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   沐阳公 ...

  •   沐阳公主并没有得偿所愿。她还没有叫人把李衔烛押走,宫里就来了人。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召承允,他与迎上来的王夫人随便客套了两句,看见一手扶着门框站在偏厅门口的沐阳公主,立马笑容可掬地迎上去。
      “公主,太后想见您。”
      沐阳公主掀起眼皮,态度轻慢:“我来之前已经跟她说过,母后怎么好端端想见我?”
      召承允上前一步,在沐阳公主防备的目光下低声说道:“太后娘娘前面刚刚咳了血……”
      “什么?”沐阳公主脸色几变,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随后又扭头去看李衔烛。
      李衔烛站在厅中的阴影中,神色看不真切。
      沐阳公主又后退一步回到偏厅里。召承允似乎没想到,有些意外地抬了一下眼皮。
      沐阳公主低声对李衔烛道:“百年以前的纮朝时,西北守将秦瀚漠战死边关,之后北渭出了个战神格尔罕。当时北渭的国师与现在……”
      召承允站在阶下仰脸看过来,脸上仍然是恭敬的表情,但李衔烛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无形的力量收紧了。
      李衔烛只是短促地轻笑一声:“公主博闻强识,臣佩服。”
      沐阳公主话音一顿,随后冷冷地说:“知道是本宫教诲就记下,以后拿去卖弄也算个本事。”
      召承允目光一闪,面色未变,恭恭敬敬地将沐阳公主迎出府。
      李衔烛目送她,深吸一口气。
      公主看起来是想要谢如筠好的,但她毕竟是皇家人,而皇家人忌惮谢如筠的存在,所以李衔烛不可能告诉她事实。
      但是他心头酸涩,隐约压着什么东西。
      在西北时他尚且没有这么强烈的认知,但是回到京城来,无论是与谢如筠相似的谢如兰,还是怀有敌意的谢夫人,或者是急切寻找谢如筠的沐阳公主,都不断地在告诉他一个相同的事实。
      那个一直坐在烈火之上的人,他心里十分亲近,或许还有一点喜欢的人,在认识他以前就已经死了。而他接触到的,是一个被困在最绝望的地方的残魂。
      先后来了两拨人,这场赏花宴因而不似起初热闹。李衔烛对众人明里暗里的敷衍言语一一应了,罕见地有些心烦意乱。
      两件事交叠在一起不能同时做,李衔烛还是选择了比较要紧的。宴席一结束,他见到来接的江聿时立马吩咐道:“给宫里递折子,明日我去见贵妃。”
      马车立在不远处,与各府的马车混在一处,离开宴会的人相互寒暄着,江聿说:“好,但是有一件事……”
      “怎么了?”李衔烛一边冲四周礼貌性微笑,一边找到了马车准备上去。江聿犹豫着低声说:“好像有人碰瓷咱们。”
      李衔烛:“?”
      江聿瞟了一眼马车,有些为难地说:“碰瓷的爷非要在马车里等您。”
      -
      李衔烛掀开帘子弯腰迅速钻进车里。
      他的马车不像京城的达官贵人,配有舒适的软毯和上好的茶水糕点,某个大夏天裹三层衣服、出门必带七个侍女、一天都不愿意动弹一下的金贵公子将马车里三个坐垫叠起来,委委屈屈地缩在角落里。
      行走的马车、压抑封闭的空间、漂亮娇贵的美人儿……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什么犯罪现场。
      谢如兰披着一件银白披风,内里是白色袍子与黑色腰带,见到他来只抬眼看他。
      他今天好像不像以往一样,对李衔烛有轻微的害怕。不过神情还是很茫然,似乎不明白李衔烛为什么上了这辆马车。
      李衔烛心里的恐慌一半是关于谢如筠,一半是关于谢家。万一谢如兰在他车上发病,他简直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李衔烛对谢如兰笑了一下,人却坐在离谢如兰最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问道:“春分呢?”
      一天前还嚣张跋扈地逼对方写自己的名字,一天后居然就沦落到这样心惊胆战的境地里了!
      更何况他这问的也不太对,李衔烛后悔地想到。不问人家有什么事就算了,反而先开口问人家的婢女在哪里,简直太怪异了。
      即使他出府之前还在怀疑谢如兰并不单纯是谢如兰,但这么荒谬的事情尚未得证,谢如兰还是谢如筠的弟弟啊!
      谢如兰的眼球缓缓转动,似乎对李衔烛的话很不理解。李衔烛才记起自己讲话时忘记带上他的名字。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找补,谢如兰居然回话了:“在门廊下守着。”
      李衔烛问:“那你怎么出来的?”
