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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 某天,我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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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我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路过市政广场,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那不勒斯的夏天才刚刚开始,我就已经失去了兴趣,正打算离开这个地方。
不禁想起那个阴沉动荡的年代,那一年我不过十四岁,天真未泯,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如此轻而易举,所以当那个少女提出要带我一起离开时,我没有丝毫犹豫,牵起她的手就扬长而去。
对于公主而言,我是一位侍女,一个朋友,一名贴身护卫,可对于我自己而言,公主却是我除了哥哥以外生命的全部。
十几年里,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我仿佛就是为了守护这个人而生的,习惯走在她的身后默默陪着她、保护她,看到她发自内心美好到不真实的笑容,似乎就是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意义,可是就在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延续下去时,那声来自极北之地的号角终于还是吹响了汴梁的城门。
在我久远而浅薄的记忆里,那天晚上公主魂不守舍地走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失去昔日光彩的她看上去很憔悴。自从回到这里之后就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苦酒一盏一盏往嘴里送,没有任何人敢上前打扰,也没有任何人敢放下那颗时刻绷紧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醉意渐浓,她才忍住喉头闷闷的哭腔对我说,“幽,怎么办?父皇真的要把我嫁给辽人,我与他争论了好久好久都没有用,为什么偏偏是我?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不行,我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偷偷逃走吧,去哪里都行,越远越好,从此我不再是公主,你也不再是我的侍女了,我们就过普通百姓的生活。”
说起来也无奈,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世道里,我们的坚甲利兵抵不过草原蛮族乌泱泱的铁骑,就像一只无力抵抗的肥鹿,躺在垂涎三尺的餐桌上仍人摘指,恰好偏偏我们就是那只不幸的肥鹿。
当时的我还不能理解,为什么每一个人的生命明明都如朝露般短暂,却有着无穷无尽数不清的欲望,无论是对权利,对钱财、抑或任何多余的种种,他们总是能付出为此碌碌辗转,付出一切牺牲一切也在所不辞。
可我呢?
我不知道,我的眼里没有皇权威亚,没有亲疏贵贱,也没有尊卑分别,我甚至不听他们任何人发号施令,因为我只在乎公主,我只听她一个人的话,只要她开口,我就会义无反顾挺身而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所以当她失望而决绝地说出那些话时,我没有丝毫迟疑。
我们当夜就躲过无处不在的眼线偷偷溜出了宫,一路上险象环生,有笑有哭,笑的是我们终于离自由不远了,哭的是不断有无辜的人因为战乱而死去,而我们无能为力。
那天夜里天空黑压压像要沉下来,为了躲避追兵,我带着她匆匆穿梭于山林的繁枝茂叶间,四周景象不断倒退变换,我却仍然不觉得晕头转向,不知道绕了多少岔路才停在了一座僻静的寺庙前。
那座庙破败灰旧,式微多年,朱红明壁早就已经褪色脱落,缠绕密密匝匝的蛛网,哪里还有半分生气?但为了逃命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小心翼翼推开门,公主则在身后跟着,我们都紧张不已。
主殿内幽冥灰暗,一片死寂,地上零零碎碎落满了废石残烛,唯一能让我们看清前路找到方向的,是从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月光。我摸索着找了个能坐的地方,然后对她说我们暂时安全了。
公主抹了抹额间的细汗,光滑的脸上沾了不少飞扬的尘土,表情却有种劫后余生的餍足,“幽,多亏有你,没有你我早就死定了。你累了吧?快坐下……”
说着就要起身让座,可是才刚刚拉住我的手指,我却看到她那深深的笑意蓦地僵在了脸上,一动不动,只剩眼睛接连眨了好几下,再仔细看,里面竟然装满了恐惧与不可置信。
她没有在看我,而是顺着我的方向掠过我,看向了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沿着她目光回头望去,一瞬间同样睁大了眼睛,露出了和她一样的表情。
微弱的月光能照到的墙边,赫然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轻却又极其诡谲的男子,目光阴郁,皮肤苍白如雪,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不可言说的颓迷,他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我们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动作,唯有沉思。
我胆子一向很大,也算阅人无数,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人,所以当他收拢身姿款款朝我们走来时,我几乎没有思考就挡在了公主面前。
那时的我不会知道,这将是我一切的开始,也不会明白,这背后所付出的代价究竟有多大。
“你们迷路了吗?”他走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站定,苔碧色的眼睛眨了眨,语调不紧不慢。
其实,他是个俊美的男人,有双漂亮到不真实的眼睛,黑暗中发出幽暗犀利的光。可是那张能魅惑人心的脸却太过阴冷,冷到令人生寒。
“是的,我们只是路过,很快就会离开。”我不禁被那双眼睛吸引,一时呆住,但很快就清醒了,因为长久以来的素养使我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不仅因为有公主要保护,还有深深的直觉告诉我眼前这个人并不简单,情急之下为了不引起怀疑就必须要顺应他的话搪塞过去。
