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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入夜   马车似 ...

  •   马车似乎已经驶入了某处僻静的街道,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微风偶尔将车帘吹开一道缝隙,送进断续的蝉鸣和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
      李衔烛碰了碰谢如兰的披风后,又仗着他睡着了听不见,小声问道:“你其实就是谢如筠吧,你用你弟弟的躯壳重生然后跑到我梦里去是不是?”
      要是李璇光站在这里难免也要震惊,这个从小无人管教而桀骜难驯的弟弟从未用如此温和的语气说过话,而这种温和中又刻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李衔烛觉得自己看起来肯定像个傻瓜,沐阳公主说的事情是什么他尚且不得而知,但是鬼魂附体这种事,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他偏头看去,却看见谢如兰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睁开一双泛着生理性泪水的眼睛,而后稍微坐直了些,说话的语气好像在说天气真好:“嗯,我是。”
      李衔烛:“……”
      他以为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明察秋毫洞察入微的李大将军从谢如兰的言行中发现了蛛丝马迹,沐阳公主还顶着皇帝的压力来给他提示,最后经过许多调查和走访终于确定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事实……
      谢如兰并未察觉他复杂的心理活动,他好像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大秘密,十分有礼貌地请求道:“请不要告诉我娘。”
      李衔烛面色几变,随后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谢……谢如筠?你是怎么回来的,不对,你这两年其实一直在京城吗?”
      谢如兰,或者是寄居在谢如兰身体里的谢如筠透过那张年轻了十岁的脸凝视着他,眼神中明明白白表明了自己是在强撑困意,也不想思考李衔烛的话。
      怀疑他是谢如筠的证据有很多,但怀疑他不是谢如筠的证据也很多。谢如筠不是一个傻子,不会对周围环境慢半拍,也不会记不住李衔烛这个人。
      而且如果谢如筠借着谢如兰的躯壳重生,那他梦境里的鬼魂是谁呢?
      李衔烛瞧见谢如筠又要把自己蜷起来,忽而抬手去捉他的手腕。
      谢如筠惊得一个激灵,瞪圆了眼睛看他。奈何他慢了一步,无法挣开李衔烛的手,反而让自己的手腕一痛。
      他用另一只手掩住李衔烛的手臂,但李衔烛已经趁机将手钻入他宽大的袖口,勾住了他的两指。
      李衔烛对上谢如筠惊愕的注视,不紧不慢地将手更伸进去一点,将他的四指连同半个掌心都抓在手里。
      这不是谢如筠的手,四指上没有一点挽弓勒马造成的茧,也并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这也不是谢如兰的手,手心不会这么冰冷干燥,几乎感觉不到生机。
      这是他一直想碰到的那个灵魂。当他看着梦里的谢如筠一日一日清晰起来,和他交谈时自然地像多年的老友,他们可以靠的很近,但他从来都不能触碰他。
      谢如筠用谢如兰的躯壳复生了,但又没有完全活过来。因为他仍有一部分残缺的灵魂被困在死去的地方徘徊辗转,被贸然闯入又得以逃脱的李衔烛带走。
      但当李衔烛回京时,他还能在西北广袤的黄沙里游荡吗,还是重新被困回了那个死去的地方呢?
      李衔烛忽然不想问出那些仍未理清的关节,他看着谢如筠眸中的惊愕渐渐平息,只是皱着眉头不太舒服的样子,自己都没发觉语气有点忐忑:“谢如筠,你是想见我才来的吗?”
      在脑海中积压的嘈杂的私语声有一瞬间静止,谢如筠感觉到凝滞的思绪似乎可以运转,但这一点时间不够他搞清局势,或是理清情感。他似乎是刻意是等到脑海重新陷入一片纷乱中后,才用“谢如兰”惯用的语气慢吞吞地说:“不能回去。”
      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李衔烛其实在意料之中。他稍稍松开手,谢如筠立刻迅速将手收回去,又蜷缩成可以入睡的姿势。
      李衔烛却好像从刚从那强势的举动中重新找回了往日的性格。他伸手揪住谢如筠的披风,将他的脸扒拉出来:“你要在我这呆多久?谢夫人会弄死我的。”
      谢如筠刚闭上的眼睛又不情不愿地睁开,盯着他,调动有限的脑细胞权衡“回答”和“装晕”这两件事。
      李衔烛:“你要在我家里借住吗?”
