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律》文囿

3、执事丫头

　　上回说到周府二太太赵氏正欲在新媳妇进门时立下规矩，因此派了大丫头琉璃来寻事。原来这赵氏并非是新娘的正经婆婆，刚刚病逝的三爷乃是三太太的长子，只因府中如今是二太太在管事，三太太又是极慈眉善目的，又不喜管事，因此如今的婚丧事宜都是二太太在操办。
　　新三奶奶在家中听父亲曾说过周府的一些大概，也知道今天的事无非是二太太借着管事的名由，一是给自己个下马威，二来借此压压三太太的地位。出阁前已有几分准备，如今心下早已想好应对之法，暗自不语。
　　未来却是个极要强的人，见不得她受此番屈辱，正欲在轿中起身反驳几句。小姐拍了拍她，示意她坐下。未来颇有不甘地坐下。小姐只是不回答琉璃，也不让未来未央说话，轿里轿外只是静默。过了不多久，琉璃捺不住性子，说道：“奶奶您刚来，不晓得我们这里的规矩也是有的，只是这红白不能相冲的道理，只怕不该是今日才知道的吧？只怕……说出去对奶奶的名声也不好……”如此说了一车羞辱她的话，跟来的丫头婆子都气恼不已，但她只是不做声，周府跟来看好戏的众婆子想不出盖头下该是怎样的一张表情。

　　过了许久，琉璃见新奶奶只是不搭理自己，没奈何打发身边同来的大丫头珍珠回去一一禀明了赵氏。恰巧赵氏当时同三太太范氏正在老太太房里商量三爷的丧事，见珍珠忙忙地在赵氏身边耳语了几句，老太太因问道：“又出什么事了？”赵氏听闻，答道：“不过是新进门的媳妇不懂事，硬是不肯脱了喜服再进来，没事儿的，派个丫头出去说说就是了。”老太太道：“正是商量着蘅儿的事，倒把她媳妇给忘了。小孩子家可怜见儿的，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太太们应该多照顾些才是，切不可唬着做规矩吓坏了的。咱们蘅儿可怜，没得牵连上人家新姑娘，要我说是我们对不起她多些，三太太以后不要管太严了。”老太太虽上了年纪，身体、思路倒还健朗，也知道是赵氏在其中搞鬼，但老太太也有个原则，小辈们不犯大错一概睁只眼闭只眼，所以只拿着三太太说了两句。老太太又说：“暖红你去看看，好生待着些，也别错了礼数。”暖红答应着出去了。
　　暖红带着几个丫头婆子急忙走至二门，她是个极会讨巧做人的丫头，少不得先看清情况再出面，于是派身边的韶紫先去探探口风，自己躲在门口看着。韶紫尚年幼，走到琉璃面前，叫了声姐姐，道：“老太太因不放心，催了好几次新奶奶怎么还没来，派我们来瞧瞧。”琉璃向轿内努嘴：“可不是么……”
　　新娘见老太太派了人来，便示意未央说话。未央会意，轻轻拉了轿纱，地下的婆子忙把小凳子搬来，未央款款踩着凳子下了轿，依旧把轿纱放下。暖红在门后赞道：“好一个水灵俊俏的丫头！”未央走至韶紫面前说：“幸好妹妹来了，我们这里被那些丫头婆子欺负得不知怎样呢！”琉璃涨得满脸通红：“这话是怎么说！我们不过是受二太太的命来告诉一声，可谁知新奶奶不懂规矩，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啪”的一声，琉璃突然觉得脸上烧了起来，只是捂着脸其他毫无知觉。众人也被这姑娘吓了一跳，都暗道新奶奶了不得，这丫头更了不得。未央也不和琉璃理论，只和韶紫说：“想必二太太极为仁慈才纵得这些奴才如此说主子，一口一个我们奶奶不懂规矩。不是白白玷污了二太太的好名声嘛！”小姐在轿中听得一笑，依旧不语，心想好个丫头！
　　韶紫不知如何是好，心想暖红姐姐快来救场才好。琉璃又是羞又是恼，没好气地说了一声：“那些执事丫头仗着主子的面子，想来是最可恶的了！如今倒好，又添了一个！”一面说一面捂着脸进了二门找赵氏说不是，迎面撞着正欲出来的暖红，又被暖红瞪了一眼。原来这些大户人家，太太奶奶们丫头众多，为了便于管理，都派一个能干懂事的丫头作为执事丫头，总管这些丫头们。又按各自等级，有几名大丫头，在众丫头之上，执事丫头之下。琉璃乃是二太太的大丫头，本来气不过二太太的执事丫头如意，今天又碰着三奶奶的执事丫头如此可恶，正好把往日的怨气撒在她身上。不想老太太的执事丫头暖红在此，因此自顾失言，更羞得无地自容，急忙躲了。
