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王云裳

18、18 明

　　明坤以为她找自己有什么要紧的事呢，没想到竟是问他多年前的事，而且还是在他一进门就坡头盖脸地质问，也不知道他俩到底谁是主谁是仆。

　　明坤不悦道：“本小爷摸黑过来，就是来听你质问我的？”

　　陈娥哪里看不出他的不悦，她心里有气，索性道：“今天要不是小五爷拦着，你是不是也要把春僖踢死？”

　　明坤这才看明白，原来她是来给人鸣不平的。他道：“本小爷有记性，不过她没当好差，就算是挨本小爷一脚也别委屈！”

　　陈娥气道：“没当好差就得拿命弥补？”

　　“那个张氏根本就不是我踢死的！”明坤比她还气，急着为自己辩白，“本小爷下脚知道轻重，当时只是想给她个教训，谁知道让人钻了空子！”

　　陈娥心里有种预感，“让谁了钻空子？”

　　明坤本不欲说，他向来不愿底下人知道太多。不过想想大皇子的事都告诉她了，也不差这一件了，何况此事也不是他丢人，便道：“张氏当时还好好的，哪想第二日就说已经起不来床了，李福就拿主意请了御医过去给瞧，倒也没说什么，就给开了两副药吃。只是那药却好像越吃越重，没过三五日就让娘家人给抬走了，再往后就听说暴毙身亡了。”

　　明坤不屑一笑，继续道：“当时本小爷就察觉不对，私下让周御医查验张氏的药方，倒都是些进补的药，看不出问题，不过他那小徒弟曾看见张氏的药里掺了几味川乌，剂量颇大。后来本小爷又让人开棺验尸，果然张氏是死于心悸气短，按周御医的推断，张氏出宫后应继续服用过此药。本小爷就命人去查，果然张氏死后，其家人得了笔银子，连夜出京了。而据其邻居反应，张氏回家后那几日，曾瞧见过有人趁天黑时过来送药。”

　　没想到压死张氏最后的几根稻草，竟然是她的家人。陈娥问道：“小爷怀疑是谁？”

　　明坤却盯着她的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除了老五还能有谁？托他的福，张氏死后，本小爷踹死人一事就在朝野间广为流传。”

　　陈娥见他憋得渐红的面庞，就知他还在为吃了个闷亏而窝火，心里忽然畅快多了。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没想到他的心这样狠。可既然查明缘由，那小爷为何不还自己清白？”

　　明坤道：“验尸后第二日，城郊那片荒地就丢了几具尸体，传闻是有人盗卖配阴婚了，其中就有张氏的。张氏的家人不知所之，唯一的证据也丢失了，你让本小爷怎么自证清白？”

　　看来孟安是没打算给他一点反抗的机会。陈娥道：“既然已经吃过一次亏，方才怎么又要踢打春僖，就不怕再给小五爷一次机会？”

　　明坤冷哼一声，“我就是想吓吓她，反正本小爷已经威名在外，谁知道老五反应那么大！”

　　是啊，适才他反应那样大，也不知是真的想要拦住明坤，还是为了激怒他，再让他威名远播一次。

　　春僖跟着这样的主子，真会有好日子过？

　　明坤见她微微蹙眉，还以为她是胆小怕事，义正言辞道：“你是本小爷的人，老五要是敢动你，也得看看本小爷同不同意！”

　　陈娥知他会错了意，却也不便解释，只继续说道：“看小五爷平日对慷仁宽厚仁善，真不敢想象他对奴才下手竟这么狠。是不是为着张氏没跟过他？要是换成他自己的人，为着点素日情分，也不至于如此吧？”

　　明坤“呵”了声，“都一个味儿！慷仁打小就跟着他，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可又如何？头些年他生庚时，父王曾赏过他一头雪豹，就养在宫外的珍兽馆里。当时他带着慷仁去看，非要慷仁和那雪豹斗命，说是只有慷仁斗赢了，他才能够长乐如意。”

　　他竟然对自己的贴身太监也这般不近人情，而慷仁在经过斗命后，竟还能够对他忠心耿耿？这对主仆，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陈娥紧着问道：“那慷仁就真的斗了？他怎么可能博得过雪豹，可他现在又好端端的在宫里头当差呢！”

　　明坤道：“当然斗了，不过后来奄奄一息时，老五又叫人背他去看大夫了，听说养了大半年才能下床，每日山珍海味地供着，真是让人看不明白。”

　　陈娥恍然大悟，不过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她问道：“那后来呢？”

　　明坤道：“什么后来？后来老五赐他一个名儿，就是现在的名字，以示获得新生。”

　　“换了新名儿后，他就彻底得到小五爷的信任了吧？”

　　明坤没明白她的意思，只道：“自己的贴身太监还能不信？”

　　陈娥彻底确认了，敢于冒险，或者是敢于冒着生命危险服从命令的奴才，才能得到孟安的信任。

　　明坤与雪豹斗命是过关，春僖给明坤敬茶也是一关，甚至包括金茉，她当时应该也是过了某项考验，才被孟安收为己用。

　　而这些奴才，一旦接受连自己的命都是孟安的，那么往后也必将忠心耿耿，奉命唯谨。

　　局外人清，她得再次提醒春僖。

　　明坤与她说了好一会陈年旧事，此时不耐烦道：“东捱西问的，跟个八姑一样！还有别的事么？”

