是上次他提及要给自己在帝都买房一样轻易，那种凌驾于所有制度规则之上的蔑视和傲慢粉碎了陈朝绫过往二十年浅薄灰败的经历。

　　陈朝绫有点惊诧地看了他一眼，表情转而变得有些窘迫：“萧先生，我不是读书那块料。请你不要送我走。”

　　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躲回那个蚌壳，不愿多说，她难堪地低下头。

　　赶着萧立扬否决前，陈朝绫连忙岔开话题，小声问道：“萧先生，能让我出去透透气吗？”

　　出了刚刚那些事，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心拒绝。

　　“这里很大，不要走远。”

　　萧立扬松开手，任她离开。

　　陈朝绫踩着会场细碎光斑走向侧门，银色流苏随着动作在腰间轻轻摆荡，像是一只澄澈透明一眼可以看穿的水母一点点浮出萧立扬的视野。

　　她缓缓推开宴会厅侧门，凉风混杂着夜晚独有的湿润和清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陈朝绫靠在走廊尽头的露台栏杆上，大口呼吸空气，胸腔里的浊气一点一点被排出去。

　　远处的首府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像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没有一颗属于她。

　　她闭了闭眼睛，那张脸上的柔软和怯懦都像一层假面被揭掉，嘴角的弧度拉平，眼神变得锐利，久违露出底下冷硬而疲倦的真实。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陈朝绫瞬间收起眼底的冷意，肩膀微微内收，脊背弯出一个柔顺的弧度，整个人重新缩回那个乖巧胆怯的壳里。

　　她强撑着一个淡笑，转身准备应对萧立扬的问讯，却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站在露台入口处。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墨蓝色西服，领带松松垮垮挂在领口，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被灯光晒成蜜色的皮肤。

　　他的五官算不上精致，但胜在轮廓深邃，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神态慵懒，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浮和浪荡。

　　他靠在门框上，手指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烟雾从指缝间袅袅升起。暧昧打量的眼神一路从陈朝绫的脸慢慢滑到裸露肩膀，再滑到银色流苏裙在腰后勾勒的微隆弧度上。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烟熏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这不是那天晚上被人截了胡的小美人吗？”

　　陈朝绫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