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女尊］》韦水舟白

26、江南 百越的

　　百越的新县丞上任后，沈易回京的日程也提了上来。

　　官船沿着初春涨水的河道向北而行，两岸新绿初透，烟柳画桥，偶有几树早桃斜出，点染着水汽氤氲的淡粉。然而，这对于不惯乘船的柳月阑而言，却是另一番折磨。自登船第二日起，他便开始晕眩恶心，脸色苍白地靠在船舱窗边，望着水波粼粼，神色恹恹。

　　这日，船至江南繁华之地姑苏城外码头暂泊，补充给养，沈易便下令在此休整两日。
　　入夜，习习暖风醉，悠悠凫影随。

　　河道如脉，石桥如骨，串联起这水乡绵密的肌理。两岸檐下悬着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晕跌进墨绸般的水面，被涟漪揉碎，漾开一河浮动的碎金。丝竹声、软语声、摇橹声隔着水波隐隐传来，织就一片温软繁华的底噪。

　　柳月阑睡了半日，精神稍振，见沈易换了常服欲出门，便也取了顶轻纱帷帽戴上跟了出去。
　　码头与城中最繁华的街市相连。沈易步履沉缓，很快便融进往来的人流。柳月阑起初还能缀着，不多时便气息微促，脚下发软。

　　“沈易……”他忍不住出声，伸手拽住了前方之人的一片袖角，“你走慢些，我跟不上了。”
　　沈易侧首瞥他一眼，没说什么，脚步却当真放缓了几分。

　　行至一处临街的老字号铺子前，沈易停了下来。铺子里灯光明亮，各色果干蜜饯在瓷盘里堆成小山，散发着混合的甜香。沈易挑拣了几样——杏脯、陈皮梅、盐津橄榄，用油纸包了，付完钱，递给柳月阑。

　　“拿着，”沈易道，“晕船时含一些，或能缓解些许。”
　　柳月阑怔了一下，接过那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心头一软：“谢谢你，沈易。”

　　他想起以前在敬伽，沈易也会这般，空闲时带他骑马逛街，看遍大漠风景，只是时移世易，物是人非。那时她眉眼间尚有未褪尽的少年锐气与偶尔流露的轻松，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漠然。

　　“在想什么？”沈易的声音打断了柳月阑的出神。

　　“没什么，”柳月阑摇摇头，将油纸包小心收进袖中，“只是……想你若能一直这般待我就好了。”

　　沈易脚步微顿，旋即继续向前走去。

　　行至一座拱桥附近，人流愈密。一个身形瘦小、眼神闪烁的灰衣女子，正悄悄尾随着一位衣着富态、专注看路边杂耍的老妇，手指如灵蛇般探向老妇腰间鼓鼓的荷包。
　　沈易目光一凝，脚下未停，只是经过那灰衣女子身侧时，衣袖似不经意地轻轻一拂。

　　“哎哟！”那女子突然感觉手腕一阵酸麻，整条手臂瞬间使不上力，刚摸到荷包边缘的手指无力地滑开。她惊疑不定地转头四顾，却只看到往来如织的寻常行人，顿时心虚，缩着脖子快步挤入人群溜走了。
　　老妇浑然不觉，依旧乐呵呵地看着杂耍。

　　柳月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不知不觉，已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临水高坡。坡上有一座废弃的旧亭，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只余沉默的剪影。远处，不知是哪个大户人家或是民间结社，正举行放灯祈福的仪式，点点橘红色的光芒缓缓升上夜空，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与水中倒影交相辉映，将初春微寒的夜幕点缀得如梦似幻。

　　沈易看着柳月阑专注的侧脸，忽然问：“想看的更清楚些吗？”
　　“嗯？”

　　话音未落，沈易已伸手揽住柳月阑的腰。柳月阑只觉身子一轻，夜风倏然掠过耳畔，眼前景物疾速下坠又拔高——再定神时，已稳稳立在旧亭翘起的檐角之上。

　　瓦片沁着夜露的凉意，风拂面而来，捎着远处燃烧松脂与祈愿纸笺的淡薄气息。脚下是流淌的灯河与模糊的市井喧声，头顶是浩瀚的深蓝天幕与缓缓飘升的盏盏明光。
　　柳月阑下意识攥紧了沈易的衣袖，心跳如密鼓。

　　沈易扶他坐下，虚环着他的手臂正要收回，柳月阑却不肯，就着这姿势得寸进尺地偎进她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

　　“沈易你别松开我，我害怕。”他狡黠地说。
　　沈易顿了顿，没动了。

　　相对无言 。
　　夜风凉了，带着水汽。

　　一滴冰凉的雨珠，毫无预兆地落在鼻尖。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细密的春雨，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起初如烟似雾，很快便连成了丝线。
　　灯火在雨丝中显得有些朦胧，上升的速度也慢了，有些甚至开始摇晃。

　　“沈易，回去之后，你多来看看我可好？”

　　“走吧。”沈易站起身，再次揽住柳月阑，足尖在湿滑的屋瓦上一点，轻巧地掠下屋檐，稳稳落在下方无人的小巷中。

　　柳月阑道：“沈易，你还没有回答我。”

　　沈易转过身，巷口灯笼的光晕斜斜照进来，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影：“此事，容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