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吾爱》七世怜泽

4、其四 司的遗

　　司的遗体还是我离开时的模样，孤独地倒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被可怖的黑暗包裹侵袭。
　　如果不是他脸上还带着临死之际前绝望的挣扎，以及染指石砖和衣襟的鲜血都猩红得刺眼，我绝对会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睡去，安静地入梦。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短暂眨眼的间隙，我就已经想好了几十种重新面对他的方式，但只有等那道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在真正撞破他的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有多么不堪一击。
　　不记得是谁曾对我说，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是懦弱的体现，所以我几乎从不轻易哭泣，印象里好像只有两次与这有关的记忆。第一次是十年前，七岁的我不慎惹怒了宫里的人，随之而来的是不容置疑的惩戒，虽然自从来到公主身边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诸如此类的意外了。
　　第二次就是现在，我为司的死去而泪流不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溃灭过，孤独的感觉像冰一样结满了整个空间，以至于拾起他的身躯、带着他来到河边时，我还执着地久久不愿放开手。
　　我能感受到哥哥绵薄虚弱的亡魂正在漫漫离去，却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和体温，轻得像羽毛一样，哥哥临死前都还在承受着的巨大痛苦终于转化成毒刃反过来刺向了我，无声地告诉我，我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如果没有那个约定，没有我突发奇想的计划，是不是哥哥就不会有事？今天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了？
　　可惜没有如果，都是因为我。
　　我望着平静得无一丝波澜的水面，不知它们会沿着河道去往何方。司曾说，如果有一天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翁，那么希望自己也能顺着河水一直走下去，水流会将他带去属于自己的地方。
　　一直记得这个瞬间，以为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竟然真的成了他早已既定的终结。
　　其实那个人说得没错，就算没有他突如其来的一刀，司也无法平安走到村里，可我却会永远因此而介怀，成为不管多久都无法愈合的一道疤痕。如今的我和他一样，都是没有温度的存在，唯一不同的是我是个不伦不类的怪物，而司是那样遥不可及的人类。但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是他的亲人，我对哥哥的感情，天地可鉴，至死不渝。
　　我轻轻抚平了司的眉目，一边将司抬上那艘停泊岸边的木筏，一边泪水又止不住地抑出眼眶，最后看一眼哥哥温和而安详的面容，我颤栗哆嗦，害怕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后悔自己的决定，犹豫不绝的手指每每在将要伸出去的那一刻总是败下阵来。
　　最终，我狠下了心，握住排角的手用力把木筏从岸边一点点推了出去。
　　司就静静躺在上面，双手交叠于身前，安缓地闭着眼睛，随着河水的滚动翻涌渐渐远去，祥和得像一位老人平静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可明明他的脸却还那样年轻。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什么都没有了。
　　河水每一次荡漾，好像把我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也带走了。
　　原来生死离别，就是这样一种痛不欲生、几乎折磨到癫狂的感情。
　　我不记得后来是怎么独自回到村里的，其实我已经无处可去，但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短时间内我就可以立马飞到村里，但为了看上去像个常人还是选择了步行，路上只顾着躲开行人，每每与他们擦肩而过，我都尽量避免让自己的真面目暴露于众，我既没有勇气面对，也无法想象他们看到我时会是怎样的神情。
　　村里的每一个人我都再熟知不过，可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和他们悉以如常地寒暄招呼了，于是一股脑扎进屋子里闭门不出。
　　我早就逐渐冷静下来，沉默地环顾这间充斥浓厚生活痕迹的小屋，我和司曾称之为“家”的地方，开始慢慢凋零，变得越来越不真实，甚至再没有时间留恋不舍，因为此刻已经没有能继续在村里待下去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