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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视角拼图·福地樱痴篇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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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鸥外坐在福地樱痴的办公室中,两根手指的指缝中间夹了支烟,没有吸,就任其兀自点燃着,烟灰一节一节的落在烟灰缸里。他看起来神情漠然且倦怠,脸上也没有一丝笑意,笔挺的黑色风衣外套衬着身形瘦削,他翘着二郎腿,深陷在沙发里,锃亮的长靴以及垂下来的黑色细短发,很自然的便营造出独属于黑夜那一方的气质来。
然而,这种气势,在福地樱痴面前,基本是没有用的。
这位大名鼎鼎的国民英雄,已经化身为传奇的‘猎犬’第一人,邀请森鸥外来他办公室‘详谈’的时候简直轻松地过了头。他甚至没走正规的官方流程,而是神刀雨御前直接刺进了森鸥外的办公桌,刀尖之下,是被牢牢钉在实木桌下上的黑金色邀请函。森鸥外当时正在伏案工作,但仍旧反应速度极快,闪身避开了亮白锋芒,而等到威胁的气息散去,他盯着那张低调奢华的卡纸,意味不明的淡淡感叹了句,“果然是‘猎犬’啊……”
福地樱痴邀请自己过来的理由是质疑他包庇罪犯,但实际上这是个很站不住脚的说法,港口□□本来就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官方组织,杀人越货□□火拼早已是家常便饭,多这么一个罪名算不了什么,他其实来与不来,也都无所谓,并没有必要把自己置于‘猎犬’控制之下这一危险的境地。
事实上,中也与红叶也都是这样担忧的,在危急时刻帮助武装侦探社的忙已经是仁至义尽,没有非要把自己也搭上的道理。
然而,森鸥外却始终觉得奇怪,如果说任何恐怖袭击都有其背后诉求的话,很显然这些杀了管理国家的高层却并没有得到什么直接的利益好处,并且各个政要之间派别与立场也都并没有重合,排除掉武装侦探社是真的幕后黑手可能性,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只剩下了,这场行动只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真正的目的还没有浮出水面。
于是,哪怕知道这是一场半强迫性质的鸿门宴,他也得心甘情愿赴约。
森鸥外叹了口气,坐在沙发里没有动。直到他手中的烟燃尽,灰色的烟蒂中埋着的滚烫火星烧到了他的指节,他才愣了下神,将火星按灭玻璃底座中。
其实在协助侦探社出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武装侦探社与□□不同,他们作为‘黄昏’的一环,驱魔梓弓的获得者,这么多年积累声誉并不是普通的栽赃陷害就可以毁于一旦的,但现如今,对方却直接从他们那里下手,能说明什么?
如果真的要一层一层抽丝剥茧下来,这里面蕴含的信息量可以有很多,但森鸥外却只是阖上了眼,干脆放空了自己的思绪。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管这些事情了,他的身体痛的厉害,这几天强撑着打起精神着实已经让他体力见空,也根本没顾上休息吃药,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昨天半夜里又联系了一次乱步,将特制的发信器交到对方手中,方便他记下这里的路线。
他虽然没有刻意去想,但也大概能明白江户川乱步的想法,武装侦探社是聚在一起才能发挥最大作用的存在,所以无论如何,乱步一定会想办法救出福泽谕吉。他并不清楚福地樱痴是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他跟随着福地进入军警办公室时,对方一手插着兜,一手提着坛清酒,随意地朝他先打了个招呼,说他要先和福泽谕吉见一面,之后再与他联系。
好像他并没有意识到将一位港口□□的首领晾在办公室里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不在意,他知道只要森鸥外到这里来,就休想再从这里轻易离开。一个□□头子,进入满是军警与国安的设施,便是如同困兽之斗,任凭他有再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浪花,并且森鸥外也从来不是靠体术和异能见长,想要在这里限制他的行动,简直是容易不过的事情。
更何况,这里是五个人就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国家警察。
于是,福地樱痴便俨然一副招待老朋友的模样,笑呵呵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走向了暂时拘押福泽谕吉的审讯室。
“vita·sexualis……”等到脚步声远去,森鸥外才低低的念出自己的异能,按照来时记忆的路线投放出爱丽丝。精致冷漠的爱丽丝看起来已经不复平日里娇憨的小女孩模样,她迅速地从窗户口掠出,悄无声息地翻身出去。
