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子涉淇》漆骨童

2、2 赠尔一斛珠

　　要一举拿下31566案二审的胜利后，萧立扬已经尽量把手里头无关的一类与二类的案件尽快处理，潜心闭关。

　　时间紧迫，次级署高级检察官的日常任务又一向繁重，恍若有一幢看不见实体的钟塔始终在发出临近结束的嗡鸣警告。

　　日复一日的重压下，萧立扬的脸色一天天灰颓，独立住宅也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书房的角落里有一把宽敞的阅读椅，椅脚铺满柔软又蓬松的长兔毛毯，方便萧立扬看书的时候陈朝绫能靠在他的腿边。

　　陈朝绫常常坐在那里安静地抱着平板写写画画，困倦了就会像一只被萧立扬捡回来的脏兮兮的流浪猫蜷成一团，极力缩小自己的占地，却执拗乖顺地贴在他身边。

　　案件的部分材料已经占满书房的办公桌，萧立扬无奈，搬了一些卷宗摆在阅读椅旁边。

　　他快速扫阅案卷，沉默靠在椅腿边的陈朝绫突然抬头，谨慎又畏怯地扫了他一眼。

　　她猫儿玩球似的，朝萧立扬随意丢弃在毯子上的纸团探出了手。

　　她小心翼翼地按住离自己最近的案卷，快速抽离藏在自己身后，随即又抬眼扫了一眼毫无反应的萧立扬，背过身去欲盖弥彰拿着平板继续写写画画。

　　萧立扬早就注意到她的动作。

　　只是这些普通案件本就无关紧要，他也乐得拿这些东西去逗趣，便视而不见假装没事发生，淡淡用余光观察她要干些什么。

　　好半天，敲敲打打的声音中断。

　　陈朝绫轻柔地拿脸颊蹭了蹭萧立扬的小腿，示好般把平板高举起来，仰起头，兴致勃勃地展示自己刚刚完成了一项多么优秀的成就。

　　“先生！”

　　萧立扬单手撑着头，懒懒抬眸，看他的宝贝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陈昭绫的激动没有感染到那个人。

　　在看清她写的是什么东西的瞬间，萧立扬几乎焊在脸上的温柔神情僵住，嘴角逐渐拉平。

　　他慢慢放下笔，环抱双臂，自上而下地长久盯着她，漆黑的瞳孔幽深又戒备。

　　那是一个审视的动作。

　　他回应的声音冷冰冰的，几乎是一瞬，温暖的室内恍若落下一场深秋的骤雨，豆大的雨珠带着千钧之力贯穿陈朝绫的脊背，将她审判。

　　萧立扬眯着眼，沉声问道：

　　——“你是怎么会写这个？”

　　平板上是一份归档文书，内容潦草简陋，出自一个他养了两年的目不识丁、才识短浅的金丝雀之手。

　　所以她是哪个心存不轨的政敌派来潜伏在他身边的卧底吗？

　　寻找他政绩上的不端，伺机把他拉下政坛？

　　陈朝绫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么明显的情绪变化，一时语塞，身体本能地在他凌厉的目光中不自觉地弓下腰。

　　“我……我不是故意的……”

　　察觉到不对劲，陈朝绫高昂的情绪也在一刹那跌落谷底，声音也越来越轻。她几乎跪伏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双手瑟瑟轻颤。白皙脆弱的脖颈彻底暴露，血管剧烈地搏动着，她似乎是要说什么，可是从喉咙滚出来的只有急促的气流，吞没了她的解释。

　　这样一贯让萧立扬愉悦的示软姿态再也没有办法激起他的怜爱，见她良久没有说话，萧立扬只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无比荒凉。

　　陈朝绫紧张的呼吸声就像是萧立扬心里那座小花园里盛夏之后迎来的第一缕寒风，带着绝对的摧毁之力，逼迫所有正当花期的植物瞬间凋谢。

　　萧立扬怒火中烧，两年多了，他居然没有看破枕边人的真面目，比被背叛的耻辱感更强烈的是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颠覆感。

