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律》文囿

4、一大家子的学问

　　且说晚间睡觉时未来向未央询问为什么不送皂香些见面礼，未央因笑道：“奶奶必要说你心急了！”未来不解，未央道：“这人啊有各样的，有的能用钱收买，有的只能用情收买。如今这皂香，我看她倒是极好的，想必是专为她太太着想的，要是对太太有利的，不用多说她是会帮忙的；若是有人想利用她对太太不利，就是用钱也收买不了的。虽说是礼多人不怪，如今我们第一次见面就送什么礼，又是在孝里，又是新奶奶，越发显得招摇了，日后要托什么事送不出手，倒是显得小气了，这是其一；其二，你不晓得我们奶奶家里的情况，要不是这次周府里自知理亏，这样的嫁妆也算是寒酸的了，日后用度你也帮忙算计些，奶奶不似那有钱挥霍之家出来的，凡事也低调，日后注意些也罢了。”未来暗自赞叹未央想得周全，难怪奶奶喜欢，又想自己往日也是个逞强好胜之人，如今到了这里越发显得自己笨拙了，日后还是跟着奶奶和未央好好学才是。二则这来得奇怪，更不知如何回去，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在这里好好想想生存之计，若是偶然回去也未可知。于是又和未央聊了一会儿方才各自睡去。

　　第二日未央起了个早，梳洗后忙把未来叫起来：“姐姐倒好，还睡着呢！”未来起身，见小丫头们忙活着，端水的端水，烹茶的烹茶……未来想到，如今到了这边还是勤奋点的好，于是暗暗叫未央以后一醒了就叫她。未央笑着应了，走至奶奶床前轻声说道：“奶奶，该起了。”三奶奶朦胧睁眼，丫头们服侍洗漱不提。
　　正在房内用早饭，听得小丫头报三太太打发大丫头墨玉来说句话，三奶奶想怎么昨天皂香说得不够今天又派墨玉来不成？也不多想，忙令人请进来。墨玉见三奶奶正吃饭，不敢打扰只在一边站着，三奶奶微笑问道：“太太吃了早饭不曾？”墨玉答道：“皂香姐姐伺候着吃呢。”又寒暄了两句，方才说道：“太太今儿一早就想起来，说如今奶奶住在三爷的书房也甚为冷清，家里头刚刚出了事不干净也住不得，倒是太太同大太太说一声，让奶奶搬去那里住一阵子的好。”
　　素馨解释说：“大太太早年寡居，素来是个不理俗事、一心向佛之人，对待小辈也好。如今我们这里住着也着实冷清，倒是搬去那里住的好。”三奶奶听了墨玉的话，本想着过去跟长辈住总不比自己家的方便，又想是太太的好意不知如何回绝，却听见素馨说大太太是寡居的，到底有个照顾，因问墨玉：“太太回过大太太了吗？”墨玉道：“还没，太太叫我来问奶奶一个准话，然后好和大太太说呢！”三奶奶道：“既这样，你去回了太太，就说我不敢劳动大太太，既是太太的好意，我先去给大太太请安，看大太太什么意思，再来回太太的话。”墨玉笑道：“这是奶奶多心了，大太太再好不过的人，何必奶奶跑来跑去地说。只要奶奶告诉我一声，我去告诉大太太就行了，她不是多心的人，待人也再好不过的，奶奶只管放心住去吧！”三奶奶道：“那有劳姑娘了。”
　　又聊了一会儿墨玉辞去，往大太太那里去了，未来跟着送了出去。一时去了，未央又派了个小丫头跑着出来对未来说：“奶奶说了，让未来姐姐陪着墨玉姐姐走走，不必急着回来，或在大太太那里得了个准话再来回。”未来答应着同墨玉去了。

