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软禁   紫宸殿 ...

  •   紫宸殿外,汉白玉的台阶在夜色中泛着冷寂的青光。沈易孤身跪于殿前空阔的广场上,婚服未换,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卷起她散落肩头的几缕乌发,拂过沉静如水的面容。
      更深露重,寒意浸透厚重的礼服,渗入骨髓。沈易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一动不动。

      殿内,烛火通明,赵曦身着常服坐于御案之后,指尖一下下叩着光润的紫檀木桌面,发出单调的轻响。案头堆着如山奏章,她却无心翻阅。沈易跪在殿外的身影,透过窗棂,仿佛一个无声的烙印,钉在她的视线边缘。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最是寒冷黑暗的时刻。

      “宣,镇远将军沈易,进殿。”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沈易起身,因久跪而血脉不畅,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稳步入殿中。殿内暖意扑面,夹杂着龙涎香沉郁的气息,与殿外的清寒判若两个世界。她依礼下拜:“臣,沈易,叩见陛下。”

      赵曦的目光如有实质,在沈易身上缓缓巡梭,从依旧挺直的肩背,到低垂的眼睫,最后落在那身刺目的婚服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玉凉,”赵曦终于开口,“为了文昭,竟在殿外跪了一夜。朕很好奇,你心中既无他,为何愿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区区一场未完成的典礼,值得你以功勋威望,来赌朕是否会降罪于你么?”

      沈易道:“回陛下,臣与文昭帝卿,纵礼未成,名分已在。臣既为妻主,便有护他周全之责,此其一。其二,帝卿殿下有无谋逆,当交由有司彻查,依律论断。未经查实,仅凭一纸口谕便行羁押,恐伤陛下圣明,亦有损国法威严。臣非为殿下个人求情,实为陛下圣誉、为国法纲常而谏。”

      赵曦轻笑一声,语气更加冰冷:“沈易,你还是这般,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她站起身,缓步踱下御阶,停在沈易面前数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你告诉朕,”赵曦逼问道,“你与他,可有妻夫之实?可有两情相悦?可曾……动过半分真心?”

      沈易沉默片刻,如实答道:“并无。”

      “既如此,”赵曦道,“那你此刻跪在这里,为他陈情,甚至不惜触怒新君,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那可笑的责任?还是说……你对先帝的旨意,对这场强加于你的婚事,其实心怀怨怼,借此表达对朕的不满?”

      “臣不敢。”沈易垂眸,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臣只是依本心而行。帝卿或有骄纵,但谋逆大罪,非儿戏。若殿下无辜,今日之事,便是千古冤案;若陛下只因猜忌或……”她顿了顿,终究没说出那个词,“便行处置,恐令朝野寒心,亲者痛而仇者快。”

      “放肆!”赵曦怒道,“沈易,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当朕的眼睛是瞎的,还是心是盲的?!”

      侍立两侧的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俯首跪地,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缝隙。一名跟随赵曦多年的贴身内侍总管反应极快,悄无声息地打了个手势,领着众人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出殿外,并轻轻合上了沉重的雕花殿门。偌大的殿内,霎时只剩下帝座之前,一站一跪的两人。

      烛火静静燃烧,良久,赵曦重新平复心情,继续道:“玉凉,你到底明不明白?文昭有没有真的谋反,朕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或者说这个执念,或许并非始于今日。但从赵岐——她那位日益昏聩、偏心到令人心寒的母皇,在秋猎大典上,当着满朝宗亲与勋贵的面,朗声宣布将沈易指婚给赵淮序的那一刻起,某些原本深埋的种子,便像是被投入了滚油,疯狂地滋长、蔓延,最终扭曲成一片无法拔除的毒蔓。

      凭什么?
      凭什么她赵曦殚精竭虑,在朝堂中步步为营,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真正在意的人,被如此轻易地“赏赐”给那个除了投胎投得好便一无是处的弟弟?成为他锦上添花的装饰,成为皇室笼络重臣的一枚棋子?

      幸好,天道似乎并非总是不公。赵岐的身体,本就因多年操劳而外强中干,近年来更是每况愈下。她只需稍加引导,让太医院那些早已被她暗中掌控的医正,在温补的方子里,悄然加入几味药性相冲、短期无害却能悄然加速脏腑衰败的药材。再买通贴身伺候的內侍,在熏香、饮食中做极其细微的手脚。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哪怕是最精明的太医,也只会归咎于陛下年事已高,忧思过甚,灯枯油尽。

      与此同时,她早已在赵淮序那支由先帝特赐的禁卫军中,安插好了心腹。几张私下打造的、带有特殊标记的违禁弓弩,几封模仿笔迹、语焉不详却足够引人联想的密信,被恰好在清理宫中逆党时搜出。
      如此,一石数鸟。

      既能名正言顺地剥夺赵淮序最后一点依仗和自由,将他彻底打落尘埃,永绝后患;更能……彻底毁掉那场令她如鲠在喉的婚礼。

      沈易倏然抬眸。
      赵曦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很惊讶,是吗?你以为朕初登大宝,急需清除异己、稳固朝纲,所以拿深受先帝宠爱、又即将与手握重兵的你联姻的帝卿开刀,杀鸡儆猴,震慑四方?”

