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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控制 你只是棋盘 ...

  •   台风过境,余威犹在,挂在檐下的灯笼和铃铛叮哩咣啷地瞎撞,彻夜吵个不停。

      清晨三点,曹希也被吵醒,外面风势一点不减。

      她烦躁地在床上翻滚了两圈,半天不见风息,无可奈何地迷瞪眼坐起来。

      曹希也指腹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里还是捺不住狂飙脏话。

      睡是睡不着了——

      她拉亮外间的电闸,呲呲的电流声瞬间贯穿整个房间的电线,老式灯泡球的钨丝闪出红色火星,缓缓亮起暖黄的闪光。

      老旧灯具的护眼功能严重缺失,曹希也眯了眯眼,强行让自己适应了强烈的亮光。

      她坐到桌案前,翻开了自己早上藏起的那本县志。

      前两年上面要求重新统计一遍地区的人口和经济发展,筶行村委办事员十分尽职讲究,将过往的材料与稍重要点的日常事无巨细地写进。

      配合使用的地图志也被更新到最新版本,后续录入系统没派上用途,倒是方便了曹希也这个外来客。

      她有目的地迅速找寻着自己的目标,十年来的县志足足有十本,放在桌上比曹希也高考时做过的五三全集都厚。

      听惯山风的呼啸和摆在外面杂物的碰击声,凌晨的庙宇也落入安静又空阔的术法中,四下只有曹希也清脆的翻阅书页声和线路里如同蛇吐信子的电流声。

      两个小时后,曹希也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长叹口气。

      她的直觉没有错。

      她的手不自觉摸向左边,原先放置香烟的银盒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掉了红漆的竹制圣杯。

      哦对,她现在不是在校外公寓的自习室了,她在筶行村“历劫”呢。

      她的指腹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着,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念,念着念着,脸上严肃的面具支离破碎,忍不住合上了书。

      她扶着桌案颤颤地站起来,绕开绘彩虬的古壁,径直走到那色彩艳丽、栩栩如生的金身泥塑面前。

      她不说话,沉默地仰着头看着陈四娘娘,泥偶像淡扫蛾眉,垂眸低目,薄唇紧抿,端的是一幅宝相端庄、不争不夺的平和美貌。

      它若只是樽徒有其表的泥塑,曹希也根本不会多看它一眼。

      经历这一遭,曹希也知道它是有意识的,常常生出与其争论的逆反心理。只可惜泥塑不会说话。

      一大早,曹希也抱臂撑靠在赭红庙门边打量着对面那座灰败的旧医院。

      她当时就是被这座建筑吸引进陈四娘娘庙,在这守得越久,心头那一丝微弱的吊诡感觉不见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曹希也不太信风水,但多年浸淫风俗书籍的经历和熏陶产生的第六感始终警铃大作——这里肯定有什么问题!

      她的眼神从大门渐渐上移,停滞在门窗紧闭的顶楼,慢半拍似的将视线又缓缓收回来。

      目光落回一楼,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油绿爬墙虎的墙根处蹲了一个黝黑瘦削的中年人。

      晒成焦炭的脸上表情沉郁,眼睛也不会转,嘴唇也不会动,一点胸廓起伏没有,活像樽很久以前被人焊在蹲在那的铜像一般,形容骇人。

      他出神地望着医院来来往往的大门口,手边点着一根自己卷的廉价香烟,猩红的红光闪烁,蓄了半长截烟灰稳稳地撑在他粗糙的指间。

      若不是这年头做不出这么逼真的塑像,曹希也真会当筶行当地工匠技艺真是精湛至极。

      曹希也视线落在他身上的瞬间,那樽视线原不在此处的铜像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好奇,轴承生锈似的卡顿着扭过头,浑浊的眼珠子机械一转,不虞地回瞪了一眼。

      晴朗的天空飘来一朵厚重的乌云,沉甸甸地悠闲拖拽着脚步,它很快盖住了太阳,黑压压的天幕笼罩在这座山头,视线所及之处变得阴沉。

      凉凉山风裹挟海湾的潮气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又湿乎乎地黏在脸侧。

      曹希也垂着手,笔直地站在幢幢的朱红庙门前,隔着悬浮的香灰烟尘,不期然被这一眼带入更深的思绪。

      医院,一个承载生死两个端点的中转站,交织响彻着新生儿无知的啼哭和垂暮者痛苦的呻吟。

      凭借新晋高端医疗设备的机械运转和标准化的理化数值维持各项生命体征。原本是理性客观的典型,却因为陈四娘娘庙门前鼎盛不衰的香火变得荒诞诡谲。

      像是黑白两色的胶泥被刻意地搅和到一个容器里,混乱,复杂,难分彼此。

      “小曹,在外面看什么呢?”

