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视角拼图·森鸥外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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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常暗岛上他的司令官叫他进入办公室密谈的那天开始改变，如果要让森鸥外选出他人生命运中的转折点，那一天必定榜上有名。
阴沉和压抑从来不应该是“天气”的代名词，然而在战场上，这种并不妥帖的代名词实在是司空见惯，森鸥外面无表情的穿过军舰的长而狭窄的走廊，刚被擦拭过的、象征身份的铭牌佩戴在他的胸前闪闪发亮，与他被血污浸湿了下摆的军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森鸥外抬起手，用指节叩响三声，直到房间内传来严肃响亮的“请进”，他才推开门走了进去，他的长官，曾经在战场上手把手教他体术与射击，用沙盘和他一起排兵布阵的小老头，左肩膀以下也已经空荡荡的了。
北原长官端正的坐在屋内最明显的司令官的座位上，办公桌左上方放着这艘舰母唯一可以和外界通话、不受磁场阻拦的座机，身后是一扇紧闭着的房门，他再次挺直自己的脊梁，这么多年征战所获得的勋章被他细致的擦拭干净，依次佩戴在了他的胸前，他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森鸥外的出现。
与谢野的异能确实很好用，然而再怎么神奇的能力无法让他从一堆的残肢尸体中顺利的找到他自己的那根手臂，他还活着，保下一条命来，并且那条断臂作为久经沙场的证明他也已经心满意足。而此时，正如他决定与天皇一起去死一般，这个国家的战败也即将一锤定音。他今天坐在这里，则是邀请这个年轻人和他发现的神奇异能，离开这艘军舰。
森鸥外走进来首先看见的，就是整间办公室干净到不自然的空旷，这里虽然是首席司令部办公室，但是在长期的作战与商讨中里面早就摆满了杂物，更别提战争趋近与今日已经白热化的阶段，每一天都有无数的士官、部门找他汇报各种损失和武器消耗。这里像是被刻意清理过，连同装饰与摆设都全数消失不见，在雪白到刺眼的白炽灯下，原先装饰用的钉子突兀的、直白的、钉在墙上。
森鸥外忽然在心中涌上一种不好的感觉。
“您的意思是，放弃这艘军舰里的所有人，让我和与谢野晶子离开？”穿着军服、站得笔挺的年轻人眼睛里仍有光彩，他看向自己时，尚且能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或许是他自小就养成的骄傲性格，北原长官没有忘记刚刚报到这艘军舰上这位随行的、年轻的军医潇洒不羁到让人看不懂的签名，他虽很久没有回归政坛，但仍旧对森氏家族聪颖自负的长子有所耳闻，倘若不出意外的话，在战争结束之后他将以此经历作为跳板，在官场上平步青云。
这也确实是一张非常年轻、稚嫩且俊秀的面容，十年前他离开祖国时的家中幼子，此时是不是也应该有这个年纪了？
“是的。”北原长官的声音依旧掷地有声，像是就能够以此方式增强他话中的说服力，“我们的士兵在战场上平均只能活九分钟，鸥外。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再继续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了。”
那个身上挂满了勋章，面容矍铄的司令官坐在他的面前，威严的声音如同一座山一般压得森鸥外喘不过气来，而他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呼吸急促。
他当然知道这已经几乎不能算得上一场战斗，只不过是徒劳的拿起武器站在那里任人宰割，但是，除此之外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脚下的土地是战争的最前线，倘若在这里放弃，那么战火会以短短几天的速度彻底席卷国家本土，孤儿和流浪者将以几何倍数增长，而国家一旦遭到重创，那么那个时候的伤亡规模可远远不止困在战场上的他们这些人了。
在下层的甲板上，还有无数的士兵正在痛苦的哀嚎，他们有的失去了双腿，有的已经被炸没了大半个身子，然而在与谢野异能的作用下，他们仍旧可以源源不断地投入战场，成为可以复活无数次的死亡军团，在毫无用处的战局上一次次的成为扑火的飞蛾。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死去还要让人悲伤的事情呢？
但是在死亡之后再次面对死亡，永远止境的重复在活与死之间是不是更令人痛苦呢？
森鸥外不知道。
