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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宫变 寅时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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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三十一年,三月十六。
寅时刚过,帝卿府乃至整条朱雀大街,早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大红锦缎从帝卿府正门一路铺展出去,覆盖了门前的石阶与街面,两侧每隔十步便竖起一盏硕大的喜庆宫灯,灯罩上金粉描绘的龙凤呈祥图案在晨曦微光中若隐若现。
辰时正,吉时到。
礼乐大作,钟鼓齐鸣。
沈易翻身上马,身后跟着规制严整的迎亲仪仗,旌旗招展,金瓜钺斧。队伍缓缓行出将军府,沿着御笔亲定的路线,向帝卿府进发。
街道两旁早已被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士兵沿途肃立,维持秩序。人们翘首以盼,议论纷纷。
“快看!那就是沈将军!”
“天娘!这模样……真是神仙似的人物!”
“听说可是入赘呢……可惜了这般人才……”
窃窃私语被更响亮的欢呼掩盖。阳光渐渐强烈,落在沈易身上,那身华贵婚服折射出流动的金红光泽,宛若芝兰玉树,玉山将倾。
临街一座酒楼的二楼,雅间窗扉半开。
柳月阑凭窗而立,手中攥着一个早已空了的酒壶,目光死死追随着楼下骑马缓行的那道红色身影,看着她越来越近,又看着她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通往帝卿府的街角。
心脏的位置,空落落地疼,像被钝刀子反复割磨。那身红衣如此刺眼,刺得他眼睛发涩,却流不出一滴泪。他知道自己不该来,可双脚仿佛有自己意识,还是走到了这里,像是非要亲眼目睹这场凌迟,才能让自己彻底死心。
柳月阑猛地收回视线,踉跄着坐回桌边,抓起桌上另一壶酒,仰头便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冰冷与绝望。
沈易……今日之后,你便是别人的妻主了。
凤诏金册,天下共鉴。
而我,又算什么呢?
帝卿府,吉时已至。
正堂之内,红烛高烧,香气馥郁。女帝虽未能亲临,但钦赐的诸多仪仗与赏赐陈列四周,彰显着天家恩宠与对这场联姻的重视。
礼官高声唱喏,声音在肃穆的厅堂内回荡。
就在礼官深吸一口气,即将喊出“送入洞房——”的刹那——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如同冰锥般刺破满堂喜乐,从府门外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慌乱、铠甲碰撞的沉重脚步声!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歪斜的御林军迅疾冲进正堂,“噗通”一声跪倒在猩红的地毯上,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骇欲绝的神色,嘶声喊道: “陛下……陛下……陛下于两刻前,在紫宸殿……薨天了!!!”
“什么?!”
“陛下——?!”
满堂哗然!喜乐戛然而止。
那御林军喘着粗气,继续喊道:“宫中骤变!有……有禁卫军意图谋逆,已被新任禁军统领率部镇压!逆党已悉数擒拿!太……新帝有旨:即刻起,全城戒严!所有官员各归其位,不得擅动!一应婚丧嫁娶,即刻停止!”
她的目光在沈易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声音更加艰涩:“另外,传……传新帝口谕:文昭帝卿赵淮序,即刻羁押,移送大理寺看管,听候发落!镇远将军沈易,即刻入宫,于紫宸殿外……候旨!”
话音刚落,一队甲胄鲜明、神色冷厉的陌生禁军已如狼似虎般涌入正堂,径直冲向尚处于茫然震惊中的赵淮序。
“不……你们做什么?!放开我!我是帝卿!今日是我大婚!你们怎敢如此待我?”赵淮序猛地扯下自己的盖头,露出那张精心修饰却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他挣扎着,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些扑上来的士兵,又惶然望向身旁的沈易。
“慢着。”沈易上前一步,挡在了那队如狼似虎的禁军与赵淮序之间。
为首的禁卫脚步一顿,被这双眼睛看着,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竟不敢再贸然上前。她定了定神,硬着头皮抱拳:“沈将军,新帝旨意在此,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将军莫要阻拦。”
“新帝旨意,本将军自会遵从。”沈易道,“然今日乃本将军与文昭帝卿大婚之期,天地已拜,礼尚未成。帝卿身份尊贵,纵有嫌疑,亦非寻常囚犯可比。你等贸然闯入喜堂,刀兵加身,强索帝卿,置皇家颜面于何地?置新帝仁德之名于何地?”
“这……”女人额角渗出冷汗。
“本将军说了,”沈易继续道,赵淮序被她护在身后,“旨意,本将军自会遵从。但帝卿殿下,今日,不能由你们这般带走。”
“沈易!你难道想抗旨不成?!”那人色厉内荏地喝道。
“抗旨?本将军依律行事,帝卿若有嫌疑,当由大理寺会同有司问询,而非由你等禁军当众锁拿,形同匪类。”
赵淮序如梦初醒,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沈易一个平静的眼神止住。
那人见沈易寸步不让,又瞥见周围那些原本参加婚礼、此刻却噤若寒蝉的贵族勋客们各异的神色,心知再僵持下去,场面将更难收拾。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道:“既如此,休怪末将无礼了!来人,请帝卿殿下!”
禁军们再次鼓噪上前,试图绕过沈易。
“锵——!”
只见沈易迅速夺过一名禁卫的佩剑,剑身出鞘半尺,直直指向那将领的咽喉要害!
“我看谁敢?!”
“将……将军息怒!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陛下旨意,不敢有违!”将领强压着心头的惊悸,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沈易收回了剑:“今日之事,本将军自会入宫,向陛下陈情。至于帝卿殿下——他哪儿也不会去,就在这帝卿府中。若有半分损伤,本将军唯尔等是问。”
那人脸色变幻,最终低下头:“末将……明白了。请将军……尽快入宫。”
“带路。”沈易将夺来的长剑随手抛还给原主,转身走向赵淮序。
赵淮序看着她走近,嘴唇翕动,眼中迅速蓄起新的泪水,慌忙解释:“玉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母皇为何……我怎么会……”
“省些力气。”沈易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听好,”沈易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道,“从现在起,待在府中,哪里都不要去。关好府门,非心腹之人,一概不见。府中侍卫,加强戒备,尤其是你身边。”
“玉凉,你……你要进宫?”赵淮序紧紧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冰凉,“新帝她会不会对你不利?都是因为我……”
突然,他福至心灵,明白了赵曦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发难。
母皇骤然崩逝,赵曦迅速镇压“叛乱”,掌控宫禁,登基为帝……然后,在这大婚当日,以涉嫌谋逆之名,要将他这个刚刚完成天地之礼的帝卿羁押?
自己虽为男子,无继位可能,但母皇在时,对自己颇为宠爱,赏赐优渥,甚至亲自操持这场与沈易的婚事……这难道不会让刚刚登基、急需立威的赵曦感到不安,甚至忌惮吗?
一个受先帝宠爱、即将与手握兵权的镇远将军联姻的帝卿……即便他从未有过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在赵曦眼中,是否也成了一根必须拔除的刺?一场必须扼杀在萌芽中的潜在威胁?
今日这场谋逆风波,这突如其来的羁押旨意,哪里是为了查明什么真相?分明是……分明是清除异己、稳固帝位的雷霆手段!而他赵淮序,便是那祭旗的第一刀!
想通此节,赵淮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殿下,”沈易最后平静地嘱咐道,“保重身体。记住我的话。”
赵淮序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晃动的光影与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中,双腿一软,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凤冠滚落一旁,珠玉散落,发出清脆又寂寥的声响。内侍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
“都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