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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楼 四楼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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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迎楠笔直地跪在蒲团,闭着眼,熟练转开金纸。
今天只有她一个人来,她熟门熟路把整套流程走完,丝毫不见慌张。
一股不属于香火的呛人的烟味夹着风,从堂后传来。
本地人可不会做这么僭越娘娘的事情,丁迎楠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黑润的瞳孔里锐意一闪而过。
——只能是她,那个表面老实、实则瞧不上陈四娘娘的伪信徒、真庙祝。
借着蒲团前那只亮得反光的金碗,丁迎楠一点一点调整表情,把自己身上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藏了起来。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两腮酒窝深陷。
顺着风向,丁迎楠悄悄挪到门槛后面。
曹希也跟那阵风杠上了,在哪打火,都有无名风扑灭星点火苗。
这种不抗风的老式火机最是烦人,她往后退了步,背过身对着墙又开始按那种简陋的打火机。
脆弱的淡红塑料按钮在按压下一颠一簸,随时能掉落。
曹希也胆战心惊地尝试着,好在总算是把烟燃着了。
只吸了一口,曹希也皱着眉,把烟挪开,面露嫌弃。
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粗犷的烟嘴,从嘴边拿下来,来回倒腾着,看样子是在斟酌要不要扔掉。
呛人的烟气全顺着穿堂风往丁迎楠的方向吹,落在下风口的丁迎楠被迷得难受,明澈透亮的眼睛强行睁开,眼尾熏出一团带水渍的红晕。
青春期的少女倔得像头老黄牛,赌气不愿意闭上眼睛,强行克制流泪的冲动,却疏忽了咽喉处冒出来的痛痒。
“咳、咳……”
曹希也回头。
看见趴在门沿后探头探脑的丁迎楠。
她今天穿得有点特别,靛黑镶白边的对襟上衣搭配一条同色系的散褶裙,领口绣着细细密密的五瓣花,除了胸前坠的一把银锁,不见任何配饰。
最显眼的是盘在头顶的花帽,扎着各色假花,足够华丽,衬得她那张不施粉黛的寡淡脸蛋都多了一丝艳色。
“怎么穿成这样?”
曹希也丝毫没被未成年看见抽烟的窘迫,慵懒地倚在墙上,捏着烟支,带笑打量着她。
丁迎楠走到她面前,刚刚刻意做出的甜笑无人在意。
小姑娘记仇,板着脸,气鼓鼓地瞪视着毫无察觉的曹希也。
近在咫尺,排演的服装完全展现在曹希也面前,质感粗糙的上衣极简极素,只能凭借穿着者自身来撑起气场。
曹希也不知道其他姑娘是不是也穿得这么合适,但这身衣服真像是为丁迎楠量身定做。
少女淡淡道:“学校排的庆典节目,长鼓舞。”
她倾身,几乎要贴上曹希也的胸前。庙宇里的空气不太流通,香火烟气又重,单调的空气有点闷。
丁迎楠靠过来,曹希也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学校来陈四娘娘庙的路上有一大片长满芦苇的野滩地,每周六早上,丁迎楠踩着单车从那赶过来。
清冽潮湿的水汽杂糅碾过草根爆发的青涩辛香就像是一颗误入厚重纯奶茶的青梅爆珠,让沉重寡淡的气氛缓和不少,曹希也混沌的脑子也恢复了转动。
倏然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后,曹希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紧紧贴在墙面上,浑身肌肉都僵直了,下意识捏紧手里的东西。
也正是她这一个动作,让丁迎楠没能顺利地把那支烟抽出来。
丁迎楠拉扯几回也没能如愿,退了两步,仰头把手一摊:“我也想试试。”
处理糟糕的土烟早就让曹希也怨气满满,她垂眸看着丁迎楠摊开的小一圈的手心,冷冷道:“不可以。”
“因为我是女孩?”
