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地府打白工》茯苡

22、情花 “过奖”

　　宽敞明亮的卧室里，弧形的落地窗占据一面墙，米白色的纱质窗帘上绣着繁复华丽的花纹，靠近床边的方形沙发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神情安详的老人。

　　而床上，面容清俊的男生安静的阖着眼，呼吸轻浅，像是长眠了一般。

　　季择玉和沈彦泽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远远的看着床那边的动静。

　　楚茵腕上缠着的绿焰镯子钻出了袖口，沿着血管脉络清晰分明的手背，迅速的爬到了床上。

　　它直起上半身，像一条将要发起攻击的蛇一样，打量着昏睡的赵弈。

　　“茵茵，他的魂体好碎啊！”

　　楚茵不搭理绿焰的感叹，伸出手指点在赵弈眉心，干净利落的聚合他散碎的魂体。

　　绿焰看着楚茵的动作，深深的皱起眉，提醒道：“茵茵，你这样消耗，身体是撑不到三个月的。”

　　楚茵拼好散碎的魂体，转身探赵老爷子的脉搏，指尖慢慢聚起绿色的幽火。

　　幽火慢慢的膨胀变大。

　　楚茵扫了一眼眉毛皱成“八”字的绿焰，淡道：“那就提前回去。”

　　“可是……”

　　绿焰欲言又止，但被楚茵不容置喙的目光注视着，只能不情不愿的把后面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膨胀变大的火焰抽条出四肢，幻化成一个人形，苍老的面部轮廓赫然与赵老爷子一模一样。

　　随着那五官和四肢越来越清晰，赵老爷子红润的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整个人都暗淡下来。

　　最后一缕幽火抽离出指尖，楚茵拆了袖口的一根细线，半指长的细线在她掌心活了过来，灵活的伸长扭动，一头牵住赵老爷子的魂，另一头缠绕上赵弈不完整的魂体。

　　细线牵引着老爷子的魂体靠近，在接触到赵弈魂体的前一秒，完整的人形幽火魂体迅速溃散成万千细碎的闪粉，围拢住赵弈的魂体，自发的融入它残缺的部分，一点点修补，慢慢失去光亮。

　　赵弈的魂体修补完好，凝聚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楚茵上前点了点魂体的眉心，魂体就乖乖的回了赵弈的身体内。

　　扭动着细长身体的细线亲昵的蹭了蹭楚茵的手背，顺着她鼓起的筋脉，爬到了袖口，笨拙的缠绕几圈，重新恢复成一截平平无奇的连接线。

　　楚茵收回四处溜达的绿焰，走到门口，看着一脸担忧的季择玉和沈彦泽，平静的道：“半个小时后，赵弈就会醒过来，他会记得一切。”

　　“你们可以让赵老爷子的家人来见他最后一面了，我在客厅等他们。”

　　楚茵越过两人，径直朝着另一边楼梯口走去。

　　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的时候，绿焰从楚茵袖子里钻了出来，探出头仰视着楚茵尖尖的下巴，紧张得不得了。

　　“茵茵……”

　　它刚叫了一声，楚茵就腿软的踉跄了一下，要不是抓着扶手，早就膝盖一软跪下去了。

　　眼前出现密密麻麻的黑影，大片大片的占据目之所及的空间。

　　楚茵抿着唇瓣，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的顺着发尖滚落，啪嗒滴在眼眶里，咸涩的汗液刺激干涩的眼睛，眼眶边缘漫起猩红。

　　黑影杂乱无序，光怪陆离的充斥着视野，逼得楚茵脚下不稳。

　　她握着扶手的手指开始出汗，指尖克制不住的颤抖，抓不住光滑的扶手。

　　松懈的那一瞬，楚茵脚下踩空，身体不受控制的前倾，重重砸在旋转楼梯的台阶上，骨骼错位的声音响彻耳边，消弭在滚下楼梯的咚咚咚背景音中。

　　-

　　赵家主栋别墅内如今只剩下季择玉和沈彦泽两人，季择玉下楼去通知赵父赵母赶回来，沈彦泽就待在卧室里守着奄奄一息的赵老爷子和面色恢复如常的赵弈。

　　季择玉匆匆下楼的脚步声掩盖了楼梯另一边不太正常的震动。

　　沈彦泽端正的坐在老爷子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想到刚刚亲眼所见的补魂过程，低下头捋了两下被汗水浸湿的刘海。

