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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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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暮色刚漫过小秦淮河,松玉楼里的喧嚣便已压了三分。掌柜的连擦汗都不敢用力,只偷眼望着琴台。
杨生今日起得更早。
依旧是淡蓝长衫,墨竹暗纹,长发松松挽着,素净得像一节雨后青竹。只是今日他坐得更加的直,垂在膝上的手指内侧光滑如油,毫无磨茧。
明明昨日还藏着一身戾气。今日瞧着,竟真如不染尘俗的清贵琴师,温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指尖轻拂琴弦,音准调得一丝不苟,安静地等着。
楼里的小厮都隐约嗅出几分不同,昨日刺史大人那步步紧逼的压迫感,今日仿佛还凝在琴台四周,谁也不敢高声说话。
直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如斯。
他又来了。
白应明今日穿了件藏青常服,外罩一层香云纱,少了几分官威凛冽,反而多了几分清雅风流。只是那双桃花眼依旧深如碧潭,扫过堂内,落定在琴台之上。
杨生抬眸,望了他一眼。
没有惶恐,没有避让,更没有昨日那刻意堆出来的怯懦。只淡淡一眼,清冷淡漠,却又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悄无声息。
白应明脚步微顿,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径直走上前,停在琴台边:“琴师倒是守约。”
杨生微微颔首,声音清浅,不卑不亢:“大人吩咐,草民不敢忘。”
白应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指尖、琴弦上缓缓掠过,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被低估的器物:“今日打算弹什么?”
杨生垂眸,指尖轻搭琴弦:“大人想听什么,草民便弹什么。”
“哦?”
白应明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昨日《汉宫秋月》孤愤太盛,今日不如换一曲温
顺些的。”
“温顺?”
杨生忽然抬眼。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避让,目光直直撞进白应明眼底。
“大人要的温顺,是曲,还是人?”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又密的像针,直直扎进人心口。
满室寂静。
周遭小厮连呼吸都放轻,谁也没敢想,一个低入尘埃的乐奴,竟敢如此轻视刺史大人,更说出这般近乎挑衅的话。
越涛站在远处,心头猛地一紧,心道:“这琴师,是疯了不成?”
白应明脸上笑意淡去几分,桃花眼微眯,气息骤然沉下:“琴师这话,是在撩拨本官?”
“草民不敢。”
杨生垂眸,指尖轻轻一拨,弦音清越,“只是草民抚琴多年,深知一曲之中,藏着抚琴人的心,也藏着听曲人的心。”
他抬眼,目光坦荡,毫无惧色:“大人昨日说,曲中孤愤,不似寻常琴师。今日草民便让大人听听——何为真正藏着心事的曲。”
不等白应明应声,他指尖已落下。
不是缠绵婉转的小调,不是温顺恭谨的雅乐。
而是一曲《广陵散》。
琴音起时,如清泉石上流,清冽干净。不过数息,便骤然转烈。
金戈铁马,剑气纵横,悲愤慷慨,直冲云霄。没有半分遮掩,没有半分驯服。
那不是琴音,是藏在骨血里的锋芒,是压在深渊下的不甘,是一柄早已出鞘的剑,不加遮掩地,直直逼向白应明。
杨生垂着眼,长睫低垂,看上去平静无波,指尖却力道千钧。
每一次拨弦,都像是在挑衅;每一个音,都撞在人心上。
白应明立在原地,没有说话,没有打断。
他只是看着杨生。
看着他明明清瘦如竹,指尖却能弹出这般裂石穿云的曲。看着他明明身处尘埃,眼神却比朝堂上任何一个官员都要锐利。
看着他一身锋芒毕露,却偏偏坐在这烟花柳巷的琴台之上。
杀机与风骨,烈性与隐忍,在他身上奇异地共存。
越听,眸色越深。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满室死寂。
杨生缓缓收指,指尖微微泛白。他抬眼,不动声色地望向白应明,却没有半分惶恐,只剩坦荡:“大人觉得,此曲如何?”
白应明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怒意,没有轻视,只有几分沉沉的赞赏。
“好。”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极好。”
“本官听过无数琴师抚琴,从未有人,能将《广陵散》弹到这般地步。”
“有风骨,有锐气!”他拍手叫好。
杨生看着他,眸底微光一闪,缓缓起身,没有低头,没有躬身,只是静静立在琴台前,与白应明平视。
“大人既觉得好——”他声音轻缓,字字清晰,“草民愿,日日为大人抚琴。”
一语落下,满场皆惊。掌柜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一个酒楼琴师,竟敢主动提出,要日日为刺史大人抚琴?
这哪里是献艺,分明是在明面上——把自己,送到了别人怀中。
更何况,他是个男人!
白应明眸色微动,上下打量着他,似在掂量这话里的深意:“你可知,说出这话,意味着什么?”
杨生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草民知道。”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草民无亲无故,无家可归,一身琴技,无人能赏。如今得大人青眼,便是草民的造化。”
“松玉楼嘈杂,琴声易乱,心境难平。”
他微微俯身,用真正低入尘埃的姿态,语气却坚定无比:“若大人不弃,草民愿入临安府中,日日为大人抚琴。”
“从今往后,大人想听什么,草民便弹什么。”
一句话,说得温顺恭谨,字字都像是在臣服。
可只有杨生自己知道。
越是高明的猎人,却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这不是自投罗网,而是主动入局。
入白应明的府邸,近他的身,探他的底,看他身边防卫,查他封琼卫的虚实。
等到时机一到——他便要在最靠近白应明的地方,亲手取走他这封琼卫的项上人头。
白应明看着他垂首温顺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藏得极好的锋芒,桃花眼中笑意渐深。他伸手,指尖轻轻抬起杨生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你倒是聪明。”
杨生被迫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心跳平稳,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惑与顺从:“草民只是……想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白应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松开手:“好。”
他应得干脆利落,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势在必得:“本官成全你。”
“明日此时,收拾好你的琴,我派人带你去刺史府。”
杨生垂首,声音温顺,低低应下:“谢大人。”
白应明深深看了他一眼,袍袖一拂,转身离去。压迫感十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那股沉冷气息却久久不散。
杨生缓缓直起身。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一片冰凉,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眼底再无半分温顺,只剩看不穿的刺骨冷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