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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新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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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机器人发来的临时聚会通知的时候,萧立扬刚和下属交接完手里头一个月的工作。
通知要求有固定伴侣的检察官必须出席,连印刷精美的请柬都提前放在萧立扬的办公桌上,明摆着是给久未涉足部门的萧立扬摆了一道。
来汇报工作的阎齐面上也有点挂不住:“萧检,我刚入职,新检察官助理没有进入办公室的权限,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这的。”
当事人倒是淡然许多。
萧立扬把金色绸缎质感的软柬攥成一团,顺手扔进垃圾桶,好像只是丢掉一张用废的纸巾:“没事,真要通知,早该往我那寄一张了。”
他们或许是想知道31566案的最新进度,或许是想看朝绫现在的状态,或许纯粹只是想看他笑话,总之没一件是萧立扬能够轻易打发的。
次级署离住宅区相当远,萧立扬给朝绫发完消息,用办公室的电脑重新调出31566的电子案卷,就近办公。
胡少苓案其实不难解决,警察封锁她的住宅后,在里面发现了大量她与其他联盟领导人互通的书信和在办公室里表达对联盟关于人造胚胎制度不满的录音。
向她的同事了解过,也有人匿名表达过胡少苓确实有这方面的倾向。
整个案件看起来人证俱全,板上钉钉,最棘手的问题是胡少苓在新闻界声名显赫的地位。
胡少苓可不是个好拿捏的女人。
萧立扬的眉宇紧蹙,脸色有点复杂。
如果胡少苓要不是个女人就好了……
萧立扬缓缓吐了口气,这件事的关键点根本不是不好拿捏,而是胡少苓的生理性别——她是个女人。
自从科学技术发展成熟前,生育价值和人情世故尚且能作为一种潜在的货币游走在各行各业中,财富进行了最后一轮大洗牌。
之后不过百年,联盟的上层阶级基本固化,绝大多数行业几乎都被身体机能更为强劲的男子垄断,后续科技创新与人工智能的发展让这个社会不再缺乏廉价的碳基劳动力。
前些年,体外子宫的广泛投产和用户名单的扩大更让本就先天体力潜力不足的女性陷入了一个岌岌可危的地步,所有胚胎的繁殖、孕育和分配都由联盟托管局全权负责。
联盟严格管控,上层阶级拍板,处理净化基因片段,培育更好更优质的男性胚胎,控制劣等人群的数量和未来数十年的男女比例基数。
准确来说,在联盟除了上层阶级那些正当壮龄和早期完成了原始积累的男性,其余的妇女儿童老人和一些弱势男性都处于被挑选和支配的劣势。
接下来,能顺利进入如今铁板一块的上流的纽带,就是成为上流所认可的标准情人。
想以平等的身份进入?
对不起,从胚胎培育开始,你劣等的基因就决定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你天生就该成为附属品。
胡少苓就是企图破坏这种平衡的异端。
这么多年,高级署之所以没有放弃培育女性胚胎,一方面是高高在上地觉得她们柔软好拿捏,整个暴烈的社会需要一些棉花作为减轻打击力道的缓冲带,另一方面则是满足自己那些难以言表的低俗癖好。
他们对于女人的最高赞许,是这种上流成员之间约定俗成的认可和标准,也就是“你成为上流人的情妇,你顺从了这个社会绝大多数的规训,好!允许你旁观这个不属于你的世界”的盟约。
而胡少苓,一个劣等的未经基因处理过的女人,居然被冠以“新闻学届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的美名,十四岁时连跳数级,越阶和几千个芝兰玉树的清贵子弟一起挑战联盟联合大学的独立卷,第一次就以首名的优异成绩顺利进入联合大学。
她的优秀本就是践踏高级署多年来擢选基因毫无道理的存在。
但真正让高级署感到恐慌的是,她不仅不顺从自己在部门中应该低眉顺眼、收敛锋芒的潜规则,在联盟新闻年会上,她公开递交了一份放弃提前鉴定胚胎性别的申请。