　　这些都太超出他的认知了。

　　季择玉很快带着赵父赵母去而复返，卧室里没了他俩存在的必要，两人悄无声息的退出房间，把这最后的告别时光留给老爷子的血缘亲人。

　　附身赵弈的厉鬼被消灭，赵弈也即将恢复如常，一切尘埃落定，季择玉心里堵塞的沉重情绪却怎么也无法散开。

　　他偏头想跟沈彦泽说点什么，缓解缓解太过安静的气氛，却一眼瞥到沈彦泽的手机对话框界面。

　　季择玉挑了挑眉，锋利漂亮的五官瞬间鲜活，眉眼间的嘲讽意味浓重。

　　他语气轻松，但说出口就莫名透着一股阴阳怪气。

　　“你打算跟校长说厉鬼的事？”

　　沈彦泽早就习惯季择玉出口就没好话的先天拉仇恨体质，闻言眉目不动，四平八稳道：“没那个打算。”

　　“那你这是？”季择玉低眸扫了眼他手机，在联系人的名字上顿了顿。

　　沈彦泽一脸严肃正经：“申请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全校性反诈宣传活动。”

　　季择玉哑然，安静了两秒，伸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倦懒的嗓音拖腔拖调，没听出夸奖的意味，跟膈应人似的。

　　“真有你的。”

　　沈彦泽退出跟校领导的联系界面，简单草拟出大概的框架，填充好必要信息，便将活动申请书的草稿发给了学生会副会长，和他商讨了一些细节后，才抬起眼，在楼梯口站定，不紧不慢的揶揄回去：“过奖。”

　　季择玉半点亏都吃不得，掀起眼皮就要怼回去，就见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沈彦泽脸色大变，焦急慌乱无措在那张冷漠无情的脸上渐次交叠，生动的情绪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陌生起来。

　　季择玉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沈彦泽抑制不住心慌的声音就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心口。

　　“楚茵！”

　　沈彦泽越过他，快步冲向另一边楼梯口。

　　不同于直通到一楼客厅的大楼梯，拐角处的旋转楼梯口藏在了绿植后面，要不是猩红的液体流出了楼梯口范围，沈彦泽根本发现不了被绿植遮挡了大半身形、只露出一只瘦弱手臂的楚茵。

　　沈彦泽快步冲到楚茵旁边，看清楚细瘦胳膊上的淤痕，眼里漫过惊讶与心疼。

　　楚茵身下的血不知道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沈彦泽不敢贸然搬动她，冷静的大脑糊成了一团乱麻，他几乎是本能的拿出手机，拨出急救号码，手指无意识的颤抖，好几次按错数字。

　　落后一步的季择玉赶到时，正好看见沈彦泽眉头皱的死紧，手指艰难的跟那几个数字打架。

　　季择玉看不下去，一把夺过手机，没有接着打电话，而是快速扫了眼楚茵的情况，在她左腿被洇湿深色痕迹的裤子上凝了一眼，当机立断的转身去找赵家庄园的管家，带着家庭医生赶了过来。

　　拉开六神无主的沈彦泽，季择玉在旁边紧紧盯着家庭医生的动作。

　　家庭医生剪开裤脚，露出女孩瘦巴巴的腿，膝盖骨上方，本就没有多少肉的大腿被划出了一条四寸长的口子，鲜红的液体不要命的往外涌。

　　季择玉轻轻“嘶”了一声，心跳都快了。

　　因着赵家小少爷的病，别墅里备了不少医疗器械，家庭医生三下五除二的简单止血，检查了一下女孩的关节，扭头吩咐季择玉怎么挪动病人。

　　季择玉点了点头，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抱起轻得就剩一副骨头架子的楚茵，快步冲进了赵家人临时改建好的急救室。

