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吾爱》七世怜泽

3、其三 我被他随意

　　我被他随意丢在地上，然后等再靠近时拽起，就这么一路被他拖着向就近的河边走去，忽然迟钝地醒悟过来，拼命挣扎，然而在他的力量前，一切都那么无济于事。
　　来到河边他摁住我的脖颈，迫使我低头向河里自己的倒影望去，“瞧瞧现在的你多美丽，可这一切在百年后将无影无踪。容颜老去的你将变得一无所有，难道你不感到遗憾么？”
　　美丽吗？可我只看到一个狼狈凌乱，蓬头垢面的人。
　　我冷笑，对此不顾一屑，“你找别人去吧，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我的桀骜令他不快，但并没有愤怒，只是嗤道，“不自量力，多少人曾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向我乞求，我只嫌他们不够资格，现在你有了这个资格，却不懂珍惜。”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只管听从，不需要懂。”
　　他说完，自顾自拨开我黑得发蓝的长发，像呵护一件珍宝般小心翼翼端详起我的脸。他的手如同玉石一样的冰冷，谁让他是没有温度的。那双苔碧色的眼睛闪着异样兴奋的光，舌尖微微舔砥，似乎很满足于现状。
　　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足以看清彼此脸上的种种细节，但我在他眼底就像是在斟酌某件物品的价值。
　　奇怪……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异常疲倦，为什么面对他的举动我无力抵抗？
　　身体瘫软如泥，好睡上一觉，醒来之后早已平安无事，仍旧是那个平日里来去如风的幽，而此刻这个妖怪眼前的少女绝对不是我，我从不会这么脆弱。
　　我欲哭无泪，看到他移动利齿到我颈边，轻擦过皮肤，仿佛在琢磨身躯里流动的血液美不美味，这种表情只在屠户捕获猎物时见过，只不过如今他是那个屠户，我连不甘示弱回瞪的力气也没有，在那他疯狂的眼波中几乎晕厥，一边因他的可怖而胆怯，一边为自己的无助而颓丧。
　　骄傲，轻狂，不服输，这就是我。
　　一直以来，我以为世上没有无法跨越的鸿沟，可数不清接踵而至的变故总是不断击垮着那微薄的自尊。
　　我急急喘息，浑身抖动不止，甚至连这个人的话也开始听不清了，耳边像是有风不断呼啸，嗡嗡鸣鸣，极度的疲惫使我开始抓狂，想努力把自己从混沌中唤醒，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正准备再试一次，可没想到刹那间，脖颈处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
　　我尖叫出声，那个人竟不知什么时候将他锋利的獠牙一鼓作气刺进她的皮肤里，是他在吸我的血！
　　我四肢用力抵死向他挥去，被他强摁住，紧接着又是耳边“咕噜咕噜”的滚动声，血液奔涌而出的印迹越过屏障，深深刻在我的心底。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生命存在的感觉，天空明明广阔无边，可为什么眼下却小得可怜？
　　周围是没有气息的荒野，死寂与孤独交织，如同沉默的坟地，只有一个妖怪在“咯咯”地笑、在肆意横行。
　　这种凄凉的恐惧胜过午夜惊梦，伴随血液外流的同时感到生命也在消逝，过程中我慢慢平静下来，听见胸口微乎其微的心跳声，像是终于迎来死亡，也抑或只是短暂的休憩，唯有源源不断的吸吮声提醒着我还活着。
　　忘了恐惧，忘了疼痛，我像一只干瘪丑陋的木偶被丢在地面，我是否仍和从前一样美丽依旧呢？那已经不重要了，我连自己还是不是个人都没法确定。
　　忽然想起九泉之下的司，他如果见到我现在这副鬼样子会有什么反应？怀疑、厌恶、不可置信？我想象不出那些表情。
　　某种意义上我的性命在这一刻已经结束，若还活着，也早就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如这个男人所愿成为了一个“妖怪”，成为了他的同类。
　　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生，我的血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终于停下动作，回到三年前初见时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望着我沉吟不语。
　　他嘴角挂着猩红血迹，鬼魅妖冶，更显得他像冲出阴间而来的厉鬼。
　　我觉得头晕，转过身去背对他，不想再管这一切。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他不在，我使不上劲也没有力气逃走。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睡着，不同于最初，即使此刻疲倦到一动不动，也没有半分要入睡的困意。
　　鬼使神差地握住自己的手心，知觉上传来透彻骨髓的寒意，和那个男人一样冰冷，又抚上胸口，这次真的连心跳都感觉不到了。
　　不确定地微微张开口，手指往唇瓣摸索，果不其然两颗尖尖的獠牙赫然挺立。
　　忽然，我浑身涌起一股难捱的不适感，体内阵阵排山倒海令人作呕，像几千只虫子在蚕食内脏，心情烦躁不安。我不懂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饿得发狂，难受得在地上翻来覆去打滚，却无法精准说出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唯有愤怒想要摧毁一切，期间我的手臂不料撞上一块巨石，霎时绽破皮肉，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血痕便恢复如初，消失不见。