　　暖红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向着未央说：“姑娘息怒，她向来如此的，二太太也很不喜欢。既然姑娘如此说了，我改日和二太太说说去就是了。”暖红红着眼睛接着说道：“只是眼前有件急事，家里出了大乱子奶奶姑娘也知道，府内上上下下谁不难过，偏偏这时候有些不晓事理的人搬弄是非。且不说他们，只求姑娘劝劝你家奶奶，好歹看着老太太的面，不要和这些小人计较，如今帮着周府度过眼前的难事才是。”未央尚未开口，只见未来扶着小姐走下轿来，便跑过去扶着。
　　小姐在轿中听着，便知这暖红是老太太面前体面的丫头，于是掀了盖头，下轿给暖红行了个礼。暖红赶紧扶起：“哟，奶奶这可折杀我们了！”小姐答道：“丫头婆子欺负我新来也是有的，只是二太太是再好不过的，怕我冲了这里的礼数故劝我换了素服。我也不为难姐姐，这轿子就停这儿吧，只求姐姐让我穿了这一身喜服，最后见一面夫君才好！”说罢，倒头向暖红怀中哭去。暖红无奈只得依了她，同未央未来扶着她进了老太太的屋里。
　　老太太听小丫头来报新奶奶来了，赶了几步迎到门口，见她还穿着喜服颇有几分不悦。新娘早已哭得泪人一般，见了老太太，忙拜了又拜，直到老太太命暖红扶起。老太太眼眶红着：“可怜的孩子，再别这么着……只是这身衣服还是换了的好，外头人多口杂的不好……”新娘哭着说道：“老太太疼我，我又怎是个不知好歹的人？若说三爷殁了举家悲伤，最难过的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就该是我这个做媳妇的了。我们虽未曾谋面，但夫妻的情分是在的，不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上辈子想是修得好福气的了才得以嫁入周府，怎奈我命薄，还没进门就缘尽于此，怎能叫我不伤心……”说得屋内之人无不动容，抹了抹泪痕又道：“今天，我就是被天下人骂尽了也要穿着这身喜服，同三爷成亲！”众人不禁豁然开朗，原来新奶奶坚持穿喜服是为了同三爷成亲！却又疑惑起来，这要怎么成亲？却听新娘道：“好歹要老太太做个见证，我穿着这身衣服，去给三爷磕三个头，也算尽了夫妻的情分了！”老太太听闻有理，点头应了，一席人忙着到灵堂不提。

　　闹腾了一日，到晚间方才得以歇息。彼时三奶奶已换了素服，众人在房内忙着摆饭。原来家中固然丫头媳妇众多，但大家子更要在“孝”字上做功夫，一应吃饭用茶都是自家太太奶奶们伺候的。但今日老太太体恤新媳妇辛劳，命她自行摆饭，她那里自有太太们伺候吃饭。
　　“小姐……”未央递过手炉。三奶奶笑道：“以后你们都叫奶奶吧，这里规矩多，别乱了礼数。”众人答应了，一面摆下晚饭。
　　小丫头来回，三太太打发丫头来了，三奶奶忙说请。只见一个白净乖觉的丫头踏着碎步子进来，后面跟着的众丫头婆子都在门外等着，只跟进来另一个丫头。三奶奶细看后边那个丫头时，暗暗赞叹“女儿俏，一身孝”的说法，穿着素服更显得女儿家清秀了。又暗自伤感，自己虽命薄不提，连累这一大家子很多女孩子都要因此耽误几年了。
　　“请奶奶安……”三奶奶忙亲自将两人扶起，笑道：“孝中不行礼……不知二位姐姐如何称呼，我刚刚来不认得人，还请姑娘们别笑话。”为首的笑道：“我叫皂香，是三太太的执事丫头，太太吩咐了，奶奶有什么需要用的吃的，只管问我要去就是了。这是原先三爷的大丫头素馨，其他的丫头太太已经打发了，说是留在眼前想着三爷彼此伤感，不如撵出去也让他们别耽误了终身。太太只夸这个素馨丫头，往日知冷知暖地照顾三爷，难为了她的。如今派她来服侍奶奶，奶奶在这里若是什么事情不清楚，只问她就是了。别的她不行，记性是极好的！”素馨红着脸低下头。三奶奶道：“我这里也不缺人使唤，不过既然是三爷的丫头，那就留下了，我也好有个念想。”说着又红了眼眶。
