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ice》二十二问尘

17、开端 二三年九月

　　二三年九月初，我开始准备联系大学的教授，也就是俗称的套磁。我给我妈买了车票，周六单休的时候准备和她聊一聊，结果我爸也跟来了。
　　“你可真有良心啊，叫你妈来，不叫你老子来。”在高铁站一见到我，李军就开始喋喋不休，他向来都是这样。
　　“你之前不是来过一次吗？”我回道。
　　“好啊，现在大了翅膀硬了是吧，也不看看谁生的你，没有我能有你？我可是你老子，哪有人对自己的老子这样的。。。”接下来的一路上都是他的声音。
　　我刚在这边实习的时候，李军就来过，他很喜欢凑热闹，嘴碎，和我妈之间的那些矛盾，除了因为钱造成的大打大闹以外，小打小闹基本上都是他引起的。好面子，喜欢摆出封建大家长的姿态，对别人指手画脚，在他身上，父亲就是一个可以在家里为所欲为的代名词，而不是一份责任。对我妈永远带着命令的口吻，就像对待一个奴隶，而不是妻子。我觉得我妈很可怜，不是因为我爸，而是她不敢走出这段恶劣的关系，却还要拿我和我姐作为借口，说不想要破坏我和姐姐的圆满家庭，真的是可悲，又可笑。
　　带他们在附近的餐馆吃完午饭后，就回了出租屋，寒暄了一些家常话之后，我就直接进入了正题。
　　“妈妈，我打算明年去留学。”
　　“明年？怎么这么突然啊。”我妈撇了李军一眼，然后对我说道。
　　“不突然，之前我也说过，你们没同意。”
　　“门儿都没有，我们家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就读了个大学，就学起人家那套洋东西来，搞什么留学，没钱，，，”李军开始他无赖的那套。
　　“我不要你的钱，而且，你也没钱。”
　　“你敢这么和你老子说话是吧。你和你姐长这么大，谁给你吃给你穿。没有老子，你和你姐就得去要饭。”
　　“你说谁，我跟爷爷奶奶长大，大学学费贷款，平时的吃穿基本上靠爷爷奶奶的红包，要不是我妈，我和我姐说不定现在还真的跟你在要饭。”
　　“水水，不要这样和你爸说话。”我妈总是会在这种时候站在我爸这边。
　　“你爷爷奶奶不是我老娘和老子啊，要不是我，他们会给你钱？”
　　“那你觉得还很光荣了？要是你能好好工作，爷爷奶奶需要想着法地给我包红包，给我钱？”
　　“你一个女娃，老子凭什么要给你挣钱？你又不用买房子娶老婆。”
　　“女的怎么了？就不配让你好好工作养活，就必须要等着被你卖出去，拿着我的彩礼钱抽烟喝酒赌博是吧。”
　　“你看看，读书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就说了女的不要读这么多书，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就只会花家里的钱，还没点礼义廉耻。”听到他嘴里说出礼义廉耻这四个字，只觉得特别地讽刺
　　“女的怎么了，你一个男的，你又做什么了？你是做了什么贡献啊？而且我都说了不要你们的钱，不要老在这发疯。”
　　“你这种脾气，我看还有哪个男的敢要你。”每次只要一吵架就肯定会说到这句话，就好像我过去的20多年做的所有的事情的目的，就是为了最后嫁给一个男人。只要你是女生，你从出生开始就不可能作为家庭的一份子而存在，因为你迟早都会嫁出去，所以从出生开始你就已经有了不知名的“嫌弃你的丈夫”，“挑剔的婆婆”，你要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而做出改变，要会主动做家务，要会做好吃的饭菜，要懂得勤俭持家。
　　“我不需要，我也不会结婚，你别想在我这赚彩礼钱。”
　　“不结婚你干嘛，这么大了也不见你有个男朋友，一点正经样子都没有，你要翻天啊。不结婚，等你死了看谁会给你收尸。”
　　“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收尸。我的尸体收不收，谁收，都不关你的事。”
　　“好了，不要说了。说话这么难听做什么，父女两好好说话。”我妈就是喜欢这样，在中间当和事佬，两边都不讨好。
　　“看看你生的，什么好女儿。”每次只要他逮住机会，就会把矛头对向我妈。
　　我妈让李军先出去，她和我说说，李军见着吵架没沾着什么好，就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你爸就是这样，他还是很心疼你的，今天来的时候还带你喜欢吃的红枣来。”
　　“好了，妈妈，你不用帮他解释，他才不会心疼我呢，我又不是他儿子。”
　　“你爸就是急了，胡说的。”
　　“胡说？要不是我姐是女的，我能有机会出生？我的名字怎么来的你们最清楚不过了，你也不用解释什么，我早就听腻了。”