他没敢让爱丽丝靠得太近,而是选择悄悄躲在通风管道的缝隙内,偷听他们二人的谈话。透过那道狭长的通风口,以爱丽丝的眼睛,森鸥外看见福泽谕吉坐在福地樱痴的正对面。他看上去精神状态尚可,似乎并没有在这几天内遭受什么强制审讯,连同身上的墨绿色和服也还是光洁如新,只不过手腕被银色手铐束缚住在桌前,即使这样,锁链也依旧很长,并没有特别影响行动。
屋外的军警似乎早就接到了指令,这一片区域巡逻时被刻意规避开,连同走廊里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上前打扰。福地率先将酒坛的封口拍开,给自己斟了碗清酒,又如法炮制了一碗,递给了福泽。福泽谕吉也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想要通过这个动作寻找曾经他童年挚友的印记。
“但是真没想到,你是社长啊。”
“我也没想到源一郎是部队长啊。”
听闻这话的森鸥外微微一愣,他睁开了眼睛,这两个人……居然是老朋友吗。可千万不要说,今天的谈话是朋友间把酒言欢叙旧啊,他可没有这个时间……好痛。森鸥外死死地按压住自己的胃部,深吸了口气,冷汗直接从额头滴落到下巴,白色手套的布料紧紧地攥在一起,连同手腕都在不住颤抖。
按照他的身体状况,本该是需要立刻动手术才好。他作为医生,自己的身体情况心里大概也有数,但最近实在是太忙太忙,无论是‘共噬’还是‘天人五衰’,他都不敢松懈下来,他若是倒了,整个横滨的局势恐怕会大乱。于是便也只好用药物控制熬过,他原本是想,等到这一阵过去,或许能够找个时间彻底的检查一下身体,但或许是作为医生自负的太久,忘记了病情不等人。这个时候,再维持爱丽丝的释放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负担,眼前已经渐渐出现黑色,但他却始终不敢收回来。
直觉告诉他,这场谈话,一定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福地樱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喝酒的姿态很是豪放粗鲁,然而开口时却声音低沉,看向福泽谕吉的目光中也显得忧心忡忡,他直言道,“……坦白了吧。”
“让部下也自首。事件移交给检察之后,这件事就不归‘猎犬’管。那样的话,我就能保护你。”
“福泽阁下,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森鸥外难受地整个人都差点蜷起来,眼前一阵阵的黑色斑点正在不断扩大,他咬着牙,勉力维持自己不要晕过去,强迫自己用提取到的信息量运转起已经所剩无几的大脑余量,却还是忍不住吐槽道,“真是的,既然有认识的猎犬头头,干嘛还要把这种事情交给□□……”
“武装侦探社不是罪犯。”福泽谕吉认真地看了福地樱痴一眼,依旧是很多年前他平静且不容置疑的语调,“我们没有对任何官员动手,而是在阻止真的幕后黑手时反被陷害。武装侦探社是无罪的——这一点,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虽然我也很想认同你。”福地樱痴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的好朋友劝降,“但无论是现场毛发、还是杀人凶器,抑或是证人证言,这都是铁一样的事实。就算福泽你说多少次,在如山的证据面前,就算是再不可能的事实,人们也都相信这是真相。”
“告诉我你的社员究竟在哪里,或许还有一线转机。”福地樱痴拿着酒碗朝着福泽谕吉碰了杯,野心勃勃的光芒从他的眼睛里迸射而出,循循善诱般谈论着条件,“诚如你所说,如果在追查中发现真的有幕后黑手,那么我会带领猎犬,将敌人——一击即溃!”他伸出手,亮出雨御前,萦绕着淡淡荧光紫的刀刃锋利无比,“就用我手中神剑,彻底的定义这个世界的正义罢。”
“抱歉,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福泽谕吉定定地看着福地樱痴半晌,最终还是移开眼睛,双手合拢在宽大的和服袖摆中。他自有一股岳峙渊渟的气度,此刻端坐在椅子上,倒也真的不像曾经手染鲜血的政府暗杀剑客。
福地樱痴见他那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便也只好背过身去,用手捂住自己的额头,长叹口气痛心疾首地感慨道,“我就知道……”他的目光微微下沉,看起来像是有些恼怒,但是,以爱丽丝的角度,森鸥外却忽地发现福地樱痴嘴角却微微翘起,眼底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精光。
这可真是……有意思。这么一出好戏,很难说这位国民英雄的真正目的到底在哪里。
在看见他终于获得想要的线索之后,森鸥外便再也支撑不住了,浑身虚软,差点就要朝前栽倒。他捏下自己袖口的发信器,低低的、朝着对面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这下,所有的线索都齐全了吗,小侦探?”说罢,他便手中稍一用力,碾碎了这个装置,将设备干脆地扔到沙发底座下。浑身的疲惫和疼痛终于在此刻叫嚣着朝他袭来,尽管知道这是下下策,但身体条件已经不允许他还有再多的动作了,沉沉的昏黑渐渐笼罩了他,在彻底的陷入昏迷之前,他看见的,是推门进来的福地樱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