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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视角拼图·福地樱痴篇一(下) ...

  •   阳光顺着窗棂一格一格地跃动爬升,照在躺在病床上的人脸上,使他看上去格外脆弱苍白。或许是阳光刺眼,那个男人轻微的颤动眼皮,像是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

      眼前模糊的世界逐渐变得清晰,森鸥外并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次清醒过来,他抬起手,发现身上已经不是他昏迷前穿着的那套黑色风衣外套,而是被换上了宽松的蓝色条纹病号服。他依旧觉得浑身都很痛,从胃部蔓延上的疼痛像是扩散到了他的身体内部,连同骨子里都是发涩的,另外一只手上,正粘着留置针吊着点滴,药水瓶只剩下浅浅的底,在旁白摆着的,还有两瓶已经滴空的药液。

      他只短暂的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注意到了周围静悄悄的,四下安静无人,于是森鸥外便很快坐了起来,伸出手就要拔掉针头。

      “森首领,你现在要是也跑掉那我可是很难办啊。”福地樱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房间里,他穿着军装,声音中气十足,猎犬军刀就挂在腰侧,手中还拿着一张检测报告单。

      森鸥外扫过他一眼,倒也很干脆的没有再动。那个“也”字大概是说明了乱步君的计划是成功了吧……一旦醒过来,他便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思绪,虽然不知道福地樱痴怎么会如此好心来医治他,不,也有可能只是为了掌握他的身体状态和血液样本,他昏迷期间是彻底的失去意识的,对方要是在药水里面动些什么手脚,抑或是获得他的生理数据,都是轻而易举。

      “哈,恐怕现在想要销毁我的身体数据,应该已经来不及了吧?”森鸥外微笑着,端起了放在床边的水,却只是沿着边缘碰了碰嘴唇,他眼睛望向走廊,意有所指地问道,“连同看守的警卫都可以随意支走,看来这‘也’是老朋友才能拥有的待遇?”

      “……”

      就是说森鸥外不开口还好,一说话就保准是阴阳怪气。

      福地樱痴撇了撇嘴,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哪里惹了他,只好自认倒霉,心想他无论过了多久果然还是习惯不了森鸥外这拐弯抹角的性子,只不过当年在军队中,这人性格倒也没这么喜欢含沙射影的冷嘲热讽啊?虽然心中百转千回,但他面上仍是不显,只是挑了眉,抱着手睥睨着森鸥外道,“你倒也真的不把你自己身体当回事。”

      “哦?”

      福地樱痴干脆将手里的报告单交给他,他站在森鸥外病床前,说道,“胃癌晚期。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撑到现在的,检查的医生说你身体差的厉害,癌细胞朝着各个器官扩散,不动手术治疗的话……”

      “我知道。”森鸥外直接打断了福地樱痴没有说完的半截,他的表情淡淡,“我自己就是医生,不劳你费心了。”

      “这我倒是忘记了,你原先可是国防军第356步兵师团跟队一等副军医啊。”这句话在这时候说出来,森鸥外不清楚福地樱痴到底是夸赞还是故意羞辱,他冷冷地瞪了福地一眼,但对方不为所动。

      福地樱痴若无其事的抛出那个过于年久的字眼,仰起头,像是再从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中回忆起更多当时的细节,“那时的森医生可是还很年轻,我记得你当时还是我们队伍中唯一留过洋又有学问的文化人呢。后来,你在战场上提出‘不死军团’的计划……就算是远赴海外的我,也有所耳闻。”

      森鸥外酒红色的眼睛变得更加冷淡,这似是戳中了他内心最为柔软黑暗的一角,他挺直了脊梁,向来完美无缺的假面变得不再那么得体,“可惜我早就被官方除名了,现在再说这些也毫无意义了吧?”

