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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服软 盛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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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城。
沈易匆匆入宫,在紫宸殿外向女帝例行禀报了百越剿匪的详细事宜。赵岐的精神似比离京前更萎靡几分,倚在榻上,浑浊的目光扫过奏章,说了几句套话,便显出疲态。
沈易适时告退。
出了紫宸殿,东宫来请。
自宫乱之后,沈易已经许久不来东宫了。如今东宫的气象,殿宇恢弘依旧,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紧绷的气氛笼罩着。侍从宫人步履无声,垂首屏息,连庭院中灼灼盛放的几株西府海棠,那绚烂的红色也透着一股刻意修剪过的规整与冷艳。
在正殿外稍候片刻,方才引路的宫人便出来躬身低语:“殿下请将军内室相见。”
内室的南窗下搁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奏章整齐,笔墨犹温。赵曦一袭月白暗纹锦袍,正背对着门口,俯身看着窗下一盆初绽的碧色兰草,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你来了。”赵曦笑道,挥了挥手,侍立一旁的宫人便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臣沈易,拜见太女殿下。”
赵曦连忙过来扶住沈易准备行礼的手:“玉凉,不必拘礼。”
“谢殿下。”
赵曦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掠过:“百越凶险,你又亲冒矢石……瘦了许多。伤可都好利落了?我让太医院备了些上好的祛毒固本的药材,回头便让人送去你府上。”
一连串的问话,沈易能感觉到扶在自己臂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又迅速松开。
“劳殿下挂怀,已无大碍。”沈易垂眸答道。
赵曦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引她到窗边的檀木椅旁坐下。
两人促膝长谈一番,阳光缓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告别太女,宫门外,停着一辆规制华丽的青帏马车,拉车的两匹白马神骏非常。车帘半卷,隐约可见车内端坐的人影,着雨过天青色锦袍,发束玉冠,侧脸线条优美,正是赵淮序。
见沈易出来,车旁身着内侍服饰的仆从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恭谨:“见过大将军。帝卿殿下特来迎接将军,请将军移步帝卿府,殿下已备下薄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沈易走到车前:“有劳。”
赵淮序往车内让了让,袖摆拂过光滑的锦缎坐垫:“玉凉,请。”
沈易略一迟疑,终究是踩着仆从早已备好的脚踏,登上了马车。车内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鎏金狻猊香炉里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气味甜暖。赵淮序坐于主位,沈易在侧首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固定的小几,距离不远不近。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宫墙森然的范围,向着帝卿府邸的方向行去。
行云轩。
食案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皆是时令鲜物,烹调得法,色香味俱佳。然而相对而坐的两人,都似食不知味。赵淮序举箸为沈易布菜,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刻意为之的亲昵。
赵淮序道:“玉凉,这道糟熘鱼片,用的是今晨才送到的鲤鱼,最是鲜嫩,你多尝尝。”
沈易依言尝了一口,淡淡道:“甚好。”
席间,赵淮序寻着话题,从百越风物说到京中近日趣闻,又似不经意地问起江南春色。沈易的回答简洁而克制,既不冷场,却也绝不让话题深入半分。
待侍人撤下残羹,奉上清茶。赵淮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易波澜不惊的侧脸上,似下了某种决心,轻声道:“前日,尚服局已将大婚的吉服图样并几匹选定料子的小样送来了。我瞧着……尚算合宜。你今日既来了,不如移步偏厅,瞧上一眼?若有不合心意之处,也好让他们尽早修改。”
“殿下定夺便是。”沈易放下茶盏,“臣于衣饰一道并无见解,一切依宫内规制即可。”
赵淮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玉凉此言差矣。大婚乃是人生大事,吉服更是重中之重,岂能全由宫内规制草草了事?玉凉将是文昭的妻主,自然该拿个主意。”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隐隐有了一丝命令的意味:“随我来。”
沈易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起身,随他走向相连的偏厅。
偏厅内光线更为明亮,正中衣架上,赫然撑起一套玄色为底、金红交织、绣纹繁复华丽的男子婚服。旁边另一架稍高的衣架上,则是一套规制略简、但同样庄重华贵的女子婚服。另有数匹流光溢彩的锦缎料子铺陈在旁的长案上,在日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这便是主服的图样了。”赵淮序走到那套男子婚服前,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用金线密密绣出的龙凤呈祥纹样,“按制,皇子大婚,可用十二章纹,袖口襟边,皆有定例……玉凉觉得,这颜色、这纹样,可还过得去?”