　　皂香因劝道：“这可是我该死了！三太太千叮万嘱地让我来宽慰奶奶，我倒招您哭了……太太还说了，素馨这名字不好，还需奶奶重新取一个呢！”三奶奶问：“‘素馨’是谁起的？”皂香一惊，自己想了这么多编排的话，不想新奶奶如此一针见血，因此只含糊地答说是老爷起的。三奶奶知道里面有故事，便待众人摆好晚饭退下他们去，只留下未央未来服侍。
　　三奶奶道：“两位姐姐一起吃吧，这里再没旁人了。”素馨说不敢，对皂香说：“我外面去看看那些小丫头们偷懒不曾”。皂香知道三奶奶这话里有话，便坐下吃了，只挑着面前几个菜拣了几块。三奶奶笑道：“刚才说是老爷起的名字，那我自然是不好改的了，姐姐说是不是？”皂香见眼前没外人，又想素馨估计是知道要告诉奶奶她的事所以躲了的，如今不如告诉奶奶，也好让她多照顾照顾素馨。于是答道：“要说我们这素馨丫头，人是极好的，待人也再没更好的了。只是老爷……”皂香欲言又止，三奶奶也懂了大半：“你也不用多说，只是这太太让我改名字是什么意思？”皂香叹了口气道：“这家子的事着实太乱，太太派我来本是为了跟奶奶讲讲家里的事，以免冲撞了谁。只是这话竟是十天半月都讲不完的……如今只说这素馨，本是极为本分老实的丫头，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太也没别的意思，老爷说要留下来，太太想撵了出去被老爷在外头抓住了反为不好，不如在奶奶这里的安分，老爷自然也不敢乱来。”三奶奶浅浅点头：“那改名一说从何而来？太太岂是想让我得罪老爷之意？”皂香忙说不是：“再没这样的，我们太太向来是菩萨心肠，比不得那太太！”三奶奶知道说的是二太太，也不做回应。皂香道：“照理这话不该我们做丫头的说，只是奶奶早晚要知道的，倒是早些知道的好……奶奶不知道这些年老爷屋里放了多少人，老太太也不喜欢，太太说了几回，没有不受气的，老爷依旧我行我素的。所以，太太也奈他不得，老太太也不怎么管事，这些年太太不知道背地里哭了多少回，每次都是我们几个丫头劝着哭着才罢的。如今奶奶来了，就算是得罪老爷，少不得是要帮太太的，何况只是托奶奶改个名字，拿奶奶的锐气压压他罢了，好一日是一日，我替太太谢谢奶奶了！”说着就跪了下去。
　　三奶奶忙扶起：“你这丫头又来了，说了孝中不行礼的。真真是太太的好丫头！”又向未央未来笑道：“我怎么就不得一个好的？”未央会意，向皂香笑道：“你是不晓得我们奶奶的，别看她今天这么厉害，素日里也是个不喜揽事多嘴的弱小姐，只有背地里哭的份，那还能做什么巾帼英雄呢！我说呀，她就是个刺猬，平日里不怎么样，一旦你想伤她，她是再不相饶的。”说得大家都笑了，三奶奶笑着嗔道：“你个死丫头越发没规矩了，竟把主子比起刺猬来了！”大家又笑了，皂香素闻新奶奶在家时就厉害，做事待人不露锋芒不喜出头，如今虽没十分回绝，明眼人却都看得出是装傻罢了，吃完饭坐了会儿就准备回了。三奶奶道：“你回去告诉太太，素馨我会好好照顾，让她不必过忧，然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还是暗暗处理的好。我倒不怕得罪谁，只是这改名动静太大，惹人闲话，倒是从长计议的好。另外，若是以后太太还有这样伤心的时候，你只找个妥帖的人告诉我一声来，我自有我的办法。你若是真依了我，便是真心为太太着想了。”皂香感慨了一阵，答应着回去了。三奶奶派未央送出去。
　　待她走远，未来问：“未央妹妹准备见面礼了吗？以后大有麻烦她的事呢。”三奶奶笑着讽刺道：“你倒懂事，记你一功！只是心不可太急，少问多听，切不可以为自己很会做人处事而得意，未央定不会给她送礼的，跟她好好学学吧！”
　　晚间服侍三奶奶睡下，未来未央便在外间榻子上睡了，其他丫头婆子睡了一地。未来在榻上辗转反侧，实在想不出奶奶是什么意思，便问未央为什么奶奶不讨好皂香，难道等有事相求再想起她不成。未央笑道：“奶奶必要说你心急了！”
　　预知未央此言何出，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心不可太急，少问多听，切不可以为自己很会做人处事而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