　　陈娥道：“奴才听说小五爷也一直留心着擢选一事，好像是想往里塞人！”

　　明坤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原以为老五只是冲着他来，没想到竟连父王那边他都动了心思。

　　不过，短暂的震惊后明坤恢复了情绪，他虽相信消息为真，却质疑着消息的来源。以老五的谨慎小心，是不会传出风声的，更不会让陈娥知晓。

　　“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娥早就知道他会问，心里已经想好应对的话。“奴才听见慷仁打听擢选一事，还问起九郎最近常去哪位娘娘宫里，奴才想着若不是有此心思，打听谁受宠爱来做什么？”

　　明坤有些不信，“就凭这个？”

　　陈娥道：“小五爷若有想法，这些日子必会广寻民女，小爷留着点就知道奴才所分析的是对是错。”

　　明坤道：“以防万一倒也可以，罢了，等着真抓到他把柄，你也算是立了头功，到时本小爷绝不会亏待了你！”

　　打了个哈气，“得，本小爷得先回去了，每次被父王拷问功课，都觉得像是骑了两个钟的马似的，又困又累！”说罢又打了个，摆摆手推门就要出去。

　　恰逢有小太监从门外路过，明坤赶紧捂住脸背过身去，那小太监见了，张嘴就要喊住他，“你是哪个，怎么还捂着脸呢？”

　　陈娥赶紧出去，解围道：“他是周御医跟前儿的，给我抓药的时候眯了眼睛。”又冲他道：“赶紧去洗把脸吧，这儿还等着你给抓药呢！”

　　明坤赶紧溜了，那小太监却还要去追，陈娥拦住他，套近乎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当差，按说晚间也没什么活了才对！”

　　那小太监叹气道：“本是没什么活的，为着怕夜里有娘娘急传看病，就是闲着也不许睡觉！要是赶上个严厉的太医，看着你清闲非得给你找点活做不可！”

　　陈娥便道：“等着过几年熬出头就好了！”正说着，就见周御医过来，手里还拿着几包草药。

　　那小太监见他来了，也就不敢继续聊下去了，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周御医递给陈娥药包，“还是原来的服法，适才给你号脉，发现你还是体虚，就给你加了几味补药。等着再喝两个疗程，应该就能恢复一半了。”

　　陈娥接过药包，道了声谢，“又给您添麻烦了！”

　　周御医道：“不必多礼，你也得赶紧回去了，李福心思细腻，待太久了就怕他会多心。”

　　“是。”陈娥拜别周御医，就往御前回了。

　　路上偶遇一队侍卫巡逻，验过她令牌，又搜了身才放行。

　　遇袭一事后，宫里巡逻比以前勤了。

　　陈娥回到住所，春僖及另外一位还没有睡。陈娥脱了外衫，见着春僖拿了脸盆要出去打水，忙跟了出去。

　　热水房里，陈娥凑过去正想着要怎么开口，春僖先说话了，“你不必劝我！”

　　还真是不死心啊，陈娥只好故作轻松道：“我劝什么啊，你能被金管事选中，我打心眼里替你高兴。往后我还得指望着你照顾呢！”

　　“那你急吼吼跟过来做什么？”春僖不解。

　　陈娥拽走她的脸盆放在一边，拉她至屋外凉亭里坐下，“我也是适才去御医馆领药听说的。”左右看看，继续道：“你听过慷仁斗命的事么？”

　　春僖瞪眼，“跟谁斗？”

　　陈娥便将明坤的话学了一遍，又道：“你能想象得出这是小五爷做的事吗？我瞧着小五爷对慷仁倒是信任，可没想到是拿命换来的。”

　　春僖沉默良久，才道：“他若是不搏命，或许现下小五爷身边跟着的就不是他了！”

　　这是什么思路？

　　陈娥道：“恕我说话不敬，要是小五爷遇了歹人，慷仁舍命护住换来今日荣耀，那才是正应了你这句话。可事实是，无缘无故就要人舍命，这样残暴冷血，我想想都觉得胆战心惊。”

　　春僖低头道：“各人皆有各人的选择，何况有时候也不容人做决定。”忽然又抬眼，问道：“你是在以明坤做暗示，还是知道了什么？”

　　陈娥适时露出一副懵圈的表情，“知道什么？”又道：“我就是没想到小五爷看着文质彬彬的，其实私底下另有一副面孔。好姐姐，算我嘴欠，回头我就改，我肯定改，你可千万别往出说啊！”

　　春僖见她怕成那副模样，便道：“这宫里前辈们都抱团，和我亲近的唯有你与绣玲两个，不过我不会和绣玲说的，省得她嘴不严实，再给你卖了！”握了握她的手，“行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陈娥尽力了，春僖说得对，各人皆有各人的选择。

　　各人也皆有各人的命。

　　或许她也想多了，谁说春僖不能像金茉那样全身而退呢？

　　陈娥回到热水房，她拿了脸盆，与春僖一道打完水就回房洗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