　　三个小时后，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跟季择玉交代好注意事项，就疲惫的去休息了。

　　病房里，楚茵脸色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破碎，裂成雪花似的纸片。

　　补魂消耗了楚茵几乎全部的精力，迫使绿焰也在她失去意识后就进入了深度休眠，身体表面的皮外伤无法自我修复，要不是沈彦泽及时发现，她极有可能直接就回了地府。

　　想到回地府再回来后面临的财产清零，楚茵放下了麻烦别人产生的不适，醒来后安安分分的在床上休养了一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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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魂完成后的第二天，赵弈清醒了过来，守在床边的父母兄长好友满脸关切，他却看不到一般，空茫死寂的视线落在了早已空无一人的沙发上。

　　察觉到他目之所及，卧室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直到现在，季择玉才明白，楚茵所说的，“他会记得一切”是什么意思。

　　“小弈……”似乎是不想让年纪轻轻的儿子就承受这么沉重的一切，赵母轻轻的唤了一声，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转移开他的注意力。

　　赵弈眸子里的空白慢慢被深沉和晦涩填满，没有血色的唇角无力的扯了扯，他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安抚为他忧心不已的父母，却难过得连动一下唇角都做不到。

　　他只能垂下头，将眸子里的哀恸尽数藏匿，声音低低的，充斥着苍白的无力。

　　“爸妈，大哥二哥，我没事了。”

　　赵弈的人是没事了，但状态摇摇欲坠，像地基不稳的危楼，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赵父赵母心疼得无以复加，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解他，因为他们和他一样，失去了最敬爱的亲人。

　　眼见悲伤苦涩的情绪即将蔓延开来，季择玉及时出声打断。

　　“伯父伯母，让我跟赵弈单独说几句吧。”

　　“这……”赵母有些犹豫的看着魂不守舍的赵弈。

　　季择玉安抚的看了她一眼，少年收敛了玩世不恭的不着调，璀璨如星的眸子透着坚毅，溢满了能让人信服的可靠。

　　赵父赵母踌躇许久，最终还是离开了卧室，把谈话的空间留给这对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说的好友。

　　季择玉拖了一个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赵弈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样子，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谈话的态度随和，平铺直叙的话里却满是锐利：“你被厉鬼上身，杀了邱星豪和丁让。”

　　最不想面对的事被这么毫不遮掩的撕开，赵弈痛苦的抱住头，嗓音里满是深切的懊悔和悲伤。

　　“我……害了他们，还害死了一个司机，甚至差点害死了你和沈彦泽，我会承担责任，去自首的。”

　　季择玉讽刺的“啧”了一声，咄咄逼人的质问：“你打算怎么跟警察说，说你逼得丁让跳楼，在警局里当着一众警务人员的年害死了邱星豪，你觉得他们会信吗？还是你想告诉他们，这世上有鬼，你想过这么做引起的后果吗？”

　　赵弈倏地抬起头，直视着一脸冷漠的季择玉，目眦欲裂：“那你要我怎么办？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没事人一样继续过着赵小少爷的生活吗？我做不到！三条活生生的人命死在我手上，我不能心安理得的活着！”

　　季择玉反唇相讥：“不活着难道去死吗？可别忘了，你这条命是赵爷爷用几辈子的命换回来的！”

　　赵弈蓦然失声，所有情绪凝固在了脸上，滑稽得可笑。

　　他喃喃自语：“难道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季择玉面色缓和了下来，他激赵弈一通，只是想让他把情绪外放出来，不要郁郁寡欢的闷在心里。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早已无法用简单的对错来衡量。

　　季择玉重重的拍了拍赵弈的肩膀，语气沉重：“尽你最大的能力去补偿，好好活着，不要辜负赵爷爷的一番苦心。”

　　赵弈没有说话，浓重的悲伤和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犹如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怎么都挣扎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吞噬。

　　他不明白，他的人生怎么就变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