丁迎楠不满撇嘴,目光还是死死地盯住,等着曹希也流露出一点看不起的意味就要不顾形象地撒泼大闹。
“因为你是小孩。”曹希也啧了一声,“你们这边的烟太破了,小孩抽了太伤身体。给你买棒棒糖。”
说完从兜里掏出几个钢镚。
……
丁迎楠:……
曹希也:……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人到低谷不如鸡。
曹希也曹大小姐向来挥金如土,毫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路过街头同情乞讨者都不好意思拿这么点钱打发。
丁迎楠不是傻,自然看出她敷衍的态度:“我十五了。”
“哦,那你去给我买棒棒糖,小孩姐。”
曹希也数着指头,说一些丁迎楠听不懂的话。
“今年出了青苹果味的真知棒了吗?回来一趟连出门逛都不行,要点东西都要考虑这个小破村子有没有存货,外卖能不能快点普及大众啊!”
“你怎么不自己去!”
曹希也话里话外,还是把自己当做不当事的小孩。
她高高在上的姿态让丁迎楠颇为烦郁,语气也不太好。
她说罢,曹希也的表情变得很落寞:“因为我出不了这座庙。”
曹希也蹲了下来,戳了戳丁迎楠腰间的银饰,轻盈的银铃铛在她的拨弄下发出清脆的铃音。
“拜托你,帮我买点东西呗。”
丁迎楠刚刚才招惹了她,心中正是有些歉疚的时候,烦躁的表情挂不住脸,不情不愿地放缓语气:“干嘛?我说了我不买糖。不过看你可怜,其他的我可以尽量满足你啦。”
曹希也没想到一个小孩居然还是吃软不吃硬的主。自己心里窝着事,今天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她毫无尊严地捧着脸卖惨:“小孩姐,你知道筶行村多少事啊?”
丁迎楠又觉得她在小瞧自己:“我在这里长大,有什么不知道的?”
曹希也贼兮兮地冲她笑:“那你跟我说说这陈四娘娘庙灵不灵?”
丁迎楠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不由愣了一下。
随即,白了她一眼,“不灵我天天来这玩吗?”
“所以好多人来这求子,是真的灵吗?”
“嗯,很灵。很多外地人也会特地过来一趟。”
丁迎楠情绪忽然低落,跟着她一起坐在了门内的石阶上,两个人托着腮,远远地望着对面的医院。
丁迎楠打开话匣子:“其实,陈四娘娘庙送子说灵也不灵,来求子的家庭都要先生女儿,三年之内再生,就一定是儿子。”
“都在那个医院生吗?”
“嗯,村子在半山腰,孕妇来来回回反而危险,医院设备也不差,基本都是那里出生的。”
曹希也接着问:“四楼呢?也是产房?”
丁迎楠短促地看她一眼。
“干嘛问这个?四楼被封了,以前说是仓库。”
医院四楼的神秘用途众说纷纭,曹希也问过来烧香的香客,多是避而不谈,上回婶子说是停尸房非,现在丁迎楠又说是仓库。
曹希也好奇:“你上去过吗?”
“谁会上那种地方?”丁迎楠低头折金纸,指尖翻飞,叠出一只圆滚滚的元宝,淡淡抬头瞥她一眼,“感觉你好像很关心医院。”
曹希也笑起来,揉揉她头顶花帽:“哪有很关心,我随便问问。”
丁迎楠没躲,由着她揉。
花帽一歪,露出底下几根碎发。
少女抬手扶正,垂着眼睫,声音放轻:“七岁那年,如圭满月,我妈非拉我来庙里还愿。我那个时候小,待不住,一个人瞎跑出去,蹲在医院后墙根捉蚂蚱。”
她顿了一下,“然后,有人把东西从四楼扔下来。”
“什么东西?”
曹希也直觉医院有鬼,喉咙一阵发紧。
“一床严严实实的小孩包被,砸到地上的时候散开了。我本想走过去看,我妈正好追出来打我。没过多久,四楼就封了。”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殿里的香火烟尘沉沉罩在头顶,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重重地往下坠,曹希也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丁迎楠把新折好的元宝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船型的元宝轻轻放在曹希也的膝盖上。
“有人说是漏水,又说楼上闹耗子,总之没人说清楚具体原因,就把医院四楼封了。”
曹希也捻起金船,摩挲边缘:“那你呢?你信哪个理由?”
丁迎楠抬起头,那双黑润的眼睛望着她,像两点烛火在昏天黑地的夜风里晃。
她静静地看了会曹希也,摇了摇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