据说除了这份材料,她还准备在年终的联盟汇报上发起胚胎性别自由的平权活动。
只是她的材料刚递交,还不到一周,高级署就收到了质疑胡少苓叛国的举报信。
事关重要,三天之后,人赃俱获的胡少苓锒铛入狱,那场平权活动最终还是无疾而终。
萧立扬打开案卷的首页就是一张被封锁的照片,他之前从来只看文字资料,也没有在网路上搜索过胡少苓本人。
今天可能是太无聊了,有可能是对这个天才冒出了一点兴趣,他第一次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锁匙密码。
三类案件的保密性奇高,精准输入密码之后,那个加载的进度条还是非常缓慢地推进着。
萧立扬等了十分钟都不见照片加载出来,就在萧立扬寻找光标企图关闭页面的瞬间,一张清晰的图片占据了整个屏幕。
只是一眼,萧立扬就愣住了。
不知道入学新生的照片统一p过没有,萧立扬被震惊的第一反应是就是怀疑照片的真实性。
好漂亮。
是萧立扬印象中与她卓越成绩匹配不上的漂亮。
照片里胡少苓皮肤意外的白皙干净,前额剪得细碎的刘海零散地盖住深茶色的瞳孔,不施粉黛的圆润唇珠不见没有过浓的血色,当中一点微淡的粉,狭长睫毛微微下垂,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
参加入学典礼当天,胡少苓穿的是一件廉价的浅蓝衬衫,原本硬挺的衣领洗塌了,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褶皱和泛白遮掩不住这个十四岁就震惊整个联盟的天才少女的骄傲。
这个年级第一从此时起就表现出不同同龄人的成熟,对着镜头只流露出一丝沉静又内敛的笑意。
独立的办公室里气氛非常安静,萧立扬看着屏幕里的那双清灵柔和的眼睛,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空气静谧到诡异,宽阔的办公室被不知名的浓稠杂念盈满。
就在萧立扬脑海里朦胧的云雾就要消散之际,阎齐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萧检,您马上要去邀蓬山赴会,再晚一点可能会来不及。”
次级署就在邀蓬山的半山腰,萧立扬从次级署大厅刷了工作证,坐上箱式缆车直达山顶的宴会点。
他打开窗户,让清新的山风吹散了他刚刚郁结心头的情绪。
算了,与其纠结一个将死之人的长相,还不如关心一下自己能从这宗案件上获得什么样的实际好处。
萧立扬卡在一级大检察官的位置已经很久了,这次高级署那边派人传来信来,等31566案结束邀请萧立扬去参加修订新法的学术会议,变相地表达了如果他能把这个案件办得干净,高级署愿意给萧立扬投来更诱人的橄榄枝。
等31566案结束,借着去高级署叙职的过渡期他也能歇一段时间,跟朝绫出去好好玩一次。
朝绫一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两年来连家门都不常出,这次他们可以去联盟边界的野牧场滑雪,他小时候就被父亲要求要精准掌握常见的运动项目,滑雪技术完全不输正规运动员,只是不知道朝绫那个笨脑子的运动细胞是不是也一样不发达。
想到陈朝绫可能会笨手笨脚栽进雪堆的模样,萧立扬的唇角挂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进入宴会半个小时后,萧立扬皱起眉头,再一次把眼神投向门口,黑沉的瞳孔里涌动着不明的暗波,烦躁几乎凝成了实质。
萧立扬站在会场中央位置,暧昧昏沉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眉宇冷峭,薄唇紧抿,每一处都是女娲精美绝伦的传世之作,干净利落的西服三件套更衬得他英俊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几个浓妆艳抹的捞客看见他胸前银蕨的勋章,纷纷眼前一亮,千方百计地靠近他,往他身上贴。萧立扬隔开一波,又来一波,心中烦闷更胜,黑着脸拔腿往门口走。
他闷不做声,一个劲往外走。边走,边单手划开腕上的监控手环,正要察看那人的行程记录。身后嘈杂喧闹的声波强大而有力,穿透空寂无人的走廊,尤有余音。
见这里没人,萧立扬长腿交叉,随意地靠在墙边,背光处他的脸色更显阴沉。