　　这太糟了。

　　萧立扬的手伸向了阅读椅左边的矮柜，第一个抽屉里有把去年他从次级署领回来的kiapa rhino 60ds。萧立扬欣赏老古董复古的外形和精细的结构，经常会忽视它的杀伤力。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他一直以为自己永远也用不上它的。

　　等等，萧立扬的手明显一顿，他安了消音器了吗？

　　他突然意识到疏忽，有点懊恼，但这个问题不算大，次级署里这样的事情不少见，打个电话就能解决。

　　后续会有专门的管理人员来负责安抚受惊的官员及其家属，收拾血腥的残局，处理后续事宜。以下级部员殷勤的态度来看，他明天甚至不用让清洁的临时工再来一趟了。

　　杀意翻天的重压之下，陈朝绫在地毯上滚了一圈，逃离封控，竭力往客厅跑去。

　　心知她已然逃不出自己的控制范围，萧立扬慢悠悠地取出那把杀伤力十足的小玩意，熟稔上膛子弹。

　　可还没等他离开沙发开始狩猎，死里逃生的猎物却重回陷阱，不知陈朝绫从哪里扯出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吃力地把它拖进书房，直奔他而来。

　　当着萧立扬的面，陈朝绫掀开箱盖，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法律专业书。

　　有些名号极其晦涩，连萧立扬这样的优等生都不愿多看两眼。

　　陈朝绫好像完全忽略了萧立扬手上极具杀伤力的武器，温和圆润的杏眼里此时此刻只容纳萧立扬一个人的影子，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委屈又慌张解释道：“我有在看书。”

　　她的眼眶里全是惊魂未定的泪珠子，湿漉漉地看着他：“我真的想跟先生一起进步的。”

　　僵持了良久，萧立扬身上的敌意渐渐如潮水般退去。

　　他把东西丢回抽屉，整个人陷在深色绸面沙发上，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朝站在原地紧张绞手的陈朝绫招了招手：“过来吧。”

　　陈朝绫听话走过去，顺着他的意思乖巧地窝在他的怀里。

　　萧立扬不忍看她受惊又害怕的样子，下巴靠在她头顶，掌心轻柔地抚着她的长发，声带震动：“以后不要对我隐瞒。你喜欢玩这个，这些东西我都交给你写，好不好？”

　　他真的说到做到，一二类案件的后续事宜几乎全权交给她。

　　即使汇报材料全部都由陈朝绫一个初初接触的菜鸟书写完毕，他也不会多看一眼，直接一字不改地就直接交给档案馆的师弟。

　　他知道以自己的地位和名声，师弟多半也是翻都不会翻阅，直接归档联盟档案馆。

　　之所以不检查，倒不是对陈朝绫的能力有多信任。

　　能让陈朝绫经手的大多是一类的普通案件，叙述粗浅易懂，结论板上钉钉，这些劣等平民怎么也翻不起波澜。

　　何况其中若当真出了问题，问责追究怎么也问不到他萧立扬的人头上。

　　他纵容着陈朝绫瞎闹，乐得见她小狗一般成天围在自己身边转圈圈，做出什么成就就第一时间送到他面前，巴巴地展示给他看。

　　有时他忙着整理31566案子的线索链，陈朝绫就乖乖地伏在他的大腿上，仰着头由下向上打量着认真处理案卷的萧立扬。

　　周五，他循例要去次级署汇报这周的工作进程，顺路把朝绫写的那些文书交换归档。

　　开车逐渐驶入中心区，限量发售的跑车汇聚一段，改装得花里胡哨的车型让本就阻塞的车道变得愈发寸步难行。

　　即使交通局已经严格管控了普通民众购买的范围，但依旧收效甚微。

　　毕竟普通民众就是没有官方文件出台限制，他们也买不起这样的奢侈品。

　　麻烦的应该是那些还未继承祖业、天天游手好闲的膏粱子弟。

　　就在几天前，萧立扬听说自己手底下年初才入职的新人给他刚包了两个月的娇客连续买了两辆刚发售的八排量的超跑。

　　想想跟自己一起堵在这里的人不知道今晨刚刚从哪个权贵床上爬下来的，萧立扬就一阵恶寒。

　　他捏了捏鼻梁，索性贴边停车，一边低头给上级发了个迟到信息，就近走入一家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商铺。

