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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葡萄酒 伊戈尔在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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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尔在甜美的混沌中醒来。
浓稠的、血红色的液体在他的周身流淌,沾湿了他的衣物,让他的身体四周也满是这股香甜的气息。这似乎是某种水果被碾碎后再放入桶中的产物,此刻伊戈尔感觉自己光是嗅到这股气味,就口舌生津,想要立刻将头颅埋进这液体中一饮而尽。
但是这同样令他感到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就好像下一秒,他好不容易清醒的意识就要被这些液体重新困住,再次陷入长久的睡眠。
他知道现在一定是维娜再次将自己拖入记忆和梦境的领域,他也对这里会发生的变化早有预料,但没想到会是如此寸步难行的境地。
“向前。这是你最为渴求的景色,为此甚至甘愿承受神的伟力,现在倒是不愿承认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不,这严格来说并不第一次听见,他第一次接受了风暴的权能时,那风中就传来如此傲慢、尖锐的言语。
金发的青年挣扎着站起,看向雾蒙蒙的四周,除了如血般的长河还一直流淌在这灰暗的土地上,此地竟头一次看上去如此虚无缥缈。
这是……他所渴望的景象吗?又或者,他或者维娜记忆中的景色吗?
伊戈尔无法回答这个源自自己内心中的问题,只是一阵清风拂过,本就满身湿透的他不免打了个寒颤,而后才想起来一件似乎更重要的事:维娜不在自己身边。
如果她在没有其他人影响的情况下无法前来,那必定是被来自她自身过去的记忆——亦或是魔王的记忆——拌住了脚步。光是想到如海中那只“女神”一样让人无法理解的诡异生物可能随时出现在这份意识中,伊戈尔就感到后背发凉。
他开始奔跑,风在他的身后将他向前推进,让他感受不到足下被摩擦的痛楚,血红色的液体被他的脚步溅起,在他本就一塌糊涂的外衣上染出更深的花朵。
但是即便他再怎么向前奔跑,这原处依旧是一片灰败的原野景象,那液体仍然在大地上流淌。
“荒谬。你渴望力量,那就必定不能永远依赖那只怪物。”那个声音又一次适时响起,“你已经做出选择,因此沉没于这虚无便是你所渴求之处。”
厮杀仍在继续。
血红色的羽翼与漆黑液体化作的无数刀刃在空中摩擦出火花,双方的面上都被风中肉眼不可见的碎屑刮出细微的血痕,又在下一刻恢复如初。
维娜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自然的战斗体验,即便她的内心此时此刻满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对面前这个人的愤恨。她清楚对方名为维德佛尔尼尔,也清楚对方是自己毫无疑问的敌人,她和她的族裔犯下的罪行令她也同样感到愤怒。
但那所知的一切,却像是本应该就在记忆中一样,无需对于自我的认知进行调整,也并没有些微的错乱会导致感知的误差。
这场战斗过去发生过,现在正在发生,而未来——
维娜终于抓住了维德佛尔尼尔一丝破绽,黑色的大剑瞬间出现在手中,让它随着向下而去的力量狠狠砸在了企图近距离攻击因此低飞的维德佛尔尼尔身上。大量黑红色的血液从对方口中直接喷涌而出,那狂躁血腥味第一次令人如此沉迷。
继续下去,将这场战斗永无止尽地继续下去。
把这令人烦闷的逻辑抛之脑后,让自己的心被甜美疯狂的酿造物腌渍,最后将它直接吞下,品尝这狂躁的结果,沉入最黑暗的梦中。
脑中的声音在轰隆作响,然而在维娜即将彻底把维德佛尔尼尔打碎成肉泥前,一股寒冷刺骨的意识如针般戳进了她混沌的思维。
有着鲜红色翅膀的生命趁机逃脱远离了一段距离,但也随着黑发魔法师头脑中的疼痛而逐渐将脸上的皮肤,又或者是面具以及伪装剥离,露出一副苍白如尸体的面孔,那鲜红的羽毛也褪去颜色,只剩下如雪的双翼。
不,维娜很快接着“想了起来”,之前用来伪装的面孔可能才属于真实的另一个生命,真的被称为“维德佛尔尼尔”的生命,而现在这副惨白的面容也许才是一副面具、一个伪装。
然而头脑中的刺痛继续,如一条蛇缠绕住咽喉一般令人窒息。真奇怪,维娜想道,我们并不需要呼吸,为什么会有无法呼吸的感受。这个世界的风与空气,是因为我们才出现的。
伊戈尔却感受到了无端的愤怒,他继续在这一片灰败的景色中奔跑。
他头一次感觉这比被父亲用谎言抛弃、被无数的民众指着鼻子骂、甚至于被那条白蛇操控自己之前的人生还要愤怒,就好像自己无意中成了帮凶,可是他明明应该已经在之前就知晓了代价,在此刻却仍然燃起了怒火。
只是即便那声音持续着无意义的言论,这景色也终究还是有了变化,先是出现了残破的砖块,再紧接着是变得不再色泽鲜艳的一些宝石——它们像是被临时抛弃的——最后是一片废墟。
已经很难再维持形状的建筑像是被一种咸腥的液体长期淹没后再重见天日。每个砖缝里都透露着潮湿的绝望与腐朽,令人光是看着都感觉呼吸困难。
伊戈尔的内心因此疼痛,却又如此鲜明的表示自己还依然跳动着。他突兀地感觉到自己像是行走在一处曾经是市集,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本来应该众多行人、旅客和商人们汇聚的地方。他与过去的他们走在同一处地点,他目送着他们离开,走向一片黑暗的深处,被那黑色的液体淹没了过去和未来。
“你认为这片景象无意义吗?”他最终停下了脚步,却不是为了反驳一直跟着自己、如影随形的声音,而是喃喃地对着这片废墟中的记忆说道。
直到一个真实的身影在一片阴影中浮现,即使伊戈尔看不清身影的面貌,对方如同一片随时会消失的、灰色的雾气,但他就是能确信,对方便是修普诺斯。
或者说,这是修普诺斯的一片记忆。
“啊……啊,原来如此。”修普诺斯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疲惫地环顾了一圈四周,“你是找到我了吗?”
