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地府打白工》茯苡

15、情花 “活着的时

　　亮白的白炽灯晃的人眼睛疼，冰冷的铁栏杆分割出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邱星豪蹲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面对着墙壁，手指在墙壁上写写画画，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陪同探视的警局人员惋惜的叹了声气。

　　年纪轻轻的，怎么突然就精神失常了呢？

　　季择玉隔着栏杆，看着缩成一圈精神恍惚的邱星豪，心里无端的生出一种荒诞感。

　　几个小时前还和他正常交流的人，突然就发了狂，拿刀捅了人，如今还变成这么一副样子。

　　实在是，太荒唐了。

　　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一张嘴就牵动着疼，清越的声线都染上几分干涩。

　　“邱星豪，我是季择玉。”

　　季择玉克制住汹涌的情绪，一字一顿，力求吐字清晰，让邱星豪能听见，能听懂。

　　邱星豪对他的话没有丝毫的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专注的在墙壁上一撇一捺的写着看不出结构的字。

　　“邱星豪，别这样。”季择玉通红的眼眶满是酸涩，他低着头，睫羽低敛，不想让脆弱的情绪显露在人前，只是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泄露出了几分崩溃和痛苦。

　　他死死压抑着身体的颤抖，用力的握着栏杆，声音哽咽涩然：“邱星豪……”

　　向来能言善辩的人，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知道徒劳的重复着那一个名字，妄图这样就能唤醒早已失去理智的人。

　　警务人员不忍心的别过了头。

　　沈彦泽平静的站在角落，不近人情的俊脸绷得冷硬，似是覆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

　　他看着季择玉的背影，想到这人肆意潇洒的模样，手指紧紧攥紧了口袋中的符纸。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上前，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静的安慰他：“慢慢来，不急。”

　　他侧眸扫了一眼警务人员的方向，上前一步更加靠近季择玉，不动声色的把符纸塞进他手里，同时压低声音说：“楚茵给的符纸，死马当活马医，你试试。”

　　季择玉隐忍的眼泪坠在漆黑的睫羽，亮晶晶的，他握紧手中的符纸，转头看了一眼满脸认真的沈彦泽，慢慢的点了点头，然后借着栏杆遮挡，将符纸扔在了邱星豪身上。

　　符纸稳稳当当的落在了邱星豪肩膀上，还未顺着他肩膀滑下来，就化作一簇明黄的烈焰，骤然燃烧起来。

　　检测到燃烧释放的烟雾，警局的消防系统发出尖锐的鸣叫，警务人员第一时间转过身，就看到蹲在角落的邱星豪全身都被一层明黄的火焰笼罩。

　　烈焰劈啪作响，被燃烧的人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神色茫然的抬起头，呆呆的看着他们，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消防管道喷射出冰冷的水流，冷冷的浇在栏杆外三个人的头发上、脸上、身上，很快就把他们淋成落汤鸡。

　　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体曲线，可惜在场的三个人都顾不及欣赏，齐刷刷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冰冷的水流浇下，却全部被隔绝在了烈焰之外，烈焰烧灼，空气都变得扭曲，扑面而来的热度让人望而却步。

　　而被烧灼的人却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甚至衣服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可那火焰的温度，他们明明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

　　警务人员张大了嘴巴，呐呐呢喃：“这是……怎么回事？”

　　季择玉早在烈焰烧灼起来时就和沈彦泽退到了安全距离外，听到警务人员的呢喃后，他也看了眼沈彦泽。

　　沈彦泽眼底的惊讶还没有收敛。

　　季择玉意会，没有再问。

　　消防警报声吸引了不少值班的警务人员赶到，只是等他们赶到时，烈焰已经消失了。

　　邱星豪身上的死气沉沉被烈焰驱逐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只是季择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警务人员请出了探视室。

　　季择玉不甘心的看了眼邱星豪，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才和沈彦泽一起离开警局。

　　坐在回沈宅的车上，季择玉探究的看着坐的笔直端正的沈彦泽，直截了当的问：“楚茵为什么会给你符纸？”

　　沈彦泽也不隐瞒，“她说这是住宿费。”

　　季择玉挑眉，颇有些意外：“你对救命恩人还收报酬？”

