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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神 女孩子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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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希也见到丁迎楠之前,已经在陈四娘娘庙扫了半个月的地了。
筶行村的天气预报相当不准确,前段时间预告三天之后才会登陆的台风骤临,疾风暴雨呼啸而来。
幸好老庙宇坚牢稳固,没掉落一砖一瓦,可斜刮的暴雨把摆在后院檐下的功德录浇湿了一大半。
曹希也虽然很想指责这个把书摆在檐下的愚蠢行径,碍于实在是不认识之前的脑瘫庙祝,只能被迫作罢。
她闷声坐在内殿门边的一方桌案,任劳任怨,把过往几年的供奉记录重新手抄到新册子上。
伏案疾书半天,外间叮叮当当一阵响动。
“哦呦,丁林婶怎么这么晚才来拜送子仙,上周也不见你来烧香?往常你可都是最殷勤的。”
村南的丁三家的女主人婆家就姓林,是当地的一个大姓,曹希也看县志的时候特地留意了丁迎楠一家的情况。
巧合让原本专心致志抄书的曹希也停下笔,一下子竖起耳朵。
丁林婶又嗔又怪:“还不是我家姑娘事多,这两周总说有学习要忙,你知道来娘娘庙一趟多少事要搞,我一个人来怎么忙得过来!”
“对不起,上周要考试。”
闻言,被点到的女生顺从地道了歉。
和投影时听到的失真电子音不同,出乎预料,丁迎楠有把潺潺流水般的嗓子,冷静而柔顺,带着点说不清的凉意。
曹希也是个典型的声控,难免被她吊起来胃口。
她往外探了点头,视线刚好和提着两串金纸元宝侧站的丁迎楠撞上了。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两个人皆是一愣。
曹希也才知道河喜的那套投影装置究竟差得有多离谱。
扎堆聊天的妇人还在叽叽喳喳地数落着她前几日忘了做晚饭这件事,穿着简单的白色校服的十五岁少女规规矩矩地跟在她身后,身形苗条而挺拔。
因为身量偏高,听她们说话时需要微微颔首,长发在头顶盘成丸子,修长白皙的脖颈露出,像只连片荷塘里独一朵的含苞待放的嫩粉荷花苞。
面容流畅莹润,黛眉深瞳,还带着点青涩未脱的婴儿肥,给她冷淡的表情削落了几分凌厉。
丁林婶三言两语打发送走搭话的表亲,把一叠新的金纸拍在丁迎楠小臂上,冲里间努了努嘴:“老样子,我跟你婶子聊会天,你自己去里间拜送子娘娘,记得替你弟弟说点好话,都是一家人……”
她力道不轻,丁迎楠因突如其来的疼痛收回了好奇的视线,乖乖应了声往里间走来。
她一手提着半人高的元宝串,跨过朱红门槛之后,径直朝曹希也抄书的桌案边走来,停下,与站起来的曹希也仅有一臂之隔。
十五岁的少女还在发育,比例得天独厚的好,刚才隔着远才觉得她轮廓线条流畅修长。
到了跟前,有曹希也这个学院里有名的天空树做对比,丁迎楠矮了半个头,曹希也居高临下地端详她清丽的五官。
照壁之后,两个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停顿了一下,丁迎楠用那得天独厚的嗓子脆声道:“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临行前,河喜给筶行村的村民记忆里都暗示了自己这个身份的合理性,曹希也附身在神像上时也在这里观察了十几年,对庙祝该行之事简直信手拈来,驾轻就熟。
所以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人质疑过她的身份由来,在她面前能公然提出这个疑问的,丁迎楠是第一个。
曹希也天然对她有种莫名的好感,也很好奇她怎么会产生这个念头,微躬下腰,笑着想揉丁迎楠的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后者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冒犯,猛回魂惊了一颤,有点尴尬地避开了跟她的肢体接触。
她从书包里翻出了一本封皮幼稚且陈旧的翻页本:“我没有在上面记录过你。”
“这是什么?”
“我……我的日记。”
“我能看看吗?”