“我不知道。”伊戈尔诚实地回应道,“只是最近,也许是因为吸收了一部分权能的原因,我的灵魂变得不像是我,这让维娜感到了警惕,于是才让我来到这里。”
修普诺斯发出了一声嗤笑,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为伊戈尔引路。
而那个原本一直跟在身旁的声音,此时却消失了。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修普诺斯才重新开口:“我们曾犯下了滔天大错。”
“当王提出,要将所有最初生命都化作薪柴,点燃已经毫无规则的世界,重新建立一片只属于人类的土地时,我们感到了久违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被命名为古辛之物,虽然奸诈喜爱偷窃,但祂爱着所有的幼崽,无论是人还是兽,祂都为他们准备了温暖的一簇火焰。”
“被命名为瓦沙克之物,虽然见识甚广,但祂终究被它所认知的事物夺去了理性,祂的一只独角被黄沙的天女硬生生掰折,而生命则被王收下。”
“祂们是除了王以外,少有还有理智并公开出现愿意无条件保护人类的最初生命。最终祂们不是失去了性命,名字也被历史掩埋,或者被暗算失去了所有追随者。”修普诺斯轻声说着,就好像只是在说一则童话。
“所以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给王供上了掺了药的美酒,能让祂睡去,我们能一直依偎在祂的身边永不离开,这样于我们而言便是永恒的幸福。”
“但你们没有成功,甚至于,这一切只存在于你们的妄想中。”伊戈尔严肃地打断了他,“那位所谓的魔王,祂的离去没有对你们的失望或者怨恨,祂只是离开了。”
“是啊,是啊,我们最终犯下了滔天的罪孽,而失去引路者的这数千年迷茫路途就是我们的惩罚。”随着修普诺斯的轻声哀叹,他们最终停在了一片漆黑的、一望无际的水面旁。修普诺斯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声清脆但也轻微的、锁链断裂的声音。
从此,满足只是个被假定的命题,被虚妄的存在控制了欲望,才是真正的不幸。
岸边有一个闪烁着青铜色光芒的、与伊戈尔一般高的人形,他站立在那里,看着那水面倒映不出的影子。
“如果你完全接受了风暴的权能,我就能彻底与你合二为一。”人形带着讥讽和遗憾说道,“伊戈尔,这短暂的时间,你没有感到到满足吗?”
“并没有。”灰蒙蒙的天空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那阳光洒在青年如黄金般温暖颜色的头发上,“我越是因为你感受到自信和无所畏惧,你便更进一步取代了我,我便距离人类的恐惧更远。”
伊戈尔甚至莫名地开始后怕,如果自己没有被维娜强制介入,没有遇见能正常交流的修普诺斯,甚至没有再一次以他个人的视角与这个自从接受权能后就阴魂不散的存在对话,自己到底会变成怎样一个存在。
“呵。”那人形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嗤笑,“原来如此,罢了,反正我也没理由强行将你变成我的模样,更何况我们还有更多的时间慢慢磨合。”
维娜身边所有的黑色液体开始褪去、连带着所有的血液。
“他醒了,你要离开了。”苍白的存在看着捂住额头沉思的黑发魔法师,“但是,魔王,拜恩,恶魔的碎片,你无法逃离你的过去,永远。”
维娜想尽可能反驳几句,或者挖苦几句也可以,但对方很快化作了一片水汽消失了,与所有跟随着她的家伙们一起。周围仍然是废墟,但已经长出了些许的新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