沈易道:“殿下身着,定然合宜。”
“那这套呢?”赵淮序指向旁边那套女子婚服,“玉凉不试上一试吗?尺寸虽是按旧例估的,但总要上身才知合不合体。若是哪里不妥,现在改还来得及。”
沈易看向赵淮序,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华丽,脸色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期待正在被一种更激烈的情绪迅速取代。
“殿下,”沈易开始不耐烦,“大婚之期已定,诸般仪轨自有礼部与宫中操持。臣身为武将,职责在沙场朝堂,不在试衣量体这等琐事。殿下若对吉服有疑,可召尚服局询问,臣,不便置喙。”
“琐事?!”赵淮序的声音陡然拔高,如琴弦崩断,那层维持了许久的温雅假面终于出现裂痕,“沈易!沈玉凉!在你眼中,与我成婚,只是琐事?!这套吉服,代表的难道仅仅是一身衣裳吗?!”
他上前一步,逼近沈易,胸膛微微起伏:“难道这桩婚事,你……你就这般不屑一顾?!”
赵淮序贵为皇子,何曾受过这等冷遇?
他可以接受她的冷淡,可以接受她或许心有所属,但他无法忍受她将他、将这场婚姻,视为一件可以完全置身事外、漠然处之的公事!
“殿下,”沈易刻意加重了语气,“既知今日,何必当初?非臣分内之事,亦非臣所愿涉足。殿下若无事,臣告退。”
沈易行礼离开。
“沈易——!!!”
身后传来赵淮序近乎凄厉的嘶喊,伴随着瓷器被狠狠掼碎在地的刺耳声响,以及衣料被撕扯的裂帛之音。
沈易脚步顿了顿,下一刻,赵淮序猛地将人抱住,温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了沈易后背的衣料。
“沈易……沈易你别走……”赵淮序委屈的声音贴着沈易的脊骨传来,“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月余未见,我日日悬心……好容易盼你平安回来,你、你却连正眼都不愿多看我一眼……我心中难过……所以才……”
赵淮序的脸埋在沈易后背,滚烫的泪水不断涌出:“我是帝卿……是母皇最疼爱的七皇子……从小到大,谁见我不是恭恭敬敬,百般讨好?我想要什么,从没有得不到的……可偏偏是你,沈易……只有你,敢这般待我,这般冷着我,无视我……比待路边一块石头还不如!”
“你怜悯天下百姓,怜悯一个贱奴,怜悯任何人?为何偏偏待我这么坏?你马上就要是我的妻主了……妻主不是该……该疼惜自己的夫郎吗?你不是该……对我好一些吗?”
“我知道……我知道母皇让你入赘,是委屈了你,可我没有!我从没想过要用赘妻的身份轻贱你、折辱你!我给你的,都是帝卿府能拿出的最好的一切,我待你的礼数,也是按着妻主之礼……我心里……我心里是真的……是真的喜欢你啊,沈易!”
良久,沈易转过身,扶住赵淮序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殿下既然知道我待你不好,那为何还要喜欢臣?”
赵淮序抽噎着说:“沈易,你说我偏执也好,骂我痴傻也罢。打从那年宫宴,你一身玄甲戎装,随侍母皇身侧,明明殿中珠围翠绕,勋贵云集,可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就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只看到了你……我就想,这个人,我要定了。”
“我知道我性子不好,骄纵,任性,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到手,为此不惜手段,惹你厌烦。可我也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不是假的。”
“沈易,你给我点时间,我可以改。”
“但你……你能不能待我好点?至少,再多点耐心,不要总让我生气好不好?”
温香软玉入怀,沈易皱了皱眉,终究没忍心推开。
赵淮序含着泪,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中翻涌着酸涩、委屈和不甘,却也奇异地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只要他愿意服软,沈易总有一天会接纳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