　　我妈是三十多才生的我，在他们那个年代算是极少的，我比我姐要小一轮。如果我和他们预期的那样是个男孩，我应该叫李镜杰。小时候听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说过，我妈三十多的时候意外怀上了我，算命的说这胎是个男孩，我妈就冒着风险生了我，里军还特意花钱去算命那买的名字，说是命里缺水，名字里面要带水，据说花了小一千算的李镜杰这个名字，可是后来发现是个女生，李军就说：缺水改成水就行了，女娃还挑什么。所以我就叫了李镜水。
　　“那好，不说你爸爸了。水水，你和妈说，为什么要去留学？”
　　“就是想去。大三暑假那会儿我也和你们说过，但是家里不是没钱嘛，我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那要多少钱？妈这偷偷存了些钱，你爸不知道，你要用钱问妈拿。”
　　“妈妈，不用，我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看法，对我想要留学这件事，你是不是也不同意我去。”
　　“妈也不懂这些，你要是想去，妈就是借钱也会让你去的。你们现在和我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了，比我们有想法，不要听你爸乱说，你要用钱，妈这里出。”
　　“真不用，我就是想问问你。”
　　“那你什么时候去？”
　　“明年下半年。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你就好好做你的事。我和你爸之间的事不用你操心，这么几十年不还是过来了，再说，其实你爸心地还是很善良的，他就是好面子，嘴上不饶人。”
　　“我才懒得说了呢，你们的事情我才不想知道，我也管不着。你也不用老是帮他说话，你不累吗？”
　　“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什么叫帮他说话。”
　　“好了好了，不想听。晚上我带您和李军出去逛逛，给你们买几件衣服。”
　　“他是你爸，等他听到你叫他名字又要说你了，他就是爱面子，你给他点面子又不会怎么样。”
　　“行了，我又不当着他的面叫。”
　　第二天一早我把妈妈和李军送到车站之后就返回公司上班，之后几天都在晚上的时候搜集一些老师的信息以及备考的资料。
　　直到周三晚上，我接到李军打来的电话。
　　“你以为你妈同意了就行吗？也不看看这个家是谁做主，我和你说，我不同意，你别想去，你也别想着你妈会给你钱。”刚点开接听键就听见李军开始发疯似地叫。
　　我猜肯定是妈妈又想着修复我和李军的关系，想让他也同意我去留学，我或许能明白我妈为什么没有勇气离开，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似乎是活给别人看的，尤其是女人，害怕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害怕成为他们口中的异类。所以秉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在外面把家里包装的“装模作样”，外人的眼里就好像真的是幸福美满的家庭一般。但是我不会理解。
　　“我不要你们的钱。”
　　“不要钱，说的好听，到时候肯定得往你妈那打电话要钱。你不和你老子商量就想拍拍屁股走人？这个家还是老子做主。”李军清楚我的脾气，他知道我说了不用他们的钱就一定不会开口。其实他并不在意我去不去留学，只要不花钱他就不在意，他觉得除了他儿子每人有资格让他努力挣钱，更别说花钱了。他是介意我没有跟他商量，却和我妈说，害他没有一家之主的面子。他也是活给别人看的，只不过和妈妈不一样，他只包装自己的威严。
　　“我说了是商量吗？我只是告诉你们一声。还有工作，挂了。”
　　挂断电话之后，我也没有继续收集资料的心情，闭着眼睛趴在了书桌上。脑海里回想着以前的事。从小学到高一，我的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当时的李军确实对我很好，不会骂我，逢年过节还会带我去吃好吃的。因为相较于身边的亲戚家的小孩，在分数至上的他们眼里我就是出类拔萃前途光明的那一类，李军听着别人的夸耀，他可以听见那句“李哥的基因好啊”，就好像真的是他的功劳。在上高中之前，我以为家庭会像课本上描绘的那样，直到和他们生活一段时间之后，我一度怀疑对于家庭的定义。每天晚上的争吵带来的失眠，加上母亲的哭诉抱怨，我开始麻木，甚至一度想要离开，真正地离开。从高二开始我的成绩一路下滑，到了班级中游，李军再也没有从我的身上获取过别人假意的夸赞，他开始每天有意无意地讽刺我是女生这件事。其实他在吹嘘夸耀我的时候也不忘带上一句：要是儿子就好了。
　　高三下学期我选择了住校，有了好的学习环境，成绩也开始回升。爷爷奶奶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抓住各种机会给我包红包，算起来，我还真的是爷爷奶奶养大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