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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二 三年有多久 ...

  •   三年有多久?四季变换,日升日落,不长也不短。
      我们各自长大成人,公主嫁给了村里一位年纪相仿的郎中为妻,而我早已不再是她的侍女。每每两人走在一起时,总会惹得路人啧啧称奇,不断有各种各样的声音飘过,仔细听无一不在惊叹他们的郎才女貌。
      我则与哥哥相依为命,靠打猎采药为生,几乎什么都行当都干,司打猎,我就跟在他身后采药,然后隔天一大早再把搜集而来的物资背到镇上去卖。日子虽然清贫,但胜在自由悠闲,起码不再像当初那样时刻在皇宫里战战兢兢了。
      转眼一晃春天到了,处处透着绿意盎然,那天我和司早早就约好了外出打猎,这次要走远些,希望能收获一些不同以往的东西。
      起初我们还言笑晏晏,我说着好多好多稀奇古怪的事物,司则在一旁很捧场地附和。
      我们总是喜欢这样和彼此相处,就因为是兄妹,所以仅仅靠一个眼神就能领悟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可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谁也没料到意外会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密匝匝的草丛里,不知从何处迎面蹿出来了一条小蛇,几乎没有给人反应的空隙就跳上前咬伤了司的手,刹那间涓涓细密的血流从皮肉绽开的伤口里沁出,顺势流淌。
      我心底像漏了一拍,当即认出这是野外远近闻名的毒蛇,听人说万一被这种蛇咬伤,如果不趁早医治很快就会毒发身亡,比一击毙命更绝望的是将死不死的痛苦折磨。可眼下离村子那么远,短短半日哪里能回得去?附近几里荒无人烟,更别提医者大夫了。
      我急得哭都哭不出来了,一心只想着救司。思绪翻飞转辗,生死关头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了曾经带公主逃亡时短暂落脚的那座山中古庙,它好像就在不远处。
      我后来不知听谁提起过,那座废庙是十几年前一位老和尚出资修筑的,参禅礼佛的同时也救死扶伤,一时香火鼎旺,可随着老和尚的圆寂,那座庙也逐渐落败,久而久之除了有愿意洒扫肃清的人以外门客少之又少,任由它风吹雨打也无人关心,但里面的东西都还完好无损地被保留着,所以一定有治毒的解药。
      一瞬间,古庙的混乱失序和那个华丽鬼魅的男子又再次浮现于我眼前,所有暗流戛然而止,犹如平静的水面上圈起涟漪无数,出于害怕和畏惧,这三年来我总会时不时想起那天夜里的种种,哪怕是在无边无际的睡梦里也会被重重噩梦惊醒,然后心情随之久久得不到平复。
      他……还在那个地方吗?
      我的心似乎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跃跃欲试,一半犹豫未决。
      可形势危及我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了,下意识扶起意识微弱的司,二话不说带他走,沿着三年前的记忆快步穿过树林走远,最后没入山间。
      哥哥,千万不要有事……
      我的步伐很快,司有些跟不上,不知走了多久两个人都累得急喘,等透过树缝终于望见那座古庙褪色的檐角时,我激动得几乎要流出眼泪。
      白天它看上去并没有夜晚那么诡谲可怕,我想都没想正准备推门而入,然而院门忽然“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紧接着,一个着装怪异的男子也随之毫无预兆地出现,他先是愣了一瞬,看了看我,又瞥了眼紧紧相靠的司,而后才带着克制温和的笑意说,“请问要找人吗?”
      天空很阴沉,没有阳光也无一丝云,他的眼珠好像闪着光芒的玻璃珠,丝绸般富有光泽的皮肤惨白得不像人。
      我对这张脸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和记忆里如出一辙,几乎没有丝毫变化,可只有当它真正出现在我眼前时,才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事出迫切我别无他法,脑子比地上散落的枯枝败叶还乱,差点跪下来求他,声音夹杂着浓重的哀调,“我哥哥中了蛇毒快要不行了,能不能让我进去?他们说解药就在里面,求你了让我进去找……”
      这样说着,我却不管他直接冲进去,他早有察觉般为我让道,可还没走两步就忽然被他从后面叫住,“没有用,他已经死到临头。”
      我不可置信地回头,有些气愤他这么快下定论是不是为时过早,然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药房在几年前被人一把火烧了,看你哥哥现在这副样子,就算有也撑不了多久。”
      他用冰冷的声音说着最无情的话,我微微颤栗,强装的顽固与理智忽然在这一刻败阵。
      司神智不清,他的脸色很差,嘴唇颤栗着,我立刻俯身去听,他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幽……他说得没有错,我们,我们回去吧。”
      “不行!这里离家还有那么远,万一……”我忍住哭呛,不敢再往下说了,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无助绝望过,看着司黯淡无光的面色,嘴唇逐渐发紫,只是不断替他拭去额角沁出的细汗,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敢松开,生怕一不小心他就从我身边离去了,“哥哥,我一定会救你的,等着我。”
      我小心翼翼扶他坐下,转身去寻找药房。我不信那个人说的,他一定在骗我。
      可是还没走两步,就被人迅即又精准地攥住手腕给拦了下来,我顿时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的手也那么冰冷,像没有温度一样,没有思考下意识抽回,可是越使劲就越被那只铁臂牢牢箍得死死的。
      他先我一步开口,“少自作聪明了,你也值得我戏弄?这里的一切你又知道多少?虽然没有解药,但我却知道一个能让他减轻痛苦的办法。”
      “真的吗?是什么?”