      “不,森医生,这才是我真正看中的地方。”福地樱痴沉了沉声,锐利的双眼中也再也不复年轻时候的简单纯粹,“我从海外征兵再回来时,听说国家已经战败,部队解体,而你也被送往军事法庭。或许现在说起来已经有些迟了,但我还是想说,当初的审判并不公正——我并不认为失败是你一人罪责。”

      “刚才我和福泽的谈话,大概你也听见了,但是无所谓。福泽他没去过战场,自然也不清楚人在战场会变成多么可怕的存在。政府官员掌握生杀大权却尸位素餐,这样的国家和体制,森医生恐怕比我更清楚。”

      “你想要说什么?”森鸥外微抿起嘴,眉头皱的很紧,方才福地的那番话很难不让他多想,很有可能这一切的安排都是对方制造的陷阱。他们这次计划唯一的疏漏在于,他确实不知道福地和福泽居然还是发小,不过大概同样的,福泽可能也并不清楚他与福地也互相认识,而掌握了他们所有信息的福地樱痴,很有可能是故意让他救走福泽的。

      福地樱痴握起了拳,露出势在必得笑容,“我想说,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改变这个肮脏腐烂的世界。”他站了起来,话语掷地有声,手中长刀如指臂使,“你还记得‘大指令’吗,这一件能够消灭士兵负罪感的、温柔的武器。”

      “在常暗岛之后,你提出的这个方案被记为最高机密,虽然我们当时受制于西方强国并没有推进这个计划,但是据我所知,他们在异能大战中已经将这件武器开发出来。”

      森鸥外仍旧是静静地看着福地樱痴,并没有说话。福地樱痴的这些话使他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当时的他骄傲自负到了顶点,只要为了挽救国家,什么样的疯狂举动他都敢去尝试,但是,他的国家仍旧是失败了。那时,他独自一人带着失败的舰队返航的时候,黑沉沉的海水如同浓稠墨汁,这与他记忆里,曾经歌颂过又写过短诗的蔚蓝海水早已不是同一种,他那时才无比清晰的知道,有些颓势,是注定的。

      森鸥外移开了眼睛,阳光在窗格上平静而和煦的移动着,这里安静的甚至听不见鸟鸣,但过了这么久,午夜梦回,他的耳边有时还会残余“燕骑士”上士兵痛苦而绝望的哀嚎。他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拼尽全力,岌岌可危的想要维持住的“三刻构想”,其实只是想要安定而稳定的和平。

      这一点,从未有人发觉,也从未有人理解过他。

      “很遗憾,福地樱痴阁下,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件武器是温柔的。它从一开始,就是魔鬼的牵引。”森鸥外的声音很平淡,他曾经竭尽全力想要做出一点改变,但是他也自始至终都很明白,这样的武器真正地被制造出来到底会有什么后果,“士兵在战场上会感觉到痛苦,那是因为他们还有对自己的负罪感,那要是连这些情感都没有了,那算不上具有独立人格的‘士兵’了,只是长官手中的傀儡罢了。”

      “森首领,我开始搞不懂你了。”福地樱痴站了起来,背过身子在房间里踱步,看上去有些焦躁烦闷,他道,“既然你当初能够作出不死军团的计划,也能在之后提出大指令这一方案,怎么到了现在,反而在意那点人的死活了呢?”

      “很难理解吗?我只不过是做出了在战场上的最优解罢了。‘不死军团’能够最大程度减少士兵的伤亡,在人手不足的战场上,这是最有效率的反击手段。‘不死’是活着的底线,他们本该以此为动力去奋勇杀敌,而活着会感觉到痛苦,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森鸥外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他到底是为了自己开脱,还是为了澄清自己当初的想法,只不过现在看来,这些也都不重要了,他早已被开除军籍,或许很快也会随着自己的死亡而成为时代的尘埃。

      “哈哈哈,还真是有趣的想法。”福地樱痴站起来大笑,但是豪迈激越的声音里却多了些愤怒,“森医生,你真的很有意思。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不知道多少次经历过比生不如此还要痛苦的地狱,我成了英雄,成为了传奇,这大概也算得上是真正的“不死”了吧,但是——我却依旧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看向森鸥外,“你不是也尝过被国家放弃的滋味吗?那些高高在上的当权者,毫无建设的政客,只需要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足以抹杀所有的血泪。我没有你那样的好心,最终也要带着那些无用的士兵们回来——你终究还是心太软了啊,森、军、医。”

      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是如此矛盾的一个人,一方面,他可以是舰艇上冷酷无情、生杀予夺的军医;一方面,他又会在战争结束之际放弃自己所有的利益把士兵们带回家。