“这艘军舰里，其中百分之八十的人是小偷、黑户还有流放过来的罪犯，在战争开始之前，他们来到这里之际，就应当做好为了国家而死的准备。”北原长官直视着森鸥外的脸，锐利的目光如同沾了寒芒的剑，像是要破开他所有的伪装和少年心性，逼着他去认清他们所面对的是多么残酷的事实，“你救不了他们，鸥外。”
他说的话句句在理，但是却让他始终感觉到难言的窒息。森鸥外有些难堪的垂下了眼睛，在这场战争中他仅剩下的一点私心都被看的清清楚楚，他救这些人不仅仅为了重复利用，更多的，他始终想能够带着这些士兵回家，活着，只要活下去，就一定有能够回去的那一天——无意义的牺牲是浪费，但是身陷沙场的卒，又怎么会是毫无价值的牺牲品。
但是他忘记了，身体上的伤痕可以治愈，但是内心的痛苦与麻木却更容易被现实压弯击垮，受伤的士兵已经从痛苦变得愤怒，短短的几天暴动已经发生了五起，他们咒骂还要他们留守在这里的上司，这永无止尽的杀戮早已让法律成为空谈，只有暴力、唯有暴力，才能够让已经失去理智的士兵们再次走上战场。
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长官声音古井无波，他闭上双眼似乎早已经预见不久之后即将到来的现实，“你压不住那些士兵的，鸥外。等他们发现自己真的被国家放弃，永远回不去的状态下，他们会杀了你的。”
森鸥外再次感受到了被看透一切的寒冷，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站在这里如坠冰窖，然而他还是苍白着脸，尽力维持自己的声音不颤抖，继续询问道，“那些应征而来的、我们的国民呢？”
“多给他们亲属一些抚恤金，他们的家人会高兴得跳起来的。”年长的司令官锐利的眼眸里是一览无遗的果决与清晰。
“长官，那你呢？”
像是这句话终于问到了重点，那位长官，他来到这里对他如同父亲一般宽厚严肃的将军，意味深长的、沉默着望向他，又像是透过他望向了远方的故乡，眼神里流露出慈爱般的脉脉温情，而后毫不犹豫地举起了他腰间的手枪。
他的长官，选择饮弹自尽。
以这种方式死亡，是他铁马征程这么多年来，能够留存的最后的尊严。
森鸥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变故快到他来不及反应，而血迹已经从长官的后脑蔓延开，像是血色瀑布一般顺着背后的司令椅流淌下来，他看着这一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他的身体都已经变得僵直，几乎令他迈不开步子，因为过度呼吸嗓子也变得生疼充满了血腥味，而战舰外的吵嚷和冲突还在继续。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僵硬的手握住北原长官落在血迹上的那把枪，因为用力，他的手不自然的因为痉挛而抖动，但是他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似的、更加用力地攥紧了它，就好像这不是一双需要保护的、医生的手，
他眼底的光，熄灭了。
“你知道吗，在1918年二战时期的德国，整个战队的人全数灭亡，而军队指挥部战报记录上仅有一句话。”森鸥外看向立原正秋，年轻人面孔浸润在书籍中还没有沾染上血色，而他却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中传来，极其嘶哑：“西线无战事。”
“森军医，您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立原正秋合上了手中的诗集，他很疲惫，身上的伤口虽然已经被治愈但还在抑制不住的发疼，但他也是这艘军舰里少有的几个尚且还保持理智的人——也就是说，他还没有疯狂到将手中的枪对准目前实质操控这艘舰母的跟队副军医。
自从森鸥外接替过北原长官获得这艘舰队的控制权之后，原先暴动的士兵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致的将矛头对准他。他没有办法好好休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一个疯掉的士兵就会朝他开枪，而目前尚且能够维持秩序的士兵几乎也已经不复存在，还能够活动的，都已经被他再次派上了战场，只剩下他，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还能够正常沟通，被森鸥外安排在身边作为处理杂事的下手。
森鸥外看着手中的文件，眼前不住的发黑，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唯一的好处是他的异能体，爱丽丝能够听从他的意志承担一部分的事务。难以想象两天之前他还能够穿着得体的制服站在司令部的办公室前，而现在他就像过早地、且自不量力地负担起超过他能力范围内的事务，如同雪花一般的文件几乎将他淹没。
