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加尔特的长夜》幽月的花

67、荒诞 皇国的军队

　　皇国的军队仍然乘着一如既往看起来像是将大量能够表现自己身份的装饰挂到了特意做得庞大的船只上。现在这些船上的旗帜绘制着白色的、长着翅膀的巨蛇——与伊戈尔所召唤出来的不同，那怪物看上去就只是蛇的身上突然多出了一对翅膀——那白色和金色在阳光反射下的海面上直晃眼睛。

　　“维娜，我也许是头一次如此认可你的审美。”伊戈尔突然有种冥冥之中的预感，今天他所受的任何伤害都将比不过此时此刻眼睛的疼痛。

　　黑发的魔法师简单“嗯”了一声当作回应，她海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船上四处走动的人员。马尔巴士皇国并没有大量可以用作渔业的海洋或者河流资源，导致比起在与海盗们相处了一段时间的二人眼中，他们拿着似乎是渔网的东西，却只是做着毫无意义的抛洒动作，自然也捞不出什么食物。只不过明显他们的目的也不是捕鱼，身着同样白得发光衣物的士兵从网中拿出一个又一次形似怪异的器物——它们有的看起来生着双翼或是背后有着繁复的鲜花纹饰，有的却看起来像是多头的特卡斯或者其他生物。

　　黑色的小舟沉默地从它们之中穿行。士兵们的眼神只是麻木地盯着他们手中的动作，没有阻拦或是发出警告。直到他们驶到了其中最大的船只面前。那艘船将“不必要的装饰”——无论是维娜眼中还是伊戈尔眼中——这个形容做到了极致，它的甲板和舰桥都贴满了金光闪闪的金属箔片，无数颜色各异的宝石或是水晶——它们的中心已经没有任何魔力——像是幼儿摆弄石块那般随意堆砌在大船的四周。

　　其上的人数很多，明明听得懂他们的语言，伊戈尔却觉得自己的耳朵正在被一群蚊虫侵扰。直到有位女性的声音庄重地说了一声“安静”，那充斥着烦人噪音的喧闹声才堪堪停下。

　　“孩子们，请上前来。”维娜抓住了伊戈尔的手臂，她做了个简单的跳跃前的准备动作，下一刻，二人便出现在了甲板上，出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这艘船上的贵族人数相比较他们来时的那艘船有过之而无不及，身着华服的女士和绅士们像是只看到了如同戏剧表演中的一幕，纷纷为二人的突然出现鼓起掌来。只有中心的那一位，她的身周散发着与这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气场。

　　“我是马尔巴士皇国唯一正教教皇，可以称呼我为厄里斯。伊戈尔……古辛，我想你并不想与那个人以同样的姓氏称呼，于是我选择使用你的母姓，可以吗？”

　　“当然可以，教皇阁下。”金发的青年强忍着将自己咬牙切齿或者惊讶的声音从口中流出的冲动。他当然有各种理由憎恶冬教皇厅，只是面前这位的外貌才是他第一眼便注意到的事。

　　教皇与维娜的相似他有所心理准备，但一个人类，即使她是魔王的眷属，也能在几千年后依旧保持着如此这般外貌不变吗？

　　教皇的嘴里开始念叨着伊戈尔和米德加尔特领的深厚关系又或是对拉恩娜王妃的惋惜，但她血色的眼睛不断地瞥向她试图忽略的维娜，甚至看起来不像是个审视他人的长者，而是等待着被审核而惴惴不安的学徒。

　　“厄里斯。”维娜在伊戈尔已经愈发烦躁的时候选择主动开口，“你知道我，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来的，人鱼们认为你们打扰了他们的领地。”

　　“我们只是为了扫除不端的信仰，而且这是国王的旨意，教会只是负责监督以及提供人手。”厄里斯于是便低下了头。周围的贵族纷纷发出了没能压住的嘲笑声。

　　就好像教会已经成了国王手里的一把钝刀，想如何使用就如何，即便多么荒唐或离奇。

　　伊戈尔也想将自己内心的嘲讽喷涌而出，却发现维娜的思绪却并没有被厄里斯的表现激起任何一点波澜，顺着她的目光，他才注意到厄里斯的眼神同样冰冷、平静，甚至带着些无情。

　　“但如果毫无疑问我们侵扰了一个古老的族群。”教皇的话锋一转，“我可以将你们带到国王和神明的面前，你们可以带着那些信任你们的人。我相信等你们讲述完你们在海洋上的传奇经历，国王一定能意识到自己过于主动地打扰了别人的平静。”

　　贵族们的讥笑声顿时停了，一个男人尖锐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教皇大人？您认真的吗？我们可是有诸多家人还在被海盗们俘虏，他们之中甚至包括艾尼公爵以及他的侄子。这两个人一位来历不明，另一位则是那可笑王妃的私生子，您真的觉得他们有权觐见国王而不是让我们的士兵提着他们的头带给国王？”

　　“斯博尔特先生，你的眼睛若是出了毛病，应该祈求神的宽容将它们重新修复。”教皇突然猛地抓住了维娜的手，“好好看清楚这张脸！”

　　其实哪有那么容易忽视这一点呢？贵族们试图扭过头不去看，但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外貌过于地明显了。

　　那个被叫做斯博尔特的声音再一次颤抖地开口：“这位是您流落在外的家人？教皇阁下，根据传说，您自己都已经数千岁了？”

　　“她可能是我流落在外的血脉，也可能是神明在数千年后赐予我孤身一人的奇迹，无论如何，她必定不是你们口中来历不明的威胁。”

　　贵族们窃窃私语，这时其他船只传来了收工的号角声，于是不愿意真正探究真相的他们便悻悻而去。那被运上船的肯定不只是单纯的信仰，金属的光泽依然在阳光下刺痛着人们的双目，让他们痛苦且狂欢着。

　　“二位可以回去进行准备，你们准备好的话，就让这位小姐给我发送讯息——她知道该怎么做的，我会立刻帮你们安排好觐见的一切事务。”教皇仍然抓着黑发魔法师的手，但维娜却直接甩开了。

　　“厄里斯，你真的自己相信这些吗？”冰冷的冲击着厄里斯的耳朵，“你现在，满口谎言，却又迷途般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而奋斗。”

　　“这就和你无关了，孩子。”厄里斯则一改之前那般热切的口吻，“我只为了我们真正的王而付出所有，在这途中任何的行为都会被祂原谅。”

　　“……叫我维娜，下次，我不想直接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女孩’这种毫无指向性的代称。”

　　“所以并不是你所猜测的那些严重事务，是吗？”回去的路上，维娜依然一言不发，直到伊戈尔引导温和的风吹过了她的长发。

　　“贪婪，在那其上的几乎所有人，只将从海底捞出的物品视作单纯的财富。”黑发的魔法师叹了口气，“但厄里斯，她是刻意允许他们来这里的。”

　　“嗯？”

　　“她在演一场戏，给贵族们演一场教会已经只能听命于国王的戏码，给我们演一场她很重视我们的戏码。”维娜说到这里时便不想再说了。

　　等他们回到岸边时，时间已经接近黄昏，黑色的船只在被夕阳侵染成血红一片的海面上，像是一道突兀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