他向上拨动了一下手环,萤蓝色的光屏弹了出来,可能是宴会的地点有些偏僻,信号不好,光屏转了一小会还是没有反应出来。
安静的走廊边缘突然传来一句小心翼翼的道歉:“萧,萧先生……”
萧立扬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黑暗处站着一个清瘦漂亮的女孩子,齐腰的长发尽数湿透,垂落在胸前。精致小巧的脸上有几处泥水印子,只有黑润的眼眸蕴着明亮的光芒,在黑暗处仿佛一只柔顺的折了性子的布偶猫期期艾艾地看着主人。
隔着有些距离,萧立扬还能依稀闻到她身上的近似松上初雪的冷香,仿佛一阵若有若无的安抚,让萧立扬不虞的脸色有所缓和。
看到她这副样子,酝酿好的怒意也被那场雨从头到尾浇了一遍,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朝绫。”萧立扬的声音微哑,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陈朝绫不敢耽误,提着湿漉漉的裙摆,小步地跑到他跟前,习惯性想把头递在他宽厚干燥的掌心下,又反应过来什么,及时刹住了车。她退了一步,谨慎地站着几厘米开外,垂着头不敢说话。
萧立扬也没有兴趣弄脏自己,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仔细擦了一遍自己被蹭的微湿的掌心,又把手帕递给她,微抬下巴示意她处理一下自己脸上的水渍。
萧立扬一直喜欢这么做,他觉得这样陈朝绫身上就完全是自己的味道了。
见她乖乖地用柔软高档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脸,动作轻柔,那对莹润的圆眼时不时看向自己,仿佛在判断他的情绪。
好半天,约摸着晾她晾得也差不多,萧立扬才慢悠悠开口询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萧立扬自认自己的语气还算平和,可陈朝绫还是紧张得一哆嗦,迅速把手帕叠好,双手递到了他面前。
她语速极快,小声解释道:“是,是因为……帝都内非联盟直属的公共交通没有办法驶入,司机只能把我放在山脚。我没有身份印记,电子设备没有办法识别我的身份就把我拦在这里。我没估算好时间,就迟到了。”
她朝萧立扬的方向鞠了个有力的九十度躬:“对,对不起,萧先生。”
萧立扬确实提前通知了她,可联盟次级署检察官工作量大,他连轴在检察署转了八个小时,早就忘了给陈朝绫转送宴会的电子请柬。
何况一个养在外头的金丝雀还没办法劳驾萧检察官大费周章地跨过半个帝都去接送。一来二去,陈朝绫就被困在歌舞升平的邀蓬山下。
邀蓬山虽不高,但为了迎合某些领导突发奇想徒步上山的恶趣味,宴会厅建在山顶,基础设施也完善,脚程快的话从山脚爬上来只要两个小时。
可陈朝绫的运气实在是衰,爬了小半程,半个月不曾下过雨的帝都竟骤然下了场瓢泼阵雨,把她淋成了落汤鸡。
老天都在捉弄朝绫这个笨小孩。
这一瞬对陈朝绫的心疼大过了他划定的底线,萧立扬叹了口气,好笑又无奈地拉住了她带着湿意的手腕:“下次碰到这个情况就想办法用通讯器联系我。”
陈朝绫察觉到他语气的放松,慢慢大起胆子,往他身边靠了一步。
她仰着头,深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萧立扬一个人的影子,卷翘的睫毛挂着水珠,晶莹闪亮,楚楚可怜。
明明看起来那么机灵慧黠,说的话却一点不让萧立扬舒心:“我看先生最近太累了,我是怕打扰你休息,再说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就打扰先生工作,很没有意义……”
“你的事情对我来说,不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萧立扬这辈子是不指望能从陈朝绫嘴里听到什么情话了。宴会马上开始,他可不想让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看到陈朝绫湿漉漉的样子。
“走吧,我带你去换套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