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律》文囿

5、寡妇有喜

　　上回说到未来笑嗔：“这倒好，自己说了主子一大车的坏话，倒说别人是不好饶的。”素馨也不相饶：“我这是把奶奶当自己人才告诉的！”三奶奶笑道：“这话倒不错，只是往后可不许这么口无遮拦的了。你们都是懂事的大丫头，也该有个体面的样子才是，再不该学那市井上嚼舌根的婆子。”一下氛围严肃起来，大家忙应了。
　　且说中午时分，大太太那里收拾好厢房就派大丫头温雨、瑞雪来接三奶奶。三奶奶也早已命少艾收拾了几件要紧首饰细软，幸而只住了一日也并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只留下几个小丫头看房子，其余服侍的丫头婆子本来就少，于是一并带了过去。
　　走至大太太房中，三奶奶暗自打量，见屋内陈列朴实，更显得寡居之人的高风亮节，不禁对钱氏更加佩服，想来自己也须得如此方不落人口舌。因孝中不行礼，三奶奶只问了安大太太便命入座，三奶奶让了会儿方才坐了。大太太红了眼眶说：“我可怜的儿啊，难为你还没进门就守了寡……”因想着自己的事，越发哭得伤心了，众人也不知怎么劝，三奶奶也只是陪着哭。却见一个大丫头道：“这偏是太太的不对了，这几天三奶奶还不知哭得怎么样呢，太太说是疼三奶奶，倒让她伤心了，可是太太的过错不是？”说得大太太破涕为笑：“是了，是我不该的。”又向三奶奶道：“这是我的执事丫头雅风，别笑话她不懂规矩。我向来不管俗事，这些年倒难为她帮着些，亲戚前方不错了礼数，凡事也再放心不过的了。”三奶奶因想起素馨说过，这大太太的执事丫头也颇有几分脾气，大太太软弱众人难免不放在眼里，亏得有这位丫头，该骂的骂，该打的打，众人才不敢甚为欺负。于是对这雅风也颇起赞叹之意，道：“太太有这么个好丫头再好不过的，这主仆一场也是缘分了。”众人因说笑了一会。
　　不多久，见老太太派了韶紫来传话，说那边摆了饭，让大太太领着三奶奶一道过去。大太太便命韶紫回去说知道了，一面带着三奶奶和几个大丫头来到老太太房间。彼时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先来的太太奶奶们也已入座，见了大太太三奶奶二人，大奶奶赵氏、二奶奶喜氏便起身让座。待大太太入座，奶奶们方在各自的位子坐下。三奶奶见一桌素衣妇女聊了会儿家常也不动筷，因此也只是观察着，偶尔说两句。不多时老太太道：“差不多开饭吧。”于是三位太太起身，在老太太身边围着，只见大太太执箸，二太太把盏，三太太进羹。三奶奶见其他两位奶奶没有起身，也就学着她们的样子，待老太太开动也便自顾吃饭。一顿饭间，再听不见一人一语，皆是静静吃饭，沉默不语。
　　饭毕，早有老太太的丫头们在内室布置好，只等太太奶奶们入座。众人告了座方才坐下，老太太斜躺在榻子上，问二太太：“外头相公们一应吃穿安排得如何？”二太太道：“老太太放心，错不了礼数的。”老太太道：“今天是第一天，再不能错的。你七内只管照顾着，午间晚间不必过来吃饭，还得烦你多辛苦几日，得了空再进来请安吧。”二太太答应了。老太太又向着众人道：“如今我年纪大了也不管事了，还得你们多费些心。”大家都轻轻应了。老太太道：“蘅儿媳妇，到我这边来……”三奶奶走近了些，老太太道：“坐在榻上。”三奶奶犹豫着，老太太道：“怕什么，我让你坐你就坐。”三奶奶于是坐了，老太太牵着她的手道：“我可怜的蘅儿啊，说没有福气竟得了个这么好的媳妇，说有福气竟这么去了……”说得底下泣不成声，众人劝了一阵方才止住。
　　这时有各人的丫头送来手炉脚炉，唯有三奶奶这里没人送。老太太因命暖红另取了自己的一套给三奶奶，又问谁跟三奶奶来的，怎么没有暖手的东西。原来未央、素馨此时还在大太太那里收拾三奶奶的东西，跟着来的只有未来、少艾两个大丫头，还有一些不懂事的小丫头。未来来了一天，竟是不知有手炉脚炉这东西，听老太太这么问还不知道怎么回，少艾也是跟着未央学了没几年，照顾主子的活也并未学会几分。未央本想去老太太那边吃饭也没什么事，就放心派他们俩去了。却说那边老太太问话，未来、少艾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更别说那帮小丫头们了。于是三奶奶笑道：“如今搬到大太太那里去，大丫头都在那边理东西没过来。”老太太说：“这也罢了，只是又有那些专门欺负新媳妇的丫头婆子在作怪了。你又是个寡妇，怪可怜的……”因问暖红这里有什么妥当的大丫头能派去给三奶奶使的。暖红想既然老太太那么喜欢三奶奶，自己也便尽心些，因此推荐了老太太的大丫头水蓝。老太太说：“哦，这倒是个好孩子，只是不大会说话，我看她倒好，有什么事让她做都是再认真不过的，也从没有什么怨言。要不就派了她去服侍三奶奶吧！”三奶奶道：“我那儿服侍的人够的，一个人也用不着多少人伺候，倒是服侍老太太的要紧。”老太太笑道：“围着我这一个老太婆转的人还少吗？就这么定了！”三奶奶笑着谢过了，老太太又名暖红找几个妥帖的小丫头随水蓝一同去伺候三奶奶。老太太又嘱咐道：“这丫头不似那等嘴巧讨主子好的，心眼也好，针黹也好，也会伺候人，只是今日不可听了哪个狐媚子的话欺负了她，我断不饶的！”三奶奶道：“嘴笨也有嘴笨的好，依我看倒是不说话真心为主子好的人才好。老太太让她放心跟了我去吧！”闲话一阵，老太太道：“时候也差不多了，如今里头吊唁还礼还是三太太同三奶奶照应吧，二太太负责照顾宾客一应事物，切不可错了礼数。你们三人早晚也不用过来了，得空再来请个安吧！”
　　众人答应着出去了，三太太便带着三奶奶到了灵堂，有亲戚来祭拜了便烧纸鞠躬还礼，累了一整天。至晚间宾客方才退了，三太太问三奶奶在哪里吃饭，三奶奶说在太太这里吃了吧，想着反正回去也是要麻烦大太太的，不如在这里吃了。于是命少艾回去和未央说了，让她告诉大太太一声，也不用回来，在那里同未央她们几个一同吃了就在房里歇会儿。晚饭间，三奶奶正欲伺候三太太吃饭，三太太笑道：“哦，我这里不用这样，你自己吃吧，今天也辛苦你了！”三奶奶便告了座自行吃了。饭罢与三太太聊了一会儿便回大太太那里去住。
　　且说三奶奶回去的时候完全靠着水蓝未来几个丫头扶着，早已没了气力。到了大太太那里，早有未央、少艾几个丫头迎出来，在自己房里小坐片刻可有精神到大太太那里请了安。大太太看她脸色不太好，问她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三奶奶只道是太累了，休息一晚便好。大太太因命未央未来几人好好服侍三奶奶早些休息，自己去家里的佛堂念经了。