　　待他们出去，三奶奶也吃完了早饭，于是问素馨道：“这家的事我还不知道，到了那里倒是说话不方便，不如现在姐姐告诉我些的好。”素馨道：“这家子的事真是多了去的，如今奶奶要我从何说起？”三奶奶道：“这也不妨，如今只从这大太太处说起吧！”
　　又命小丫头给素馨倒了杯茶，让她坐下说话，素馨再三让了方才入座，说道：“这周府有两房，早年分了家的。我们这里是大房，如今只有老太太在了，太爷十多年前去了。太爷的长子也就是大老爷名唤周寐，从小酷爱读书，性子也好，众人都说将来是有大出息的，谁知娶了大太太钱氏不到两年就殁了，为此太爷、老太太伤心得不行，幸而大太太怀了如今的大爷，方才有个安慰。莨大爷如今也三十出头了，因从小大太太寄予厚望，逼着读书甚严，众人都觉得有点读书读呆了……”素馨说着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读书上倒是甚用功，只是为人耿直不懂得变通，丫头们背地里也笑他迂腐……”三奶奶浅浅一笑：“这倒是读书人的不好了？”素馨笑道：“读书自然是好的，只是古人说要‘入得出得’的，如今这大爷入得出不得，岂不好笑？”三奶奶不曾想这丫头还有些见识，暗自笑而不语。
　　素馨接着说：“可偏巧娶了个最讨巧伶俐的奶奶，大家说的‘大奶奶’便是这赵氏了……”未央听着糊涂，说：“昨天难为咱们奶奶的可是这赵氏？”素馨道：“不是不是，昨日乃二太太所为，这大奶奶是二太太的什么亲戚，关系倒也不怎么近。只是大奶奶最是会察言观色的，见大太太寡妇不管事，家里一应大小事都是二太太做主，又算是自己的娘家人，所以素日巴结讨好，倒把大太太不放在眼里。二太太也颇喜人巴结，把一个大美差给了大奶奶，奶奶您道是什么？是家中太太奶奶并丫头婆子的月钱，光这一项，大奶奶每月就不知能得多少！”未央问：“这月钱不都有定数，她怎么得？还能让你们这些丫头晓得了？”素馨道：“有脑子的人什么不能生钱？她把我们的月钱拿去放贷，还只当我们不知道呢！可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幸而大太太是个慈祥之人，平日吃斋念佛，也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要说换了别的婆婆，又不知道会怎样呢！”
　　三奶奶感叹道：“这就是了，想来在夫家若有娘家亲戚照应些也是有的，只是这把自己婆婆不放在眼里的也着实过分了些。”说话间，门口又有小丫头来回：“未来姐姐和瑞雪姑娘来了。”三奶奶看素馨，素馨道：“这是大太太的丫头了。”因见两人携手而来，未来笑道：“这是大太太的大丫头瑞雪姑娘，大太太听太太说让奶奶过去住十分喜欢，说她那里也常年冷清，奶奶年轻媳妇过去也热闹热闹。我说我回奶奶就是，大太太还不放心，偏偏派了瑞雪姑娘一道来说。”三奶奶看时，瑞雪年纪尚小，倒是长得颇觉粉嫩可爱，因问多大了。瑞雪低下头，腼腆地说：“14了。”三奶奶笑道：“哟，还这么小啊，倒已经是大丫头了，我看我们这里的几个小丫头都比你大些了。想来你也是极不容易的，必是大太太见你嘴巧伶俐很是喜欢吧！”瑞雪红着脸笑道：“奶奶这是哪里的话，我向来不会说话，手脚又笨，大太太见我年纪小常常关心我却是有的。”三奶奶向未来笑道：“听她这短短两句话啊，就知道是个嘴巧的主儿！”又玩笑了一阵，瑞雪方才回去，禀明了大太太，又同姐姐们安排下三奶奶的衾褥不提。