      我几乎没有思考就回应,那点早已浇灭的火苗好像又冉冉升起,好像又有转机了,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和莽撞,又往后退了几步,“如果你能救哥哥,我会用一生去报答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说到做到,尽力而为。”
      他嘴角扯出一种复杂又毫不在意的笑容,好像在嗤嘲我发自本性的天真与冲动。但不再看我,而是径自走向了司。
      我忐忑不安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所有的注意力全部焦距在他们两个身上,感觉一颗心将要跳了出来。
      周围的环境好像忽然变得模糊,若隐若现,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虚假的,只有他们才是真实的,我期待着下一刻他拿出什么灵丹妙药,或是别的出神入化的东西,然后交给司,司就立马安然无恙了,紧接着在他那双总是充满温柔包容的眸子里,再次露出熟悉又和煦的笑意,口中也笑着说要带我回家。
      然而,现实与美梦总是背道而驰的,几乎令人窒息破碎。
      我没有看见他拿出灵丹妙药,或者是别的出神入化的东西来挽救司岌岌可危的生命,只看见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精美绝伦的短刀握在手上,那把刀被他娴熟随意地转动,发出和主人一样森冷的微光。
      随着四周逐渐升腾的杀气都凝聚在刀尖,也是这么灵巧一转,那把刀竟然瞬间被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司的胸口。
      刺向了……司……
      司……
      ……
      为什么?
      我看到血水倾刻间从哥哥身上喷涌而出,慢慢将他的气数耗尽,伴随着那声声痛苦嘶吼,仿佛鸟儿幽长的漆鸣,摇摇欲坠的身体抵着墙面渐渐淹了下去。
      这一场刺杀畅快淋漓,绝望又讽刺,甚至都看不清如何动作。
      我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能流出那么多血,好像要把一生的血都流尽,锋利的刀尖如同魔爪撕扯灵魂,我跌跌撞撞跑上去将司抱在怀里,用袖子抹去他脸上的血迹,每一次喘息都在颤栗,每一次剧烈的抽搐就会有血顺着刀尖与骨肉相连的地方汹涌而出,我怎么止也止不住。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感受到司身心俱碎的痛楚。
      司似有若无残存的气息还在我耳边萦绕着,嘴里被鲜血浸满,吱呀不清,我抖抖索索抱住他的身躯,俯低耳朵去听,可什么也听不清,因为他连开口说话都变得艰难奢侈。
      “哥哥,你不要死……”我终于哭出声,泪水不断划过他被血溅染的脸庞。
      “幽……你……”
      他目光浑浊,断断续续念出我的名字,我立刻屏息凝神去听,然而也只剩下我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干涸在脸上又痛又痒。
      “哥哥,你快说、说呀,我在听。”
      你不说,我就要用一辈子去猜你想要对我说的话了。
      司却不听我的,拼尽全力挤出一丝笑容,然后再也没了声音。
      他的身躯在我怀里猛然一沉,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急急忙忙抓住他的手,不知要怎么样才能抓住这个离我远去的灵魂,好像再努力都无济于事。
      恍惚感到有个人向我走来,我茫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鬼魅妖冶的脸,在我看来却和魔鬼没有什么分别。
      “我恨你。”
      “我说过会帮你减轻他的痛苦,他迟早要死,就算没有我这一刀也走不出这座荒山,与其痛苦的活着,还不如早点了断。”
      “我恨你。”
      他的话不假,甚至如实相告,将我从一个个自欺欺人的幻想中扯出。可是我还无法接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僵硬又麻木,只会面无表情重复这一句话。
      我还活着,所以会感到疼,所以还能听见他在说话,可是我真希望再也感受不到疼,再也听不见他说话。
      “我说了,这是在帮他。”他苔碧色的眼睛眨了眨,无奈叹声。
      “那你也帮帮我,把我也杀了好了。”如果此刻我的手中也有一把剑,那么,我就会用尽此生余力不带丝毫拖拽地朝眼前这个人挥去。
      “不可能,我做不到。”
      他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笑,或者说,这一刻他才露出了真正诡谲的本性,“因为你是个很美丽的人,比三年前还要令我刮目相看,而我最不忍心做的就是看美好的事物慢慢凋零,无论衰老还是死亡。”
      说完,他幽幽一笑,一瞬间嘴里竟露出了两颗锋利的尖牙。
      妖怪?
      我惊呼一声,把司的尸体抱得更紧了。
      怎么会有人长着这样古怪的尖牙齿?不由想起那些久远的民间传说,据说在尖牙白肤一直是种不详的征兆,会带来厄运,尽管我从不相信这些不实之语,但只有当它真真切切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意识到那其实并不是危言耸听。
      可我完全听不懂他想说什么。
      “别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戏谑的笑容仿佛就要溢出眼眶,忽然伸出手臂轻轻一挥,我的耳边忽然狂风大作,卷着树上几片枝叶裹挟而下,叶片的花舞在空中舞蹈,无意识形成一片圈地,将我们包围其中。
      一片绿叶飘洒翻飞,擦过他的脸颊,在皮肤上划出血痕,可是一瞬间,血痕便消失了……
      我不可置信,脚底犹如被藤蔓缠住。
      妖怪,就是这样?
      对面他再次伸出手,轻而易举甚至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我从哥哥身上挣脱,如柔软的轻风拂过大地,我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动作,只感到耳边一阵嗡鸣,我在他怀里腾空而起,如一只鸟越过山林,穿过溪流,眼睁睁看着原来的地方越来越远,而我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忘记了死亡的阴霾。
      不知飞了多久,久到像过了几百年,他终于带我来到一片远离人烟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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