　　一只手从身后将我捞进怀里，他回来了。那双苔碧色眼睛一到黑夜就亮如翡玉。
　　我在他怀里撒泼打滚，狼狈不堪的样子完全失去了理智，似乎迫切需要解救，可我恨这个人，所以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身体在熊熊燃烧，形同火烤。唇畔忽然贴上温热的液体，自牙关撬进口里，鲜美诱人如同生命之泉，大脑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吞咽下去，刹那间巨大的满足感包围了身体，我紧闭双眸源源不断汲取那令我癫狂痴迷的美味，像常人对食物一样原始本能的渴望，然后沉醉在那酣甜之中忘乎所以。
　　渐渐的，我不再像最初那样恶心作呕、焦燥不安，也不再抓狂，而是感到身体里充满了力量，获得一种绝无仅有的安抚，我短暂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餍足。
　　但也只有等清醒后，才能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那令我无法挽回的、崩溃的，轰鸣的，是他在喂自己的血予以我充饥。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闷哼着撇过头抽离，然而又被他捏着颌骨扯了回来，继续贴上他那手臂微小的血口，冷硬道，“张嘴。”
　　“许多人最初会因为难以忍受饥饿自残而死，幸运的是你活了下来，我没有看错，你果然不一般。”
　　他看着我满意地点点头，一半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就着这样的姿态道，“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不过别急，你会懂得适应的。”
　　“咳咳……咳咳！我做了什么啊，你居然让我吸血！”
　　饱餐一顿后，恢复力气的我如蒙大赦，一个翻身迅即从他怀里闪到另一边去，双眼因为干涩而泪流不止，愤恨地怒视他，匍匐在地上不停干咳，疯狂想要吐出他的血，可内心的纠结挣扎与身体本能反应往往不一，我一边怀恋身而为人时的自己，一边又渴望鲜血的滋养，矛盾的痛苦永无止境，快要把我逼疯，“我到底变成了什么……”
　　“你需要吸血，这是我们一族的天性，只有持续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才能使我们永葆青春和美貌。不要试图和天性作对，它会让你死得很难看，就像路边卑微如蚁的牲畜。”
　　“你应该感谢我才对，是我给予了你人类渴求一生的东西，从现在开始，你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不会衰老更不会死亡，任何人、任何利器都杀不掉你。刀剑不行，巫术不行，木桩刺穿心脏只会短暂地麻痹，十字架和圣水仅限于异国宗教的传说，唯有阳光能将你杀死，因为阳光会灼伤皮肤，直到最后彻底毁灭。”
　　他扯扯嘴角，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衣袖，脚步如影如疾，眨眼的功夫就轻松闪移到跟前擒住我的胳膊，速度之快，快到根本无法想象。
　　力量差距过于悬殊，即便成了同类我也不是他的对手，完全弱小得不成样子。我动弹不得，任由他揪着我再次回到河边。
　　这一次，我真真切切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借着月光，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河中那个倒影越来越清晰，但……她是谁？
　　还是一头黑得发蓝的长发，却比先前更加光泽有度，肌肤苍白如纸，嘴唇血色全无，虽然有星辰般明亮的眼睛，但随着泪水淌落，更像挣扎于永夜边缘的活尸。她明明与我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可我实打实不认识这个人。
　　我愣住了，张着口久久没有说话，他却趁机贴上我的耳畔轻轻低喃，“喜欢吗，你的美丽再也不会枯萎，就算人类的历史全部消亡，我们也永生不变。”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我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我盯着那个少女，一边绝望一边愤恨地说。
　　“怪物？哈哈哈哈哈，多说无益，你不会明白的。”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我要回家……”我出奇于自己此刻的冷静。
　　“家？你哥哥早就死了哪里还有家？劝你别做没有意义的思考，你已经是我的同伴，我又怎会放你回去？没有我只会在这个世界上寸步难行，所有人都抛弃你，厌恶你，对你避之不及，没有人愿意接纳你。”
　　称他不注意，我拔腿就跑。
　　夜色黑得看不清方向，只悬着一轮孤绝的圆月，我脚底生风般跑得飞快，身影疾如雷电匆匆穿梭于林间，即使周围有鸟儿展翅掠过，但那速度在我看来也慢得可怜，所以没有耗费多久就回到了之前那座古庙里。
　　沿着窄小的廊道从里至外擦过无数间斋房，我一意孤行始终不愿意离去，只有疯了般地找寻那个熟悉又眷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