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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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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临安府内灯火错落,却静得落针可闻。杨生抱着那具古琴,站在府门之前。
依旧是纤尘不染的长衫,看上去温顺清瘦,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影子。身后松玉楼的喧嚣早已抛远,身前,是深如虎口的刺史府邸。
越涛在一旁引路,神色复杂。
他至今没想明白,这位琴师究竟是真单纯,还是胆子大到不怕死。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府内守卫森严,步履轻而沉,目光锐利如鹰。杨生不动声色地将一切记在心底。
踏入未知陷阱的第一步,便是先把陷阱摸得透彻。
最终,他被领到一处僻静小院。小院不大,却雅致干净,一窗一几,一琴一榻,正适合独居。
“大人吩咐,琴师便暂居此处。无事不得随意踏出小院,不得私与府中之人交谈。”越涛低声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夜里若有传唤,随叫随到。”
“明白。”杨生微微颔首,温顺得毫无异议。
越涛狐疑地多看了他两眼,终究没再多言,转身退去。
院门轻轻合上。
只是刹那间,杨生脸上那点温顺淡得一干二净。他缓缓将琴放在案上,指尖抚过琴弦,眼神冷如寒刃。
这里就是白应明的腹地。
皇帝老儿的利刃,便在这高墙之内。
他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挑窗棂一条细缝,目光沉沉望向府中最深处那座灯火最淡、守卫最密的主院——那里,必定是白应明居所。
暗处,至少三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小院。
“监视。”
杨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猫捉老鼠的游戏,倒是玩得熟练。”
只可惜,他不是老鼠。
他收回目光,安静地在榻边坐下,闭目养神,呼吸平稳,看似毫无防备。可周身每一寸神经,都绷得紧如弓弦。
他听力极好。风吹草动,衣袂摩擦,远处脚步声,暗处之人极轻的呼吸,一一入耳。
他知道,白应明不会就这么放过他。
果然,戌时刚过,院门外传来轻叩声:“琴师,大人传唤。”
杨生缓缓睁眼。最后一丝杂念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如水的温顺。他起身,理了理衣摆,推门而出。
引路的下人低着头,不敢多看他一眼,一路沉默,将他带到主院之外。
刚踏入院门,一股沉敛冷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比松玉楼内,来的更重,更沉,更逼人。
书房之内,亮如白昼。
白应明一身常服,未戴官帽,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慵懒邪魅。
他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抬眼看来时,桃花眼深不见底,一眼便似要将人看穿。
杨生垂首而立,姿态恭顺:“大人。”
“来了。”白应明放下书卷,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入府第一夜,睡得可安稳?”
“托大人洪福,一切安好。”杨生低声应答,语气谦卑。
“安好?”白应明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刺史府内,多少人有来无回,你倒是心大。”
杨生垂眸,长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草民既入府中,便是大人的人,自然安心。”
一句“大人的人”,说得温顺自然。
白应明眸色微深,他站起身,缓步从案后走出,一步步逼近。脚步声不重,却像踩在人心尖上。
杨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脊背挺直,既不退缩,也不张扬。
白应明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清冷眉眼、紧绷下颌、垂在身侧安分规矩的手。
“你可知,入了本官的府,意味着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气息,“从此,你的命,你的身,你的琴,甚至你心里藏的每一个念头,都归本官管。”
杨生缓缓抬眼,撞进他深眸之中。没有惶恐,没有躲闪。眼底一片坦荡,温顺得近乎虔诚:“草民明白。”
“草民这条命,本就是为懂琴之人而留。”
他声音轻缓,字字清晰,“大人既肯收留,草民便生是大人的人,死——”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锋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亦无怨言。”
白应明盯着他看了许久。
眼前这人,明明一身藏不住的锐气,偏能装得这般温顺驯服;明明眼底藏着杀心,偏能说得这般心甘情愿。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轻浅,却冷入骨髓:“好一个无怨言。”
他抬手,指腹不轻不重,抚过杨生的侧脸。动作轻佻,却带着审视与试探。
杨生身子微僵,却没有躲,只是微微垂眸,呼吸放轻,一副任由摆布的温顺模样,指尖下的肌肤微凉,却绷得极紧。
白应明心中了然。
温顺是假,紧绷是真;隐忍是假,伺机而动是真。
着实有趣。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淡淡开口:“夜深了,弹一曲吧。”
“大人想听什么?”杨生低声问。
白应明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弹你心里最想弹的那一曲。”
“弹你藏了这么多年,不敢让第二个人听的那一曲。”
杨生指尖微攥。
他要的,从不是琴音。是要逼他露破绽,逼他泄情绪,逼他把藏在骨血里的身份,一点点逼出来。
杨生缓缓走到琴前,盘膝坐下,垂眸,指尖轻轻覆上琴弦。
片刻,抬眸,看向白应明,声音平静无波:“草民遵命。”
一曲清泠,婉转低回,温柔得像江南春水,温顺得像俯首帖耳的犬。
一室灯火,一琴一人。表面风平浪静,琴音婉转。底下早已刀光剑影,杀机暗涌。
一曲终了,白应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很好。”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府中。”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一字一顿:“本官,会慢慢听你弹。”
“听到你藏不住的那一天。”
杨生垂首,温顺应下:“……草民,随时等候大人传唤。”眼底深处,却闪过一片冰寒刺骨的冷笑。
我会陪你演到最后一刻。
等到你真正放松,真正信任,真正以为我已是你笼中雀、案上奴的那一天——便是我剑入你心口,血溅这刺史府的那一日。
白应明看着他这副清瘦又温顺的模样,指尖顺着他的脖颈轻轻下滑,动作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调戏与占有。
杨生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没有半分羞恼,也没有心动,只有生理性的厌恶与压到极致的杀机。
他的心跳平稳如常,情绪没有半分波动。
他是杀手,没有情,没有欲,没有软肋,只有任务与目标。眼前这人,是他必须亲手斩杀的封琼卫。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大人……”杨生低声开口,声音轻软,恰到好处的怯懦,“这里是书房……”
“书房又如何?”