      曹希也猛然回神,台阶下一个头围花色三角巾的中年阿婶不解地看着她。

      她拎了一手带着露珠的时蔬和一袋子处理好的海鲜,看起来分量绝对不少。

      是陈婶,她是陈四娘娘庙的志愿者,专门负责给出不了门的曹希也来送生鲜。

      走的是村里的公账,没有因为曹希也不给钱而偷工减料,东西一天天只多不少。

      饶是曹希也曾经满心怨怼过自己为什么被困在此处,也没法跟真心对待自己的陈婶摆脸色。

      一来二去,阿婶和曹希也渐渐交心,家里有些什么棘手事也会来找曹希也这个大学生拿个主意。

      “就看对面那个卫生院,我在这看了几天,村里人口不少,卫生院经常一整夜灯火通明,看起来挺忙的。前段时间我还听到有人在门口因为病床被占差点打起来……”

      曹希也一边说着,一边谨慎地观察着阿婶的表情,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听她提起卫生院管理有漏、病床空缺的老大难问题,深受其害的阿婶不由自主地点头肯定。

      见此,语调温柔的曹希也突然话锋一转,指着被严严实实钉起来的四楼窗户,一脸纯然的好奇,“既然床位这么紧张,为什么还要把四楼封起来呢?”

      !

      阿婶打了个激灵,反应奇大,瞪大了眼睛看向曹希也,一霎那沁出薄汗的额头也顾不上擦了。

      她垂着头,干瘦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是被什么吓到。

      她把自己的手心在裤缝边来回擦拭,嘴边不住地重复嘟囔那一模一样的几句话,活像被魇住似的。

      “没什么,只是普通的变动,四楼什么都没有……”

      曹希也没想过她的情绪会这么激动,也怕她陷在恐惧里疯魔,一时间顾不上河喜的警告,跑下台阶。

      跨出门槛的一瞬间,耐痛的曹希也猛地刹车。

      她脸皮紧绷,加快脚步,三两步把失魂落魄的阿婶拉进了陈四娘娘庙。

      拍背安抚阿婶的曹希也无声咧牙轻嘶,她背着阿婶,偷偷掀开了盖在自己手腕上的衣服。

      刚刚还没有什么感觉,平静下来,衣服粗糙的纤维居然磨得她难受。

      她顺着宽松的袖筒往里看了一眼,果然,起了一溜火燎的水泡。

      河喜真没跟她开玩笑,简直是下油锅滚了一遭。皮肉无端向上鼓起,新鲜的血肉都熬成了淡黄的清液,形成规模吓人的水泡群,一碰就会接二连三地炸开。

      只是水泡还好,养几天就好了……

      曹希也避开受伤的那只手,借着身高的优势,将阿婶瑟瑟发抖的样子纳入眼中。

      阿婶今年也是踏入五十大关的人了,曹希也和她闲聊,知晓她经历的事情不少。

      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山野村庄礼教一贯严苛,时常动用一些惊世骇俗、不可多说的私刑。

      村里的人一个也不能落,点着人头去观礼,算是一种公众对犯刑者罪责的默认。

      这样见过这样大风大浪的人会因为什么而怕成这个样子呢?

      这件事现在不可强求,曹希也按下钻心挠腮的好奇心,柔声安抚她:“没事的,没事的,我就随便问问,阿婶不说也没关系的。”

      阿婶避开她的视线,言辞闪烁。

      “没什么不能说的,那就个正常的卫生院啊。之前医院负一楼的停尸房渗水被淹,把尸体都泡发胀了。实在没办法就挪到了顶楼。后来没机会挪,索性把顶楼改成了太平间,风水先生说要把门窗钉上以防邪气外泄,坏了筶行的运势。”

      曹希也顺着她的话接着:“顶楼停尸,阴气压顶,我就说我看医院怎么阴气这么盛呢。”

      “嗯嗯。”

      阿婶以为她信了,没深究后续,不由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她生硬地扯开话题:“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她来送东西的这几天,在艺术院校野了四年野出习惯的曹希也浑然没个替人管事坐庄的样子,常常不顾生物钟,睡到天大亮。

      得亏阿婶来得早,曹希也能记得起来给人开个门,偶尔扫扫院中的落叶和纸灰。

      这还是第一次,阿婶见到曹希也一个人傻站在门口。

      “昨天晚上风太大了,睡不安生,”

      提起晚上的事情,曹希也想到凌晨冒出来的些许烟瘾,搓了搓拇指:“对了,阿姨,明天帮我买两条女士香烟可以吗?”

      “小曹,你还会抽烟啊?大学生果然不一样。”

      阿婶冲她竖了竖拇指:“买烟行是行,就是什么是女士香烟啊?我家那口抽的烟叶给你带点,你自己卷?”

      阿婶心知自己瞒了曹希也一桩天大的事情,不好意思再驳了曹希也的兴致,想方设法也要满足她的要求。

      曹希也忘记这里是十年前的山区了。

      她反应过来:“不用麻烦叔,你问问供销社,随便买点味淡点的香烟就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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