      谢如筠还没来得及点头,李衔烛又说道:“不行,我家没有备大夫,你发病了我也治不了。”
      谢如筠:“我没病。”
      李衔烛的手指稍微往上抬去探他的鼻息,果不出所料,呼吸浅的像快要死了:“那你又是晕倒又是咳嗽难道都是装的?”
      晕倒确实是,咳嗽呢,只要起个头,后面就能一直咳下去,应该只能算半装。所以谢如筠坚定地、小幅度地摇摇头。
      到底要怎么装晕呢?谢如筠郁闷地想,这人实在太烦了,但他又不碰到他,让他没有机会装。
      所以来找他真是太麻烦了,为什么要呢?不过这件事是在韦禄申喊出那句“替阿筠收尸”后,须臾情形时间内做出的决定。而谢如筠一直以来唯一的行为准则,就是遵守清醒时的自己的指令。
      李衔烛什么也问不出来,好笑道:“谢夫人允许你外宿?你出来前留纸条了吗?谢如筠你再装死我给你扔大街上了。”
      谢如筠迟钝地做了一个象征大于实际意义的害怕表情,然后小幅度地摇了两下头?
      李衔烛顿了一下,再次确认道:“谢夫人是你亲娘吧。”
      谢如筠点了一下头。
      李衔烛露出一个虚假的微笑来掩饰自己的不可思议:“那我得把你送回去,你连字条都不留一个是想让你娘急死吗?”
      谢如筠摇了一下头,李衔烛简直气笑了,探头想对江聿说去谢府,袖子却被谢如筠拽住。
      谢如筠那一点力气根本无法对李衔烛造成实质性的阻碍,但李衔烛还是停住了探身的动作,只是十分不近人情地说:“拉袖口也没用,跟谁撒娇呢?”
      他表面十分冷淡,天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他简直通体舒畅。谁叫谢如筠整体跟他梦里冷漠,还不让人碰的。
      谢如筠摇了一下头,见李衔烛又作势要探出身子去,只好开口道:“李衔烛。”
      怪了,平日里没觉得这名字起的多好听啊。李衔烛一边腹诽一边坐回去,眼神冷酷地瞪视谢如筠。
      谢如筠想了一会儿,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地说:“我回去以后给你拿一颗糖。”
      “……”李衔烛不满地说,“我才不爱吃那个,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不回去。”
      谢如筠:“忘了。”
      岂有此理,这简直就是把敷衍摆在明面上,李衔烛决不相信他是真忘了,当即探出头去对江聿喊了一声:“去谢府。”
      江聿一边转弯,一边错愕地说:“不是回去吗?”
      谢如筠试图讨价还价:“我呆在马车上。”
      两人同时发话,李衔烛毫无疑问地选择钻回去,指了指车顶:“将军府的标识在那挂着呢,你在马车上过夜?谢如筠你当人跟……你当人是傻子呢?”
      好麻烦,跟李衔烛沟通真的好麻烦。
      谢如筠没办法理解自己的要求是多么无理,又无法将个中原因条理分明地说出来,只好从纷乱的语句中捡出最能达到效果的一句:“明天,我在你那里,你能进宫。”
      李衔烛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他作为李璇光的胞弟,为什么要依靠一个基本没有社交的谢如筠才能进宫?
      谢如筠皱着眉不说话,思考清醒时的自己做下的决策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他一时间感觉大脑发胀,这一次是真的头疼的厉害,说话时声音都打着颤儿:“李衔烛……”
      李衔烛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好我不问了,明天一早我通知谢夫人去,可以吧。”
      谢如筠更用力地将自己缩进马车的阴影里,额角隐隐冒出冷汗,半晌都没有动静,不知道是不是昏过去了。
      李衔烛只好先对着帘外的江聿说道:“回府。”
      “您您您您确定吗?”江聿一边转弯一边胆战心惊地问:“万一谢二公子有什么不测怎么办,将军你可不要对自己的运气报侥幸心理啊。”
      李衔烛假装叹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江聿:“加强巡逻,防止主帅半夜被刺杀吧。”
      江聿一勒缰绳:“那请您下车吧。”
      李衔烛:“?”