“这样啊……”他点头,微微一笑,看上去谦逊有礼,好像不经意瞥了眼我背后的人,刹那间又不动神色地移开,目光最后重新落回到我身上,“不用害怕,周围很安全,我只是个无家可归的人而已,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白天出去夜里再回来休整,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我听了感到很诧异,荒山野岭的废庙里怎么会有人生活?真是闻所未闻,可转念一想就暗责自己太傲慢了,一定是因为战争,抑或其它无可奈何的原因才迫使他不得不这么做,一想到路上我们亲历过许多颠沛失所的流民,他和那些数以万计的生命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样想着,我顿时羞愧难当。
对面,他像是看出了我内心的纠结和挣扎,挂在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沉下去过,“抱歉,刚才那样确实有些唐突,你们害怕也在所难免,这座寺庙的后院有条路可以直接通向山头,再走一小段就能出去,你们随意,我就不打扰了。”
他略带歉意地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另一边,主动与我们隔开了很长一段距离,然后习惯性恢复到刚才那样冷冰冰的面色,没空搭理我们。这种举动好像在他身上日复一日重复过很多遍,以至于早就变得无趣、厌倦、司空见惯。
真是个怪人……
我心想,却觉得他应该没有恶意,见没了别的威胁,才松了口气对公主说,“我们先在这待一会儿,等那些人走远了再离开,如果是那个人没有骗我们,就按他所说的路线出山,那时哥哥会在外面接应我们,有他在,我们彻底安全了。”
日夜追风逐月地赶路,令我们彼此身心俱疲,可每每想到离终点只差遥遥几步的距离,就算再苦再累也必须咬牙坚持下去,公主几乎什么都听我的,我越来越体会到身上所肩负的责任远远不止眼前这些触手可及的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数不清的事情等着我去完成。
我们坐在角落里,像平常那样依偎而靠,昏昏欲睡,一直到后半夜困得连眼皮都无法抬起,就在将要沉沉闭上眼时,忽然外面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令我如梦惊醒。
我手忙脚乱地叫起早已熟睡的公主,她被我这么一拍顿时醒了,双眼还朦胧着,茫然地看着我,我来不及解释那么多,拉上她就要跑,临走之时下意识看了看那个人的方向。
也就是这么不经意的小举动险些令我胆寒,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还清醒着,准确来说是根本没有睡着过,甚至比刚才所见到的他还要光采焕发。
浓稠的黑暗里只余他苔碧色的眸子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比永夜还要森冷的面庞柔美到失去纹理,苍白的唇没有半分血色可言。
他原本还在沉默回对我的视线,随着门外那阵动静渐渐逼近,神情仍旧不改,甚至没有一点动容,仿佛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偏过头去,伸手指着前面更深处的地方扯扯嘴角,“那里没人,你们走吧,剩下的我会应付。”
说完就不再言语,也没有其它动作,只是静静看着我们,好像在等我们过去。
我的心底犹如升腾起一个梦境,有一个声音好像穿过另一个世界遥远又模糊地告诉我,这个人不是真实的,而是虚幻的,我此时此刻正在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你呢?”
我鬼使神差道,刚问出这句话就后悔了,显得自己又傻又明知故问。
这里是他的地盘,难道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吗?不然漫长的岁月里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而我居然在担忧他的安危,听起来恐怕会令人发笑不止,那副从容有余的模样一看就不是我能够比拟的。
“这好像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果然他忍不住笑了,缓缓摇头,疏离而优雅。
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摆在眼前,那一定能照出我早就涨红到不行的脸。羞愧,窘迫,矛盾,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混作一团直直往脑海里涌,我应该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一天和这样的自己了。
“谢谢你。”
脚底仿佛生了烟,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充满是非的地方,然而还没走几步,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边慌不择路一边回头向他望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欠你一个人情,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相见,一定会好好报答的!”
说完我看也不看他,拉着公主匆匆忙忙往另一个的方向跑,心底却在说,最好再也不要遇见了。
因为这是一场梦,我必须醒了。
苔碧色的眼睛成了我印象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潮水般的记忆总是喜欢把很多东西都锁于那座阴森潮湿的古庙,之后漫长的时光里,我的脑海总会不断盘桓着那个漆黑鬼魅的夜晚,以及那个月光下绝代风华的男子,他神秘而模糊的影子背后,好像晃动着一个个重叠的魔影,让我想起他时就会不经意瞥见他身后的种种。
可我却再也没有路过那座山,没有踏上过那道泥泞遍布的小路,记得当晚我们奋不顾身朝山外逃去,尽管不清楚前方会面临什么,但这是我们别无选择唯一的路,逃就对了。庆幸计划并无偏差,我们顺利和哥哥交接碰面,他最终带着我们永远逃离了一切纷纷扰扰。
历史是辽阔壮丽的,是血腥残酷的,是由胜利者书写,是一场场狂欢飨宴,是群魔绣帷的绝望与惊梦,不断风云变换,却从不会因为谁而趑趄不前。
野场的兵戎,皇城的荣华,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这一切的一切,从未停歇,日复一日随风粉墨登场,可都和我们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