　　他看也不看店名，随意地走了进去。等他发完抬起头，才发现不对劲。

　　剔透的玻璃展示柜里各色切割彩宝在射灯下熠熠发光——这是一家以工艺和营销在联盟小有名气的珠宝店。

　　萧立扬一拍脑门，自己真是昏了头才会走进这里。

　　穿着笔挺西装的侍应生站在展柜前，险些和低头打字的萧立扬相撞，虽然及时地退了一步，也顺理成章看到他臂上的金雀花胸针。

　　年轻的侍应生有些紧张，他初来乍到，确实没有接待过这样独自前来挑戒指的大人物。

　　他沉默地等待着这个不速之客自觉离开，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来客有这个意思，于是迟疑上前问了一句：“先生是走错了吗？”

　　当然是走错了！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回答是的，然后赶紧从这扇门出去。

　　次级署里怎么会有人买这种小玩意儿？这要是传到林叙耳朵里不得拿这个把柄，再嘲讽自己两三年。

　　可萧立扬的眼光落到展柜里那些晶莹剔透的钻石，一瞬又想到那天陈朝绫望向自己时碎光粼粼的眼眸和那声期期艾艾的“我也想赶上你”，一种陌生的情绪轻柔地包裹住萧立扬的全身，微微超速发烫的心跳快要烧毁他的理智。

　　他揉了揉鼻子，压低声音，瓮声瓮气：“挑一颗钻戒，你们店里现在不需要返工能马上拿出来的最好的戒指就行，圈口在……11号左右，直接给我拿个戒盒装了就行。”

　　顿了顿，反应过来自己说出什么之后，他下意识喊住了那个急急忙忙跑去楼上保险柜给他取戒指的侍应生。

　　见他眼神诧异又恐惧，萧立扬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强调了一遍：“快一点！”

　　气氛一度紧张得像是交接了什么重要情报。

　　其实不用他催促，侍应生出身贫微，第一次接待银蕨受勋者，哪里敢怠慢他。

　　很快，等待着刷卡的萧立扬站在一侧，西装笔挺，不苟言笑。

　　他的右手插在西裤的兜里，单手摩挲着戒盒的金丝绒面，四四方方又带着柔软的奇异触感让他觉得无比新奇。

　　他其实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自从两百多年前体外胚胎培育技术成熟，一经投产，联盟的结婚率极速下降，不过二十年，长期封零的结婚制度彻底被废除。

　　次级署里上上下下所谓的伴侣不过是互相解决生理需求的长期情人。

　　没有人会给情人劳心费力买一颗没什么用途的石头。

　　重新坐回车里的萧立扬拿着那个酒红的戒盒，忍不住又举起它细细端详。刚刚尴尬时的那种昏昏沉沉似乎重新回笼，在脑海里翻滚。

　　他用掌心按住了胀胀发疼的脑门，或许是跟陈朝绫待得久了，过了她的傻气，否则以他的个性，怎么会莫名其妙买了这个东西？

　　他大力地捏了捏金丝绒戒盒，不知道戒盒究竟是什么材质，没能如萧立扬所愿扭曲变形。

　　萧立扬烦躁地按下了中控台的按键，按键缓缓升起，露出一个隐秘空间。

　　萧立扬不愿多看盒子一眼似的，眼疾手快地把它扔了进去。

　　按键重新回落，严严实实地融合到跑车的精细构造里，丝毫看不出一点藏了一枚钻戒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