      他探头一看,才发现身处将军府的后巷,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不是让你去谢府吗。”
      江聿:“反正最后都会回来的,谢二公子长得那么好看。”
      李衔烛感觉人格受到了侮辱,伸手一戳江聿的后脑勺:“给宫里的帖子有没有回复,明天一早就告诉我,然后打发人去给谢府送个口信,就说谢二公子昨夜来我这里造访留宿。现在进去给谢二公子收拾一个房间,被褥多铺几层。”
      他瞧见江聿还想要说什么,警告道:“不许说让他睡我房间。”
      将军府上没有侍女,除了粗使婆子就是李衔烛的亲兵。李衔烛抱着手臂看婆子铺完被子打扫干净,想了想,又让他们准备一床被褥放在旁边的榻上。
      江聿在一旁:“……”这还不如睡将军房间呢。
      折腾了许久,李衔烛才折返到马车上请谢如筠入府,一边想到谢如筠没死的时候肯定不会这么大费周章穷奢极欲,怎么现在反而要如此金贵地养着了?
      谢如筠反倒还很不满意。他在车上睡着了,醒来之后头痛欲裂,脸色不是十分好看,脚步也有些虚浮,没走几步就是一个踉跄,到房间里还要驱赶多余的人:“别睡这。”
      李衔烛感觉到自己的小面子可能会有所损失,当即示意房间里的其余人出去。而后假装没听见谢如筠的话,拉着他的肩膀解下他的披风。
      谢如筠用手抓着披风的尾部,含混不清地说:“我要这个。”
      李衔烛哭笑不得:“你睡觉还要这个干嘛,明天早上起来会冻着。”
      谢如筠只好松开手走到床前。李衔烛放完披风回来一看,见他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被角,凝视了一会儿被褥,而后又转身来找他:“我要披风。”
      李衔烛伸手虚拦着他:“谢如筠,谢大将军,你不喜欢这个被子吗?那你自己挑一床好吗?”
      谢如筠皱着眉头,觉得跟李衔烛沟通真的好麻烦,挑被子也好麻烦,于是又换了一个句子:“你别睡这。”
      谢如筠本身和李衔烛的身高差不多,不过十六岁的谢如兰比李衔烛要矮一点,距离一拉近,这点差距就显现了出来。
      原本他作为谢如兰的时候,李衔烛只觉得他是个俊俏的少年,如今却突然发现他的眉眼像水墨画似的浓淡得宜,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原本涣散的眸光映上烛火也显出一种清透的黑亮,叫人难以移开眼。
      李衔烛原本虚拦着的手落在谢如筠的肩头,谢如筠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让他的手滑到小臂。
      李衔烛抓着他转了个方向,说:“你晕倒了能给你及时泼醒,啊,别问了,你的另一半在脏兮兮的泥地里整日坐着也没嫌弃呢。”
      李衔烛本意是想说另一半灵魂,但话说出口才发觉不对劲。不过谢如筠显然不可能察觉,他还在对李衔烛的态度感到棘手,棘手过后是不情不愿地顺从。
      算了,反正春分每天也会有许多无理的要求。谢如筠双标地想。
      李衔烛强行将他摁倒在床上,将被子盖到下巴,被角塞进床的两侧,而后才吹灯回去睡觉——
      才怪,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在这里,李衔烛能睡着才怪。
      不知道明天谢夫人会多早起床来要人,谢如筠今晚的举措实在是非常、非常的离谱。
      但这样想着,李衔烛心里又泛起一阵微妙的得意,那个披着温和外表实则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好像没有分毫情感的谢如筠,在他无法压制的情感里,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对“李衔烛”这个人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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