      森鸥外重新嘶哑的开了口,“人都是软弱的啊,就算是所谓的‘敢死’也不过一时之勇罢了,要是放在无数次死亡的面前,谁又有这个勇气呢?在战争结束之后带他们回来,就更算不得什么了,他们本就是站在前线的英雄,这与他们所受的遭遇无关。”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用力到指甲刺进掌心,但仍旧仿佛凝固般僵硬着。

      医学,本就是为了救人而出现的职业;而每一个曾想要成为医生的人,都曾坚定的有着执着于救人的念头。但是他现在呢……森鸥外的目光流露出一瞬痛苦,他这辈子杀过的人,大概已经比他救过的人还要多了。

      福地樱痴看着森鸥外这副犹豫表情,想也知道刚才的那番话并没有打动对方……既然如此,就休怪他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了。

      他大步跨出,一只手按着森鸥外的肩将他摔在床上,又提起膝盖压在他的柔软的腰腹处,闪电般的出手根本令森鸥外反应不及,更别提猎犬被改造过的身体素质根本不是他可以对抗的。他道,“森医生如此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恐难成大事。自古变革流血牺牲再平常不过,又何必在意区区几人性命。只有被血洗过的世界,才能是真正干净的。”

      森鸥外伤处被压,眼前蓦地一黑,勉力挣扎了几下但在压倒性的力量体系下还是被桎梏得动弹不得,他绷紧了身子,咬着牙朝他喊道,“你所谓的‘正义’只不过是一己私欲,所谓肃清也不过是泄愤,用暴力去改变的未来只会成为新的废墟罢了!”

      “哼,你现在没有这个资格同我辩解。”福地樱痴不耐烦的卸下伪装着的温和假面,他一拳揍上森鸥外的胃部,冷眼旁观道,“无论你是否同意,我都需要你的头脑帮我重建秩序。”

      脆弱的小腹猛然遭受如此重击,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弯折起身子半晌回不过神来,福地樱痴却并没有丝毫的同情,他转而捏住森鸥外的下颌,朝他嘴里塞了颗药丸并强迫他吞下去,冷冷道,“既然你不配合,但我就只好亲自来取用这聪明的头脑了。”

      森鸥外咳呛着抬起头,身为军医的他,自然很清楚这种药品到底是什么。通常,这些东西会被用在不听话的俘虏身上,通过掌控洗脑术和吐真剂,掌控他们的思想,洞悉他们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而如果持续控制一段时间,他们在药物的控制下会逐渐丧失自我人格,成为安安静静听话的傀儡。

      等森鸥外不再挣扎,福地樱痴才终于放开了手,他仿佛又恢复到了正气浩然的军人做派,说道,“森首领,我也很遗憾用这种办法对待你,只是为了光明的未来,只好让你先做出这么一点牺牲了。”

      “进来吧,立原君。”

      立原道造,从房门外走了出来。他穿着猎犬的军人制服,表情肃穆,与在港口□□轻佻放荡的样子则又显得完全不一样了,只是他的耳朵上还保留着黑曜石耳钉,大概是切换身份时忘记取下来了。

      森鸥外一反常态地睁大了眼睛,像是有些难以置信,但很快这副神情就被他压了下来,他艰难的直起身靠在床头,脊梁挺得很直,但也再次体现出他身体的单薄来。他抹过唇边渗出的血,怆然一笑,大有一种听之任之的态度。

      “立原君,看好他,别让他逃跑了。”福地樱痴走出门时,拍了拍他的肩爽朗笑道,“可不要因为卧底卧得太久了,而忘记自己到底是属于那边的了啊。你可不要让老夫失望。”

      “是……队长。”立原道造吞咽了口水,甚至连同身体都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而森鸥外对上的,就是这么一双比他还要慌乱和无措的眼睛。

      强烈的眩晕感逐渐涌了上来,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看着福地樱痴离开的背影,心里想道,这也是一场测试么……

      啪嗒。森鸥外忽地感觉手腕一重,他低下头,手上赫然出现了一副冰冷的手铐。

      “对不起了,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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