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王云裳

16、16 陈娥侧身

　　陈娥侧身给他让路，明坤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个转身道：“算了，本小爷陪你一道进去！”

　　陈娥听他语气蔫蔫的，似乎比刚才还要低落一点，难道是替玫贵妃失落？

　　毕竟她正当盛宠，就有新人要进宫了。

　　因着有明坤在前，陈娥没用通传直接进了内殿。玫贵妃正抱着只毛色发亮的小狗喂食肉丸，见她进来却只盯着他看，“你怎么也跟回来了？”

　　明坤往椅子上一靠，语气却很平和：“父王要吃糯米团子。”

　　“你父王就是嘴壮，一早上才刚出锅的，现在还热乎着呢。”玫贵妃叫了贴身宫人去取，瞧出他情绪不对，大约是碍于陈娥在旁，只拿眼睛瞟着，却也没急着撵他去上书房。

　　“九郎今日胃口不好？”玫贵妃问道。

　　陈娥见是问她，赶紧回道：“说是没有胃口，下朝后就只喝了碗茶。”

　　玫贵妃便道：“我这里有昨日做的山楂糕，以前九郎吃不下饭时，常用它开胃，你一起带回去点吧！”又吩咐宫人去装。

　　陈娥道“是”，心想九郎是心情所致，而非积食。

　　宫人很快提了食盒进来，玫贵妃道：“快回去吧，路上别凉了。”

　　陈娥接过手后，施礼退出。走到门口，和门口的宫人套了几句近乎，她面上谈笑风生，实际一直侧耳倾听里面情况。

　　先是玫贵妃问：“方才出去还好模好样的，这会谁又惹你了？”

　　明坤道：“父王要擢选了。”

　　里面好一阵没有声音，陈娥虽瞧不见玫贵妃的脸，却也能想象到那张写满了失落与无奈的面庞。

　　半晌，她才开口：“多少年没进新人了，也该热闹热闹了。就是寻常公子还得有个三妻四妾，何况帝王将相了。你不必替我感怀，你母妃在这方面还是看得开的。”

　　明坤却道：“母妃不必安慰儿子，若您只是个寻常嫔妃，儿子倒也不会这般不痛快。可这些年母妃与父王守望相助，儿子都看在眼里，偏一转眼父王就将有新人在侧，儿子心里不舒坦。”

　　玫贵妃笑道：“恩宠我有，地位我有，那你说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嫔妃到了我这个年岁，其实活的就是儿女，现下我就只盼着你能好，都不用你出息，你就平平安安的，将来做个闲散王爷，开枝散叶，快意余生，我就心满意足了。其余的既然管不了，我还操那心做什么？”

　　陈娥不由感叹，真是个宽心的娘娘。

　　她兀自一笑，担心糯米糕放凉了，便也没继续往下听，又与众人闲谈几句便匆匆回了御前。

　　九郎却还是没有胃口，闻听又从玫贵妃那里拿了山楂糕，总算是肯吃两口。陈娥忙拿了碗筷，夹了几块摆盘，端到九郎案上。

　　九郎夹起咬了一口，就又放下筷子，看着心不在焉的。

　　李福给陈娥递了个眼色，陈娥忙又夹了快糯米糕端去，九郎却仍不动筷，只问：“玫贵妃…她都知道了？”

　　陈娥这才明白他缘何心不在焉，只是玫贵妃是由明坤嘴里得知的，这话她可不能往外说，便回道：“应该传得还没那么快，奴才过去的时候，娘娘心情不错，正逗着狗呢！”

　　李福从旁道：“玫娘娘为人豁达，活得最是通透，本就不会将这等子事放在心上。何况她又与九郎心意相通，更能体谅您的难处，又怎么会计较这些？”

　　九郎便道：“但愿如此吧！”看了盘子一眼，夹起一块山楂糕吃了。

　　此时户部来人觐见，陈娥收拾干净案几，便先退下了。

　　她端着托盘往茶房走，得去把适才九郎用过的碗筷及茶杯清洗干净。

　　才没走几步，就见慷仁先她几步，匆匆往后院去了。

　　这几日慷仁来得倒是比之前还勤，她还真是好奇，难道是孟安对擢选一事动起了脑筋？

　　后院院子里新摆了几盆石榴树，是花房去岁新培植出的品种，原是摆在前院殿前的，偏迟迟没有开花，李福就命人又去抬了两盆带花苞的过来，说是看着有秋意。又不愿浪费花房心血，就把那几盆都搬来后院了。哪想搬过来后十几日，就陆续开始打骨朵了。李福便觉起后院更旺它们，着人精心侍候。

　　慷仁进院后驻足停望，对着那些盆栽观赏片刻，正欲掉头走，一不小心就给斜伸出来的枝岔挂住衣袖，他再一用力，竟就扯出一长条口子。

　　他忙脱掉外衫，往金茉房门去了，敲门道：“金管事，你那里有针线么？”

　　金茉应是在房里歪着，半晌才起来开门，问道：“今儿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学了？”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外衫，又问：“这是打哪刮的，裂开这么长一道口子？”

　　慷仁道：“这不是趁着小爷念书，左不过也是无事，就过来了。我瞧着那几颗树都打骨朵了，就想过去看看，谁知道刚一过去就成这样！”

