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弗洛林酒店 ...
-
弗洛林酒店位于联盟首府的最中心位置,走廊横溢着金碧辉煌到艳俗的古埃及装潢。
有别于低层的爆发式审美,而一门之隔的顶层包厢内,柔黄灯光旖旎绚烂。
十几个西装笔挺的青年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端着香槟杯,欣赏着圈在玻璃展示壁橱里的表演。
一支小型的交响乐队正在演奏波莱罗,顶尖昂贵的隔音材料隔开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可能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仅有八人左右的小交响乐队全是瓷娃娃般偏幼态的貌美女性。
弗洛林自然不可能顶风作案,把未成年带上来招待检察署官员,但瞧着这些女性面庞姣好又稚嫩,普遍年龄应该也就刚刚成年不久。
次级署好这口的人多,但今天聚会的几个明显是例外。
欣赏了一会儿音乐后,青年三三两两地谈论起前两天立法署试行的《检察署独立部分司法权拟约》。
林叙本就不是阳春白雪的人,逡巡了一通乐手们的长相,索然无味地凑到了萧立扬旁边。
出人意料的是,一向对次级署的娱乐活动不感兴趣的萧立扬居然!意外地对着壁橱里的长笛手发了呆。
那长笛手长相的确出众,不同于周围人无害而孱弱的幽莲长相,她更像是一朵混在莲花池中馥郁妖娆而不自知的栀子花。
林叙用手肘捅鼓两下萧立扬,不出所料地收获一次毫不掩饰的白眼。
他心情大好,忍不住揶揄道:“开了荤就是不一样,次级署十好检察官也想要尝尝外面野花的滋味吗?”
自从二年半前,自诩洁身自好的萧立扬意外从酒会上带走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变成他豢养在家里的金丝雀。被全方面打压了数年的林叙终于抓住了话柄,一有机会,就会在公众场合抖落出他包养小情儿的事情,以此添油加醋来抹黑萧立扬的人品。
被人打断后,萧立扬慢慢收回视线,表情并没有不堪和尴尬,一如往常的淡然。
他没有搭林叙的话,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萧立扬形容起林叙——那就是条疯狗,打他还会顺杆往上爬,反倒是不搭理他,过一会儿他就会自找没趣地走开。
不过今天晚上的林叙耐性出奇得好,还顺手点了个幸运儿接话茬。
“阎齐,你刚来次级署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被点到名的男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萧立扬的脸色,模棱两可地应付:“大概知道一点。”
萧立扬把家里的金丝雀藏得很好,几乎没带她出席过公众场合,其实林叙也没见过几次。但是没关系,他有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跟你讲,萧立扬家里那位长得不是一般的好看!两年前的那个酒会,要不是萧检察官见义勇为、英雄救美,那个小美人还不知道……”
他兴致勃勃地正要大肆说些什么,萧立扬微微弯腰,把香槟杯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动静,恰好打断了林叙接下来的评头论足。
萧立扬声音冷沉,挟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林叙,我的人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林叙猛然被人截住话头,像斗到兴奋时突然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尾翎还大张旗鼓地摆动着,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尴尬。
有人赶紧插进来,缓解气氛:“立扬,立法署的新法规你看了没有?”
“是司法权和检察权合并那个吗?怎么了?”
“胡少苓的案子不也是卡在你手上三年多了吗?这下子检察署可以独立司法了,就能把这个案子趁早了结了。”
其实这个新法规一下发到次级署,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法规的推行原因,同时心照不宣地想到了胡少苓案。
包厢里有人不解:“不就是个女人吗?怎么一个证据确凿的叛盟案子能拖三年?”
骤然安静的空间里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嘲讽的笑声,林叙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你没上过联合大学也没看过新闻?女人?胡少苓的成就是一个普通女人能达到的程度吗?”