　　且说三奶奶继续向素馨讨教家中之事，素馨道：“方才这瑞雪，确实不大会说话，又年轻不晓事，在大太太那边也没少受那些姐姐的气。只因家里人都是家生奴才，父母在老太太那里也颇受几分尊重，所以派了大太太这里做大丫头。大太太见她年轻可怜见儿的，也颇照顾她，只是她也不肯多说话，受了委屈也只和我们几个亲近的姐妹说说。”三奶奶听闻，便对未央说：“咱们这儿可不许出这样的事，你若是仗着你主子背地里做什么事，被我知道了，再不相饶的！”未央笑道再不敢的。
　　素馨又道：“方才说的大老爷，也就大爷一个儿子，所以大太太那个很是清静，也想奶奶去热闹一番的。照理说人面上奶奶该悲伤些才是，但依我的意思，奶奶过去到底不要太过伤心，反招了大太太往日的不乐。”三奶奶道：“很是。”素馨吃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老太太的第二个儿子乃是寀二老爷，娶的是赵氏，奶奶也知道的……”素馨自三太太把她送到三奶奶这里，三奶奶知晓里面的事还好意收留，因此素馨已把三奶奶当正经主子，见没旁人也便大胆说起来：“都说夫妻是一唱一和的，这一对儿倒好，丈夫在外头官场叱咤风云，妻子在家作威作福，倒真是一对儿的！”三奶奶见她说得过了，怕旁人听去学舌，因笑道：“这可是你们刻薄了，他日还不知道你们在外头要怎么说我的呢！如今只把家里的正经事告诉我些才是，少说你们那些评论方好！”素馨不懂这许多利害关系，依旧只是想什么说什么：“这二太太却是当年续弦的，如今到周府也二十多年了，听老人们说，当年也是家道落魄了家里方才答应来续弦的，谁知今日倒有这当一大家子的家的福气呢！二老爷的原配夫人梅氏当年生茗二爷的时候难产死的，之前还生了个姐儿，模样性子极好，家时名唤苧姑娘的，如今已嫁进奶奶娘家多年了。”
　　三奶奶未及说话，未央抢先说道：“是了，这周大奶奶在我们家也是无人不夸的，连待我们下人也厚道仁慈。你还不知道呢，上月又生了小少爷呢！连我们挑剔的太太也对她礼让三分。真是好人有好报啊！”三奶奶玩笑道：“瞧瞧这丫头，我说让她去服侍周大奶奶的还不肯，这会子夸起她来把主子都忘了。”说得素馨也笑了：“奶奶也是极好的，今日在这里遇着奶奶便是素馨一生的福气了！”说着想到自己的事，不免低声哭起来。三奶奶忙替她拭泪，道：“好姐姐再别这样，不过是太太吩咐我才收留你的，只谢太太去就是。”素馨收了泪水，从此服侍三奶奶更是尽心。此乃后话，暂且不提。且听素馨继续理这一家子的关系：“这续弦的赵氏二太太，如今只生得一女，是府上的四小姐蓓姑娘，从小便被二太太溺爱，性子古怪刁钻。如今长了17岁，尚未有人提亲，奶奶还是躲着她的好。”
　　“再说咱们自家的事。三老爷名唤周宁，本是太爷替他谋了个五品刑部的闲差，怎奈他不求上进，只好与那些纨绔子弟结交，与那二房的周安二老爷倒是一丘之貉。整日在伶人戏子堆里混，家里的女孩子也是见一个爱一个，太太初还劝劝，后来知是不济事也就撒手不管了。所以太太趁着三爷殁了赶紧把我们跟着的丫头打发了。里头的事也不便多说，奶奶日后自然知道了。幸而太太是个孝顺贤惠的，老太太跟前还能有几分慰藉。咱们老爷的长子便是蘅三爷，早年父亲不管，老太太就让跟着二老爷学读书上的事，可是学了几年也不成个样。二老爷也生气，就问三爷到底想学什么，三爷说想学生意，二老爷便回了老太太，老太太也倒高兴，说这也不难，家里本是做生意发家的，就让他跟着二房里的密大老爷学了。近些年生意做得很好，那边的大老爷也常常在我们老太太跟前夸三爷，老太太甚是喜欢。谁知去年一场大病，如今竟……”说着大哭起来，三奶奶也跟着流泪。
　　众人劝着，大家方止住泪水，素馨道：“可是我不好了，又招您哭了……”替三奶奶拿绢子拭了泪又说道：“三太太还生有一子一女，荇四爷却和他父亲极像，虽然只十四岁上，却顽劣异常，可知以后家里必要为他大闹。苎三小姐却巧了，同姨娘所生的芧二小姐是同日而生的，二小姐不过是早出生了几个时辰。所以老太太取名的时候，都用了同样的音。”说着，给三奶奶比划这两个字。三奶奶道：“你倒还识字？”素馨羞愧道：“早年三爷教过几个字，却没看过什么书，奶奶别笑话。”三奶奶道：“你们家的丫鬟都这么漂亮懂事，小姐必是更天女下凡了。”素馨笑道：“我们哪能跟姑娘们比啊，只是这二姑娘倒不怎么漂亮，奶奶见时就知道了……如今小姐都已18，到了待嫁的年龄，三姑娘太太还没看中谁，二姑娘已许了人家，据说公子模样性格不错，只是门第略差些。”三奶奶道：“这也罢了，哪能家家这么富有的呢！便是富人也有富人的烦恼，姑娘若是想开些，日后也不愁好日子的。”素馨道：“正是这理呢！想我们跟着三爷多年，两位姑娘也常见的，也有几分了解。这二姑娘素来是心气极高的，怎奈是姨娘养的，好歹差些，却十分不服气的，自诩各方面都比三姑娘好许多，奶奶自然明白了……三姑娘却是小孩子性儿，虽比不得蓓姑娘刁钻任性，却也是个不晓人情世故的，太太奶奶们面前也只是耍性子，大家也都让着她些，唯有二姑娘常常看不惯的，不知闹了多少矛盾。有一年有亲戚来，见了两位姑娘，都道像是同胞姐妹似的。谁知两位姑娘都不高兴了，二姑娘道三姑娘这模样这文采也配跟她同胞，三姑娘道二姑娘姨娘养的还敢与她同胞相称？如此两位姑娘几天不言语，奶奶你说，你原是人家客套话夸两位姑娘，她们倒真恼了，可不好笑？”三奶奶道：“也是，这世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人家无心夸奖，笑笑也就过了，若是较真，那就是女孩子家的不是了。”
　　素馨道：“讲了半日，终于把大房的主子交待了大概，若带上丫头婆子的事，越发说不完了，至于二房的事，还是日后有遇到再说吧，奶奶也乏了。”三奶奶道：“刚才听你讲的，老太太生了三个儿子，竟无一女？”素馨道：“哦，有个姑娘的，嫁到二房老太太褚家了，如今也是五十出头了的，过年过节的还有些来往。太爷的姨娘还有几个儿女，如今也在外面各自过活了，不大来往。”三奶奶道：“嗯，今天就说这些吧，真真是一大家子的学问呢！”素馨道：“可不是嘛！我看奶奶也是个有心的人，只劝奶奶日后也别泄了这份心，倒是注意些平日的言行的好，这里的丫头婆子哪个是好饶的？”
　　三奶奶正欲答话，却听得未来大笑起来，预知所笑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这也罢了，哪能家家这么富有的呢！便是富人也有富人的烦恼，姑娘若是想开些，日后也不愁好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