曹希也的手指伸了过去,因为生人靠近,丁迎楠轻微颤抖却没有再避,用一副近乎供奉的姿态,乖顺地让她把日记顺利地自己平摊的掌心抽走。
曹希也以为这样正值青春慕艾年纪的小姑娘日记多半是相识的某个男同学,粗略翻阅一番,视线猛地落回她身上。
该怎么形容那本陈旧本子记录的东西?
丁迎楠从七岁详细记事起,每一次在陈四娘娘庙遭遇的人和物件,甚至连每次祈颂的颂词都一字不改地记录着。
经年累月,居然写满了整整一册三指宽的厚本子。
其实每次祈颂的颂词,沿路上,妈妈都给她想的差不多了。
丁如圭出生前,多是一些老套的祈求家中多添些男丁的老话。
丁如圭的性别被确认后,颂词一下子变得五花八门起来。
希望他健康茁壮成长,
希望他在学业上才思敏捷,
希望生意上能日进斗金,
希望家里能更添丁加财……
曹希也看着这些面面俱到、无孔不入的条目,心头突然涌现出一种后怕的情绪。
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看日记,这些东西更像是……
账本。
一起针对送子娘娘的旷日持久的疯狂得简直是想从神像上磕下一块金条的道德绑架。
合上本子的时候,曹希也的神色有点苍白。
她很快调整过来,表情温和不改,把本子审慎地交还给丁迎楠。
“好好藏着,别给其他人看了。这是你的隐私。”
丁迎楠清亮的双眸定在曹希也脸上:“说给神听的是隐私吗?”
坐在神台上窥私多年的曹希也被这一句诘问问得心虚,支支吾吾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丁迎楠也问过她妈。
阿妈当时很生气,停下手中择菜的活计,顺手抄起边上笤帚,毫不留情地落在丁迎楠的腿弯上。
“女孩子家哪有什么隐私?你是不是存了什么心思害你弟弟,才不敢给我们看!我们养你到这么大,容易吗!白眼狼你这么处心积虑防着我们!”
新秋扎的笤帚用料结实,打起来梆硬,无处可躲的丁迎楠被打两下就直直跪下来。
她微微一笑,不再追问。径直走到神像前,板正跪在蒲团上,单指散金纸的动作又利落又干净。
她闭上眼,低低吟唱着熟记于心的颂词。
曹希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愣愣地跟在她身后。
“那你会在这里呆多久?”
许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丁迎楠中断了吟唱,扭过头看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对丁迎楠很重要,她表情平静,问话不急不徐,如果不是她望向曹希也的眼神跃动着她从未有过的熠熠亮光。
其实曹希也也不清楚任务结束之后河喜能不能说到做到,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她择中选中一个讨巧的答案:“可能要个四五年。”
曹希也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拉长的时间段有益于削弱丁迎楠对自己这个外来身份的戒备和警惕,更轻松地接近她。
至于那个必然要离开的结果,对任务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你不用读书吗?你看起来也不大。”丁迎楠板正地跪在神像前,毫无虔诚之心地偏头,直勾勾看向一旁站立的曹希也。
此刻,她的眼里没有金身塑像,只有曹希也一人。
虽然丁迎楠的出生年份早了她四年,可是她现在毕竟还是23岁的身体和思维,被一个15岁的小姑娘说自己看起来不大,多少有占便宜的意思。
曹希也低咳一声,努力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厚重成熟:“我可是大学毕业生,这是我的工作。”
丁迎楠的眼神里闪过一瞬的迷茫和质疑:“你都大学毕业了,为什么会来这里当这么一个小庙的庙祝?”
曹希也哽住。
她不知道该如何跟眼前这个局限于山隘里的小姑娘解释十二年后学历会贬值得多快,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新世纪大学生为什么被困住这方小小的阴庙。
倘若真要她说出那个丢死人的理由,她不如一头磕死在这张供桌上!
曹希也板着一张漂亮得没什么说服力的脸,右手握拳放在胸前,雄赳赳气昂昂地拿稳腔调。
她说:“你懂什么叫传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