“联合大学破格录取第一个女性,新闻学界天才,最年轻的联合大学美女教授,二十二岁她创办了至今销量仍旧第一的《联盟通讯报》,到她被上诉前已经教过十一届联合大学的学生了,桃李遍满整个联盟的新闻行业。更何况新闻界那群人就是认死理的书呆子,圣贤书读得都要魔怔了,这三年要给胡少苓翻案的诉状叠起来比两个你都要高。”
连天天在次级署里给萧立扬找茬的林叙都不得不承认,这案子要不是压在萧立扬手里,但凡换了次级署其他人,估都会被纷至沓来的翻案状纸逼疯。
“当时胡少苓一审结束,被押解到法院门口接受采访,采访她的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也是她的学生,哭得稀里哗啦的,胡少苓冷静地让她把该走的采访流程走了一遍。这个视频一发到网络上,当时舆论闹得不成样子,还是靠高级署联系了通讯部门的同事把这件事的热度压下去了。”
“女人?但凡胡少苓换个性别,今天她都能在联盟核心机构横着走。你见着她,都得行下士礼。”
在座的男性无一不是联盟中的佼佼者,在他们接受的贵族教育几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能和他们旗鼓相当的女性,一时难免不爽。
个个低头不语,疑虑怎么一个女人会有这么大的成就,却没有一个人否定林叙的说辞。他们都知道林叙这么傲气的人当然不会说谎夸张,那说明这个胡少苓做出的成绩只会比林叙所描述的更加优秀。羞臊和难堪让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那这个案子的确得快点结案了。”
沉默中,不知道谁发出的一声低声嘟囔,清晰地响在在座每一个人的耳畔,所有人的心里就像是空落落的房间同一瞬间也响起了回声——得快点结案。
“立扬,你打算怎么办?”刚刚那个解围的人回头低声问他。
“准备得差不多了,再过两个月,我把所有材料整理一下,这个案子就能结了。这样子你们轻松,上面也安心。”
那个人还想再说什么,一个管家装束的侍应生礼貌敲了敲门:“诸位尊贵的次级署检察官,打扰!请问哪位是萧立扬萧检察官?我们接到一位女士的请求,希望能和萧检见上一面,她自称自己姓陈。”
他提到女士的时候,萧立扬就知道是谁了,他站了起来,包厢内所有的目光带着好奇和兴奋一瞬间都聚焦到门口。
拜托,萧立扬包养小情人之前,可是次级署里出了名的不近女色,现下能有人大张旗鼓来找他,大概率就是他金屋藏娇不肯让外人见到的情人了。
陈朝绫显然也没意识到这是次规模不小的聚会,小心翼翼探了下头,被数道炯炯的眼神差点吓倒。她连退数步,仓鼠般又把自己蜷缩到门板之后,险些撞上守在包厢门口的保镖。
萧立扬单手扶住门板,把陈朝绫扣进自己的怀里,回头淡淡地扫了一眼,眼神威慑同事们知情识趣些,收敛一下彼此的眼神。
他闪身,门在身后半合,把那些乌烟瘴气的灯光和酒局都彻底隔绝,不让陈朝绫沾惹上一点污浊。
不爱把陈朝绫展示在公众面前是一回事,她自己不爱在公众场合露面才是主要原因。
他圈揽住低着头的陈朝绫,头也不回地招了下手:“我先回了,早退是我的不对,账记我身上就行。”
并排走在透明行人隧道,灯光沿路亮起,头顶跑车飞驰而过。
“怎么到这里来了?”
萧立扬的五指穿过她柔软的掌心,慢慢十指相握,牢牢控制住的一瞬间,心里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握得太紧,陈朝绫试着挣扎了一下,小声解释道:“萧先生上次判的案子里有个好凶的当事人,不知道哪打听到了地址,今天一直在门外指桑骂槐,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从后门逃出来找你了。”
萧立扬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她是这样的答案,脚步也慢下来。
陈朝绫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说话声越来越低,紧张觑了眼他的脸色,频频解释:“我没想到你们在聚会,早知道是这样,我不会来的……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萧立扬摇了摇头,冷若冰霜的脸上突然笑了一下。
陈朝绫愣在原地。
萧立扬根本就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这还是第一次陈朝绫在他面前这么明目张胆地露怯示弱。
联盟检察署里养情人算是一个没有摆在明面上的流行。大到高级署署长,小到普通部员,有能力的都会尝试养几个来彰显自己与下层阶级的区别——
他们拥有挑选的权力。
萧立扬破了规矩后,不少领导同事都会积极凑过来,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向他传授一些情人的应该做的和她们会做的。
他们告诉萧立扬,这些情人儿会花招百出地用色相和身体换取奢侈品和地位。
可是陈朝绫从来没有那么做过。
他仅仅是给了她一个栖身之地和一些生活必需品,就彻底拥有了一个乖巧听话又独立识趣的完美情人。
可陈朝绫太独立了,萧立扬用力她服软,萧立扬生气她躲避,萧立扬给什么她用什么。
以至于萧立扬有时候真的很质疑他是在领导和同事口中那种为了金钱毫无底线的情人的养成路上哪一步走歪的呢?