　　沈彦泽不受他影响，情绪稳定，声线冷淡：“她说她本意不是救我们，只是消灭厉鬼是她的职责，我们运气好，正好凑上她在附近，不然我们就死了。”

　　季择玉回忆了下小姑娘如神兵天降时的场景，联想到他请求对方放过赵弈，对方却不为所动的样子，对这个说辞信了七七八八。

　　只是……

　　“赵弈是厉鬼？什么是厉鬼？赵弈为什么会变成厉鬼？”

　　季择玉一连抛出三个问题，眼巴巴的看着沈彦泽，等着他答疑解惑。

　　沈彦泽冷漠脸：“我也不知道。”

　　季择玉消停了。

　　他脱力的靠在车座上，想着邱星豪魂不守舍的样子，烦躁的摁了摁鼻梁骨。

　　他的声音低低的，透露着不安。

　　“我不放心邱星豪一个人待在警局里……”

　　沈彦泽透过前车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赵弈一听到韩丽受伤的消息就直奔医院了，应该暂时想不起邱星豪来。”

　　言下之意，你要是真的担心，不如想想怎么在赵弈回过神来之前先发制人。

　　季择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

　　两人回到沈宅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

　　别墅隐藏在浓浓夜色之中，没有一丝光亮。

　　轻薄如纱的云雾徘徊在别墅四周，形成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

　　季择玉拉住无所察觉的沈彦泽，漆黑的瞳眸微眯，眸中满是警惕。

　　“不太对劲。”

　　沈彦泽看了一眼前方的白雾，语声平静：“更深露重起雾而已，你太紧绷了。”

　　季择玉的神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他看着那些缥缈的云雾，幽幽开口：“你仔细看那些云雾的形状……”

　　“像不像……”

　　他话音未落，沈彦泽已然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那些云雾奇形怪状，但仔细一看，又觉得他们格外眼熟，纤长的四肢，圆形的头，头中间挖空出两个圆洞。

　　整体一看，分明就是一群正在张牙舞爪靠近别墅的“人”！

　　“艹！”

　　饶是冷静自持如沈彦泽，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也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一个赵弈就难对付成那样，现在这么多！

　　而且，唯一可以保命的符纸也用完了。

　　季择玉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的动向，他们动作缓慢僵硬，迈开的步子跨的很大，但实际行动的距离就只有一两毫米，简直就是在原地踏步。

　　虽然半天移动不了一厘米，但他们的身体拉的长长的，将近四、五米高，给人一种“他们要把别墅吞噬”的既视感。

　　扭曲异化的人型云雾层层叠叠的环绕着别墅，将别墅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无法进入。

　　“他们好像听不到我们说话，也看不到我们。”

　　季择玉一直关注着云雾，自然也注意到他们在听到沈彦泽并不低的咒骂时置若罔闻的模样。

　　沈彦泽恢复冷静，也跟着看向那圈云雾。

　　季择玉刚才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甚至还提高了音量。

　　云雾确实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他们一心只顾着靠近别墅，哪怕努力半天也还是离着别墅老远，但还是坚定的、努力的、执着的往前扑，像是扑火的飞蛾，哪怕灰飞烟灭，亦义无反顾。

　　沈彦泽和季择玉都有些被震撼了。

　　因为云雾拉长的四肢在随着靠近别墅而慢慢消退，越靠近，他们就越趋于普通的云雾，一团团的棉絮，再无先前的惊悚诡异。

　　“这是……怎么回事？”沈彦泽拧了拧眉，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东西”好像和赵弈不同。

　　季择玉定定观察了好久，才下了定论：“他们似乎没有恶意。”

　　沈彦泽触及季择玉询问的眼神，没说什么，只肯定的颔首。

　　想要验证这个想法，就得亲身去实践一下。

　　两个人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大踏步走向别墅。

　　穿越云雾屏障时，阴冷潮湿的空气争先恐后的往骨头缝里钻。

　　但也仅此而已了。

　　除了比刚才冷一些，这些云雾根本无法攻击他们，更无法像赵弈那样，轻而易举的致他们于死地。

　　季择玉停在了别墅门口，没有再往前一步。

　　“怎么了？”沈彦泽收回推门的手，疑惑的看向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季择玉。

　　季择玉也很纳罕，他迟疑的看看那些云雾，又揉了揉耳垂，语声犹豫：“他们好像在说话……”