白应明低笑一声,索性伸手,将他轻轻一带,拉到自己身侧坐下,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整个刺史府,都是我的地方。你人都是我的,坐在这里,很奇怪?”
话语直白,带着圈养情人般的肆意,杨生顺势坐下,没有挣扎,没有抗拒。
他甚至微微垂眸,露出一截清瘦脆弱的脖颈,姿态温顺得任人宰割,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软剑的剑柄,已被指尖悄悄扣住。
只要再近一寸,只要白应明再松懈一分,他就能立刻拔剑,刺穿眼前人的咽喉。
可他不能。
入府第一夜,防卫最严,戒备最深,现在动手,必死无疑。
白应明看着他乖乖坐在身侧,垂着眼,长睫掩去所有情绪,温顺得不像话,眸底玩味更浓。他伸手,轻轻揽住杨生的腰,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那截腰肢的清瘦。
“这么听话?”
他低头,气息拂过杨生耳畔,语气轻佻戏谑,“在松玉楼不是挺有骨气?断弦抵喉,视死如归。”
“怎么到了我身边,就这么听话了。”
杨生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掌心一片冰冷。他没有回头,没有看他,声音轻淡平稳,无波无澜:“大人既肯收留我,我自然听大人的。”
一句话,说得顺从又安分,听不出半分情意,只有冰冷的目的性。
白应明轻笑一声,也不拆穿。他看得明白,这人是在演,可演得太好,好到让他乐意继续逗弄下去。
他倒要看看,这只满身是刺的笼中雀,能忍到何时才会露出獠牙。
“夜深了。”
白应明松开手,往榻上一靠,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今晚便留在这儿,不用回小院了。”
“在榻边守着,我想听琴时,你随时能弹。”
是留下,是看管,是圈禁,也是试探。
杨生缓缓起身,垂首应道:“是。”
他安静地坐在榻边矮凳上,脊背挺直,像一株寒竹。面上温顺驯服,眼底却一片死寂冰冷。
榻上灯火渐暗,暖意沉沉。白应明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呼吸渐趋平缓,看上去已是半睡状态。
杨生安安静静坐在榻边矮凳上,垂眸敛神,身姿端正,温顺得像一尊玉像。
耳力全开,捕捉着榻上人细微的呼吸节奏,暗处隐卫的气息,窗外巡逻卫兵的脚步间隔。袖中,软剑紧贴小臂,剑柄已被指尖悄然扣住。
只要一个机会。
只要白应明彻底放松警惕,只要那层封琼卫的戒备裂开一丝缝隙。他便可以在瞬息之间,拔剑、锁喉、收剑,一气呵成。
白应明忽然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内侧,气息更沉,似是彻底睡去。
垂在榻外的一只手松弛垂下,脖颈线条毫无防备地露在灯火阴影里。
杨生垂在膝上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缓缓地抬起手,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指尖看似随意地搭在袖边,实则已经触到软剑的绷扣。
只要再往前一寸,手腕一翻,剑刃便会破袖而出。
近在咫尺的咽喉,温热的脉搏,清晰可闻。
他甚至能想象出鲜血溅在琴上的模样。
可就在剑刃即将出鞘的刹那,杨生猛地停住。
不对。太静了。
他白应明是什么人?
是封琼卫利刃,是在朝堂刀尖上行走的人,是一眼就能看穿他掌心茧子、看穿他谎言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他这个身份不明、刚入府的陌生人面前,毫无防备地熟睡?
他转念又想:一旦拔剑,暗处的隐卫会瞬间破窗而入,箭矢与长刀会将他当场钉死在这书房之内。
杨生指尖猛地攥紧,杀意翻涌,却被他以杀手最冰冷的理智,强行压回心底。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一丝一毫的杀机尽数敛去,重新垂落膝上,恢复成那副温顺无害的琴师模样,从头到尾,再无半分异动。
榻上,白应明闭着眼,唇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淡笑。
心道果然。
“够冷静,也够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