      就算院中七个侍女都睡死了,谢家还有许多小厮,府上甚至还有私兵,谢如兰这么一个从未习过武,行动又慢的像树懒一样的人几乎没法不惊动任何人地跑出来。
      当然,如果这具躯壳内里是谢如筠的话倒是还有几分可能,毕竟从他昨天表现出的耳力来看,显然生病的限制并不是那么大。
      李衔烛还没想好,谢如兰忽然用宽大的袖口掩住口鼻,整个人战栗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
      他咳的那么用力,眼眶里瞬间蓄满泪水,裸露在外的一点脖颈泛起病态的红。李衔烛连忙倒水,又坐过去替他拍背顺气。
      谢如兰仰头断断续续地喘息着,过了一会儿才接过李衔烛给的水喝了。他喝的很慢,鼻息将水面的雾气吹散了。喝完一杯水,他重新靠回原地保持原来的姿势,只是闭上眼,好像想要遮挡眼里的泪光。
      李衔烛生怕他又出什么意外,吓得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敢想:“那我送你回去吧。”
      谢如兰闭着眼,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摆了摆,是一个很坚定的拒绝。
      他赖着不走,又不搭理李衔烛。李衔烛坐立难安了一会儿,挪到车前掀开帘子,咬牙切齿地低声问江聿:“怎么回事?”
      江聿将脑袋后仰,更小声地回答道:“属下来接您的路上,看见谢二公子沿着路边走,好像被扬起的尘土呛到了咳嗽,然后一伸手抓住了马车边缘,被带倒了。”
      李衔烛:“蛤?你马车怎么贴着人走啊?”
      “不是啊。”江聿委屈地辩解道,“谢二公子在车前的时候,确实沿着路边走,不知道为什么马车一走过去他就到车边了。您说这不是碰瓷是什么?将军,您在宫里的时候到底对谢二公子做了什么?”
      李衔烛:“那你就让他上来了?”
      江聿:“不然呢?我问谢二公子家中有没有仆从跟随,要不要把他送回家,他一律拒绝,坚决地——要上这趟马车,来找公子您。”
      李衔烛回忆了一下谢如兰一路上的眼神姿态,对他来找自己这件事存疑。
      江聿又为难地问:“那现在往哪儿开啊?”
      李衔烛深吸一口气:“我再问问,你先随便开。”
      他不顾江聿的询问,重新缩回了车里,却发现谢如兰蜷在车角,正皱着眉很不舒服地睡着。
      李衔烛瞪着他,想用眼神把他瞪醒。
      做了一会儿无用功之后,李衔烛才悻悻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挪到谢如兰身。
      谢如兰的下半张脸埋在披风里,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血管。
      李衔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隔着披风碰了他一下。
      披风是凉的,但到底是真实的。
      有一次他击溃西夏残部后往南方望去,发觉他们已经到了平康谷的附近,大片的野花蔓延到视线尽头,那曾带给他无数压抑和恐惧的沟壑,从谷外山坡看,竟然是一派生机盎然。
      晚风干燥又冷冽,李衔烛坐在马上,身上隐约有血腥味,他却忽然示意江聿带人先走,自己一夹马腹向山谷奔去。
      从那片草原到山谷入口还有一大段崎岖的山路,等到李衔烛七拐八拐地赶到山谷时已经夜色森森,寒凉的空气向着他压下来。
      李衔烛自己也不知道来干什么,他远远望着山谷那幽深可怖的入口,两侧的山脉从远方带来了一些隐秘的孤独,洒在他的周围。
      当他回到营地,在破晓时入睡,又在睡梦中见到尚不知名字的谢如筠时,他第一次看清谢如筠的面容。
      李衔烛朝他走去,感受炙热的温度扑面而来,问道:“你是从前战死在平康谷的鬼魂吗?”
      谢如筠歪头想了想:“应该算是吧,但我好像并不是完全死了。”
      李衔烛伸出一只手,谢如筠看着笑了:“你干嘛,我走不出去的。”
      少年将军的眉眼锋利而深邃,平日里与别人说话时总是散漫的目光如今带着希冀看向谢如筠:“不是走出去,只是看看。”
      谢如筠于是站起身,却没有借他的力,只是跟在他后面离开山崖。
      粘稠的黑暗渐渐散去,草地在黑暗中看不真切,星星点点的花朵却很明显。
      谢如筠在他身边半晌没说话。
      李衔烛心中难得生出几分忐忑,他就好像得了什么稀罕宝贝来献给心上人的毛头小子,希望那个人会因此而开心那么一点点。
      谢如筠好像在看花,又好像不是,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
      许久无话后,他忽然转过脸,眼神对上李衔烛的注视。
      他们俩离得很近,是伸手就能抱到、上前一步就能亲吻的距离。他的神态堪称温柔,漆黑的瞳仁中倒映出李衔烛的脸。
      他没有后退,于是李衔烛轻轻伸出手想要拥抱他。
      然而手臂收紧的一瞬,却穿过了那如此真实的身影,随后,李衔烛骤然回到了现实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