如今陈朝绫只是稍微服了一点软,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变成刚做成的棉花糖,软绵绵得不成样子。
他的脸上不自知地挂上一点笑意,还是没按耐住说教的心理:“这种威胁恐吓性质的行为下次你先报警,检察署部员的住所在警署都有备案,他们来得更快更精准。”
陈朝绫低声嗯了一声,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就在萧立扬怀疑是不是自己刚刚是不是打击到陈朝绫的积极性的时候,她突然轻轻回握着萧立扬的手指,问道:“我在电视上看到独立部分司法权的新法规了,这个是真的吗?”
……
“以后那个地方是不是会更危险?”
萧立扬总算明白今天晚上她异常的不安感来自何处,安抚:“那个是立法署的事情,文件下发,我们也只能例行公事。这段时间小心一点,等过了民众最愤慨的时间节点,他们会习惯的。”
所以,文件是真的。
萧立扬感觉到身边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瞬,好不容易稍显温馨的谈话气氛瞬间坠回谷底。
萧立扬难得产生了一丝自责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不太会说漂亮话。
他从小出生在联盟首府,成长和学习环境里接触到的几乎都是强势的男性角色,在遇到陈朝绫之前,他接触最多的女性不是案件双方的当事人就是楼下经常来送牛奶的阿嬷。
就像他刚开始并不是要她成为自己的情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个词意搭错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萧立扬思索了半天,头都没有偏一下,很平淡地说道:“我给你在首府买套房子吧。”
联盟人员复杂,阶级明显,想要拥有房产就得出具三方性别证明、长期就业保障书、资产评估等等。在首府这样的寸土寸金的地方苛刻的规章要求更甚。
可萧立扬的口吻轻松得就仿佛只是在边郊廉价菜场选中一棵降价的白菜。
陈朝绫微微抬头,看向斜前方牵着自己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艰难而生涩地晃了晃,带了点示弱的样子:“…可是,我想在家里等萧先生回家。”
繁华的首府街头点点灯火绵延至远方,车水马龙绚丽的闪光无法忽视,低分贝智能控制的道路上车轮与柏油路摩擦的声响依旧刺耳。
可萧立扬脑子还是一瞬间忽略掉外界一切,“嗡”一下炸成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抿紧唇,克制住自己就要起飞的情绪,“很是勉强”地答应了她的要求。
“那等下下个月编号31566的案卷二审结束后,我就请申年假带你出去玩儿一阵。”
“这个案子一定要由萧先生来结束吗?”
陈朝绫的声音很轻,和她本人一样,柔和怯懦没有一丝力量。
下下个月听起来确实很遥远,但是立法署的拟约已经发行,31566的结案迫在眉睫,实在耽误不得。
涉及机密问题,萧立扬没办法,只能硬声硬气地驳斥道:“这个案子都压了三年了,趁早结束,后续就不会再生事端。压得越久,被告家属反抗情绪酝酿已久,反而会被自己的虚构说服,产生真相偏倚。”
陈朝绫都跟了他两年多了,耳闻目濡也知道3类开头的卷宗是怎样一个棘手又重要的案子。很多检察官甚至在退休前长达三十多年的任期里都没有办法接触到一宗3类案子。
她的视线又移回自己的脚背:“这个案子会让你升职吗?”
“何止是升职,”萧立扬傲慢地轻嗤一声,妇人之仁,她的目光还是不够长远。
“这个案子能让我的银蕨变成金雀花。”
联盟的公检法部门设有三大奖章——青萍、银蕨、金雀花,用于奖励在专业领域有卓越的业务素养或在传播范围广、影响程度大的案件侦办过程中做出突出贡献的人才。
萧立扬在三年前通过一桩针对上层社会的跨境仙人跳案件拿下了一枚银蕨勋章,成为整个次级署里唯一一个拥有银蕨勋章的青年才俊。
年纪轻轻能到达这个程度实属不易,要知道金雀花勋章,直到去年的颁发百年纪念日上才仅有二十三位拥有者。
因此,当31566的胡少苓泄密叛盟案需要回避高级署而被迫落到次级署的时候,作为最有潜力拿到金雀花的萧立扬有了第一时间决定是否接受案卷的选择权。
他没有押错,高级署对这个案子的重视程度远超萧立扬当初的预期。
两年半前的一审败诉后,他提交的延请审查时间的批示很快就下来了。在这起轰动全国的泄密叛盟案中,所有有碍案件胜诉的因素几乎都会被迅速排除,一路绿灯到这两天《独立司法权拟约》的施行。
萧立扬知道这是上面对他最后的偏帮催促。
31566这个案子无论如何要在他手上彻底拍板定调,他决不能放弃眼前这枚唾手可得的金雀花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