　　沈彦泽屏气凝神，侧耳去认真的听。

　　他听了半天，然后在季择玉求证的目光下，摇了摇头。

　　他听不见。

　　季择玉拢了拢眉心，锋利的眉骨微皱，他大胆的朝着云雾走了两步，更加靠近他们。

　　沈彦泽下意识想要把他拉回来。

　　但看到那些云雾对季择玉的靠近视若无睹的样子，又缩回了手，紧张的看着季择玉。

　　那些在他耳边“嗡嗡嗡”的苍蝇叫更加清晰了几分。

　　无数凄惨哽咽的声音进入耳膜，刺激得季择玉心脏皱缩了一下。

　　他按住闷痛不已的胸口，皱着眉，努力分辨他们混杂在一起的声音，选择性的单拎出某几句，让沈彦泽也能知道他们在说的内容。

　　“帮帮我……”

　　“求求你了……”

　　“我想见他一面……”

　　“我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那种人渣，不配投胎……”

　　“我想报仇……”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死、死、死……”

　　“……”

　　季择玉重复了几句，就停了下来，因为心脏的闷痛愈演愈烈，他承受不住的后退到门口，背脊重重的抵在门上，倚靠着门的支撑，才没有跌倒。

　　沈彦泽急忙扶着他，担忧的看着他：“没事吧？”

　　季择玉饱满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唇色苍白干裂，面色虚浮，像是被一瞬间抽干了精气神，虚弱得站都站不稳。

　　他摇了摇头，神色复杂的看着那些徘徊在门口的云雾，清越的声音低低的：“他们好像是来找人帮忙的。”

　　沈彦泽：“是找楚茵吗？”

　　原本还呆滞迟缓的云雾突然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同是也加快了湮灭的速度。

　　“看来是了。”

　　云雾的反应完全印证了沈彦泽的问题。

　　季择玉看着这些云雾，低声喃喃：“楚茵，究竟是什么人……”

　　赵弈怕她。

　　这些“东西”却争先恐后的找她，哪怕付出灰飞烟灭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别墅的大门倏然从里面打开。

　　出现在门口却不是楚茵，而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绿色火焰，他睁着倒三角的眼睛，凶神恶煞的瞪着那些阴魂不散的云雾。

　　“滚进来！”绿焰凶狠的吼了一句呆站在门口的季择玉和沈彦泽。

　　季择玉和沈彦泽面面相觑的对视了一眼，然后乖巧的进了门。

　　绿焰又凶巴巴的吼门外的云雾：“茵茵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哪里有精力管你们的死活，哪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堵着门！一个个的，活着的时候没本事，死了还想着靠别人，难怪这么多年只能不甘心的消散。”

　　别墅外面的云雾顿了顿，没有动作了，安安静静的圈在那儿，一声不吭，莫名有种委屈巴巴的意味。

　　绿焰吃软不吃硬，见状也有些装不下去凶恶，背过身，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行了，别来这套，赶紧散了散了。”

　　云雾不动，倔强的停在门口。

　　绿焰恼了，“哎你们还想道德绑架是不是？我告诉你们，你们还得庆幸出来的是我，不然换作茵茵，早一段往生咒送你们走了，哪里还由得你们在人间飘荡！”

　　这话的威慑力很强，原本还有些不愿离开的云雾开始四散而去，他们三步一回头的看着别墅，很是不甘心。

　　待别墅外恢复了夜色的清明，绿焰一尾巴甩上门，目光不善的看着季择玉。

　　季择玉摸了摸鼻子，头撇向一边，避开了绿焰的审视。

　　“躲也没用！”绿焰轻哼一声，没好气的问：“你为什么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季择玉摇了摇头。

　　关于这点，他也不太清楚。

　　绿焰暴躁的蹿了蹿火苗，不屑的瞪了他一眼：“果然是个一问三不知的白痴！”

　　季择玉死亡微笑，唇线拉直的问沈彦泽：“我好想打他。”

　　沈彦泽冷静的劝他：“打不过，忍忍吧。”

　　季择玉：“……”好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