　　次日未来勉强起了个早，见未央还睡着便有几分得意。于是到外间打了水自己梳洗了，却看见比她起得更早的水蓝早已梳洗完毕，在那里描花样子。便玩笑了一阵，一同进内室，回来时未央也起来了，待小丫头们也起来了，未央便去叫三奶奶起床。“奶奶该起了。”三奶奶挣扎了一阵，只觉得头晕异常，又倒了下去。未央知道奶奶素来是勤奋的，不会寻借口偷懒，这会儿一定是累得不行了。于是自己照顾着奶奶，打发未来去告诉大太太，讨个主意。不多时，未来同大太太一同急着赶过来了，却见大太太尚未梳洗，知是特意为三奶奶赶来因而顾不上的。未央把三奶奶扶着略略坐起，大太太问这是怎么了，三奶奶轻轻说：“没事的大太太，我再略略睡睡，头晕得很。”大太太看着光景恐是不妙，打发雅风告诉了三太太。雅风来回话说：“三太太说，既这么着，让奶奶好生养着，外头的事三太太自行应对就行。奶奶若是不舒服，还是请个大夫的好。”三奶奶病中仍听得三太太言语中的几分不悦，只是逞强想起，身子实在不行，只得依了大太太躺了下来。大太太一面命雅风到二门找个小厮到外面找吴太医，一面打发温雨熬燕窝粥，又着瑞雪去把大爷请来，一屋子人就从一早开始忙活起来。三奶奶虽动弹不得，心下却明白，挣扎着告诉未央不要大太太麻烦人，未央便同大太太说了。大太太也急了：“都这么着了，还想着别人呐！别听她的，你只去好生照顾着她，其他的有我呢！别说三太太有什么不悦的，就是老太太怪罪，这里还有我呢！”未央感动不已，都说大太太软弱，我看不然，关键时刻还是很有但当的，便服侍大太太在这里梳洗了。
　　一时间莨大爷进来，只在外间站着，未央等人早已放下帐幔。范氏见了大爷心下稍有宽慰，说了三奶奶的候状，大爷一听知是病得不轻，便问是否请了大夫，范氏说已经请了。说话间，雅风跑来传话说吴太医到了，在外头候着。范氏便同众丫头婆子们忙忙地躲了，只留下未央未来服侍。未央未来也只站着内室，听得外头大爷告诉太医一些病症。不多时，吴太医说：“还得号一下脉。”于是太医隔着帐幔递过一条红线，说是要系在三奶奶手腕上，未来便依言而行。不多时，吴太医便对大爷说起是什么病，说了一大堆的文话，非但未央未来听不懂，连大爷也听不懂。大爷道：“你别说这些话，只说是什么病，要紧不要紧。”吴太医道：“奶奶这是气脉不畅，积血不通，敢问是不是？”未央腼腆答道：“是的，也有两三个月的事了。”“这便是了，”吴太医笑道，“想是奶奶有喜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惊呆了，三奶奶朦胧中也听得了，“噗”的一下就吐出血来，便晕了过去。未央未来吓得半死，赶紧替三奶奶擦拭了，又服侍她躺下。
　　这可出了大乱子了，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这便是了，”吴太医笑道，“想是奶奶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