　　金茉便把门敞开：“赶紧进来吧，给你补补，省得待会去迎小五爷下学，再让人瞧见了。”伸手拿过长衫，转身就往放针线包的柜子走去。

　　慷仁也跟着进去，却没随手带门，只任由那扇门敞着。

　　金茉住院子当中，采光最好的那间，陈娥却是睡房却是一入院最边上的那间。她蹑手蹑脚走回房里，正好不必经过金茉房前。

　　春僖两人都在前院当差，房里就只有她一人，她安静地坐在桌边，听着隔了好几间房的他们对话。

　　先是慷仁道：“适才去上书房路上，主子从园子里路过，偶然听见太后和宫人们闲聊，当中提起擢选之事，这才让我过来问问。这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不过好在主子有先见之明，提前做了两手准备。”

　　这话说得金茉一时不知何意，她想了想，才试探道：“难道主子想往里送人？”

　　慷仁道：“在御前安插人手，是为窥探九郎心意。若是枕边有人，有些话则更方便说了。”

　　金茉找了和他衣裳颜色相近的线团，比了比正是合适，才道：“听闻昨日九郎闲逛时，偶然说了一句菊花清新淡雅，像是小女子！我猜他这般以物喻人，估计也是起了心思，想找个小女子陪在身边吧！”

　　慷仁奇怪道：“主子按照玫贵妃的年轻时的模样，找了几个姑娘候选，九郎不是一向喜欢浓眉大眼的，怎么突然改了口味？”

　　金茉就道：“大约是想起康贵妃了吧！”

　　“大皇子生母？”慷仁道：“听闻康贵妃在世时并不受宠，就连这贵妃的名号，也是因她救护九郎有功，命悬一线之际破例从婕妤提拔上去的。不过她都已经故去快二十年了，连我都没有见过，你是如何得知她模样的？”

　　金茉穿针引线，不忘开口道：“如意馆里有她的画像，前几日晚间，九郎还命人取过来看，看模样倒符合清新淡雅，听说她最喜欢菊花，从前寝殿所植也以菊梅为多。李福还说，当年三王爷造反，趁着九郎去行宫狩猎时，安插杀手，多亏康贵妃替他挡了一箭。还说康贵妃临去时，大皇子还不会说话，康贵妃放心不下，恳请九郎一定请人悉心照料大皇子。九郎再三承诺，她才闭眼。”

　　慷仁道：“这我倒也有所耳闻，听当年在场的老太监说，九郎答应康贵妃，若有战，必不派遣大皇子出征。可后来九郎有心立他为储，只能违背诺言，没想到大皇子就此一去不归。想来九郎这般投鼠忌器，也是有愧于康贵妃吧！如此说来，要真是擢选那日隐约瞧见康贵妃的影子，又怎么能不动心？”

　　金茉道：“正是。玫贵妃已经是浓颜里的翘楚，新人就算再怎么国色天香也是东施效颦，倒不若另辟蹊径，或许会让九郎耳目一新。”

　　慷仁道：“只是到底没见过康贵妃本人，单凭一句清新淡雅，属实没有头绪。”

　　金茉道：“无非就是清丽脱俗些的，要不然等主子选完了人，画成画像给我看看。”

　　慷仁惊喜道：“这主意倒是不错！”

　　金茉已然缝补好长衫，又穿针过去打了个死结，用牙齿咬断细线。慷仁则起身穿上，又低头整理好衣裳，嘴里叮嘱道：“大约十几日吧，就能把画像给你送来！”

　　陈娥往窗外探头，慷仁穿好衣裳后直奔小林子房里了，见里头没人，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赶紧往出走了。

　　见他快要经过窗前时，陈娥赶紧蹲下，等着听见脚步声渐远才起身，哪想一抬眼就见春僖也回来了。

　　她赶忙回身翻了件衣裳出来，预备着要是春僖问起，她就说是不小心脏了衣裳回来换身。

　　可路过门前时，春僖却没停下脚步，一直走到金茉房门前，探头冲里叫了声“管事”，接着就进去了。

　　陈娥感觉不对劲，金茉甚少与她们三个新人套近乎，即便是私下有事，也都是找相熟的老人，用她的话说就是“用着顺手”。她心里有种预感，春僖就是金茉的接班人。

　　难怪那日她说御前有人盯着，陈娥竟没往她们三个新人身上想。

　　金茉示意春僖坐下，转身收起针线盒。春僖见状道：“金管事，您怎么还亲自缝补衣裳呢？”

　　金茉搪塞一句，“就一道小口子，我自己缝两下就完了。”又坐在她旁边，说道：“叫你过来是为着我今儿身子不爽快，想让你替我顶个夜差，就是白连夜，可要让你受累了！”

　　春僖忙道：“不至于受累，就是我没当过夜差，不知道有什么要注意的。”

　　金茉便道：“晚间九郎批过折子后，吃点东西就睡觉了，倒也简单。不过昨晚上九郎念叨着，说是有些日子没考小七爷功课了，我估计今晚就会传他过来。你之前没上过茶，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小七爷最喜热茶，要滚烫滚烫的喝着才带劲，你记得要用刚烧开的水给他沏茶。”

　　明明明坤好饮凉茶，每年打春到立冬之间就只饮凉茶。

　　陈娥一时之间不知金茉打的什么主意，就只听春僖应了声“是，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