也许长官说的是对的，那个时候离开这艘军舰，他此时或许已经回到了国土，将与谢野带去首相的面前，战场上的污泥就再也与他无关了。
立原正秋看着森鸥外困倦不已的表情，默不作声的将他扔在垃圾桶里的的笔记本拿起来，翻开书页试图阅读其中的文字。
“你在干什么？”“您为什么要抛弃这本书？”
他们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森鸥外揉了揉太阳穴，头痛的几乎要裂开，他废了半天的劲才看见立原正秋在自己面前晃动的书籍，那是他曾经阅读探讨在战争中如何最大程度的进行人道主义关怀的书籍时所做的笔记。
森鸥外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深不见底的瞳仁里像是亮起了残余的星火，但是很快那点微光也很快的灭了，他毫无感情的将怀里的手枪抽出，对准了桌上那一角他曾经写满了医学笔记和摘抄的纸张，注视着那些纸张就在子弹的冲击下快速燃烧，脆弱的边角很快就变成焦黑色的灰烬，“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您知道吗，我用鹅毛在自己的枕头下写上‘在炮火中安眠’”立原正秋看着他，在战火中的士兵眼睛里还有没有放弃的光亮，如同曾经的北原长官一般望向了故土的方向，“如果我们还都能回去的话。”
但森鸥外只是沉默的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们谁都回不去了。
很快，战争再次吃紧。这下他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凡是还能够站起来的，都去往了战场，紧接着，还有半条腿的、还能动的，都被纷纷丢弃在了前线，与谢野晶子就站在断臂残肢中间，站在被血迹染黑的焦土，一遍遍的发动异能。
他们连再次爬回舰母的力气都没有。
立原正秋手中划着“正”字的铭牌，也已经多到看不清字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少年人眼里的光也已经全部消失了，他放弃了家乡的父母和弟弟，选择了自杀；与谢野晶子崩溃地在舰母上埋下炸药，像是要把这些罪恶统统销毁。
森鸥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漏风的屋子，别人的痛苦和绝望已经不能让他再泛起任何波澜，而他居然还活着，他多么的希望自己没有看见与谢野的炸药，没有冲上去把与谢野晶子再拉回来——一起死在这里，或许也是一个好结果。
他拿起司令部桌角上安置的、能够与外界联系的电话，转接到议员的内线，他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点波动，冷静的告诉他燕骑士基地航母已经没有任何有生力量还能够战斗，请求在此基础上撤离前线。
“没有有生力量了？那就不需要回来了。”对方懒洋洋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我会派人去接你和那个异能少女，剩下的渣滓就在那里自生自灭好了。”
滋滋的电流声在声筒里传来，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森鸥外最后对高层不切实际的期待，他嘴角提起一个残酷的弧度，像是终于认清了这个世界一般，笑着说道，“剑崎议员，我记得我们森家还有投票权的吧？”
“身为森家的长子，我之后可是会子承父业，继承我父亲的政坛身份，所能获得的票数我记得有百分之三十？”
“你想说什么？”
“让我们回去，我放弃这个身份。”
对方仿佛也被这句话怔住了，森家的长子，那个自小目中无人到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居然就这样放弃了他未来的大好前途，没有了家庭的庇佑再加上战争的失败，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有出头之日了，而得到了森氏家族选票的他们，在竞选上……
“既然你这么说，迎接为国捐躯的战士们可是我们的荣光。”电话那头的议员清了清嗓子，但还是没有压住能够让人听出来的内心喜悦。
森鸥外挂掉了电话。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亏本的买卖。
他在一瞬间，同时失去了他的国和他的家。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视角拼图·森鸥外篇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