      “是,朕是要立威,是要清除障碍。但文昭……他配吗?一个骄纵跋扈、除了讨好母皇别无长处的帝卿,一个靠着母皇宠爱才能与你沈易扯上关系的男子,他配让朕如此大动干戈,在朕登基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亲自下场对付?”

      “朕在乎的,”赵曦直起身,声音里掺杂着再也无法掩饰的痛楚与……嫉妒,“从来是你,沈易。是你的态度。”

      “你接了那道荒唐的旨意,你一丝不苟地筹备婚事,你穿着这身让朕觉得刺眼无比的红衣去迎亲!甚至在他被朕下令羁押时,你不顾身份,不顾后果,拔剑相向,为他跪在朕的殿外一整夜!”赵曦来回踱了两步,像是在梳理心中积郁已久的乱麻,“沈易,你告诉朕,你对一个并无情意甚至心存厌烦的男子,都能做到这般地步,那朕呢?!”

      “当年在校场,你我并辔而行,月下对酌!那些日子,对你而言,算什么?后来宫乱,朕恢复女装,你我渐行渐远,朕只当是身份所限,时势所迫!可为何……为何你能对文昭履行所谓的妻主之责,却不能对朕……对朕有半分额外的顾念?!”

      “陛下,”沈易平静道,“往事已矣。陛下是君,臣是臣,此乃天定,亦是臣之本分,陛下不该继续执着于这些虚妄……”
      “够了!”赵曦打断她,“你口口声声君臣本分,好,朕今日便与你论一论这君臣本分!”

      “沈易,你听清楚了。如今,朕是皇帝。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山河社稷,兆亿生民,都在朕的掌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赵曦一步步走回御案之后,重新坐定。

      “你沈易,是朕的臣子。”
      “你的忠诚,你的才能,你的性命……乃至你这个人……”
      “自然,也该是朕的。”

      言罢,不等沈易有任何反应,赵曦已恢复了帝王处理政务时的冷峻与效率,扬声对外道:“来人!”

      殿门无声开启,刚才那名内侍总管躬身趋入,屏息待命。
      “传朕旨意。”赵曦道,“文昭帝卿赵淮序,涉嫌谋逆一案,经查,证据不足,难以定谳。”

      内侍总管头垂得更低。

      “然,”赵曦话锋一转,“其身为天潢贵胄,不知约束,恃宠生骄,行事屡有不谨,难辞其咎,深负先帝与朕之期许。即日起,褫夺帝卿封号,废为庶人。其名下所有田庄、店铺、库藏及历年赏赐,无论来源,尽数抄没,充入内帑与国库。原帝卿府一应属官、护卫、仆役,全部就地解散,不得滞留。”

      “念其曾为先帝之子,朕之血亲,免其死罪。着即日遣送出京,送往西郊皇陵别院安置,令其终身于陵前洒扫值守,静思己过,非朕亲笔诏书,不得离开皇陵范围半步。”

      内侍总管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赵曦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易脸上,深邃难辨:“至于你,沈易。”
      沈易心头微凛,静待下文。

      “你于大婚之日,抗旨不遵,当众挟持禁军将领,虽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然其行可虑,其心……当罚。”

      “北境狄人近来异动频繁,边报纷至,枢密院与兵部所拟方略,朕览后颇多疑虑。你既为镇远将军,久镇北疆,熟知边务,便留在朕身边。”

      “即日起,于御书房相邻之静思斋中,协理北境一应军机要务。无朕亲口谕令,不得离开静思斋与御书房范围半步。你手中所有兵符、印信、关防,暂由副将林秋泓代为掌管。北境及各边镇所有军情奏报、粮草调度、将领任免文书,皆须先行送抵静思斋,由你详加批阅、拟定条陈后,再行呈递朕御览裁决。”

      名为协理,实为软禁。
      “沈卿,朕如此处置,你可还有话说?”

      沈易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悉数敛入眼底那片沉静的寒潭之下,躬身,清晰应道:“陛下……圣断。臣,遵旨。”

      赵曦扯了扯嘴角,扬了扬手:“你跪了一夜,想必也乏了。退下吧,自会有人引你去静思斋。”

      “臣,告退。”
      沈易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走向那扇重新为她打开的殿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