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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良配 半月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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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后,三洞九寨大小匪首或诛或降,善后事宜千头万绪,都在沈易的调度下迅速理清。
王静堂未能逃远,在试图穿越一处隐秘山涧时被擒,其勾结匪类、出卖军情、谋害朝廷命官之罪确凿,连同罪证,奏报天听。
女帝震怒,朱笔御批:罪证确凿,无可宽贷,秋后问斩,家产抄没,亲眷流徙。
沈易披着一件外衫,站在廊下,手里握着那份来自京城的邸报抄件,不禁想起离京前,紫宸殿御书房内,女帝赵岐感染风寒后那张日益苍白的脸。
“沈卿,百越之患,积弊已久,朕予你一月之期,务必安定西南,犁庭扫穴。”
“尔今太女新立,朝野看似称颂,实则暗流汹涌。北境狄人时有挑衅,东海盐税屡屡亏空,江南织造衙门更是……一团乱麻。若西南再不能速定,那些藏在暗处、心思活络的,怕是更要按捺不住。”
“朕这副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江山,往后……还需沈卿,多多费心。”
……
这日晌午,沈易处理完一批公务信函,搁笔揉了揉眉心。窗外鸟鸣清脆,阳光正好。她想起今日似乎是边县小集。
边县街市正在恢复生机,青石板路不甚平整,两侧店铺陆续开张,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夹杂着孩童的嬉闹,虽不繁华,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活力。
沈易缓步走着,无人识得她这身寻常装扮,她亦乐得清净。
行至街角转弯处,一阵甜腻的香气随风飘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守着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日光下诱人地闪着光。几个总角年纪的孩童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吮着手指。
就在沈易即将走过摊子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得急了,一个趔趄,竟直直撞在了她腿上。
“哎哟!” 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女童,扎着两个略显歪斜的小髻,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裳。她揉了揉撞到的额头,抬起脸,正要道歉,却在看清沈易面容的刹那,眼睛猛地瞪圆了,小嘴也张成了圆形。
“你……你是……”女童结巴了一下,“我认得你!阿爹指给我看过!你是把山里坏蛋都打跑了的沈将军!是沈将军!”
孩童的嗓门清亮,这一嚷嚷,附近几个行人和那卖糖葫芦的老妪都循声望了过来,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沈易身上。
沈易微微低头,看着只及自己腰高的孩子,声音平淡:“走路当心些。”
女童却仿佛得了天大的认可,兴奋得小脸通红,竟一把抱住了沈易的腿,仰着头,叽叽喳喳道:“沈将军,我阿爹说你是天上下来的星宿,专门收拾坏人的!将军将军,你教我练武好不好?我长大了也要去打坏人!”
沈易摸了摸女童的头发:“要打坏人,你还得再长大些。”她走到摊前,取出几枚铜钱放在老妪粗糙的手心里,然后从草把子上,取下了两串糖葫芦,递给女童。
女童惊喜地欢呼一声,双手接过,脆生生道:“谢谢将军!”
其他孩童见状,纷纷围了过来:“沈将军!将军!我也想要!我也要!”
一时间,本就来来往往的集市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真是沈将军!”
“将军!多谢将军为我们除了那些天杀的匪患啊!”
“将军看看我家的新编的竹篓子,结实着呢!”
“将军!刚出锅的芝麻饼,您尝尝!”
“将军,瞧瞧我家的!!!”
……
另一边,柳月阑站在院中一株光秃秃的槐树下,背对着院门。他面前,站着一位身材敦实、肤色黝黑、眉眼清秀的女子,正是驻守望烽堡的韩校尉韩策。
韩策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露出几支做工精巧的金簪。她似乎有些紧张,黑红的脸上带着窘迫又诚挚的笑容,正低声对柳月阑说着什么。
“……柳公子,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这点东西不值钱,就是、就是一点心意……你、你千万别嫌弃。” 韩策的声音因紧张而显得有些结巴,眼神不敢直视柳月阑,只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
柳月阑微微侧着身,拒绝道:“韩校尉好意,月阑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如此贵重之物,实在不敢当。校尉还是收回吧。”
“不贵重不贵重!” 韩策急急抬头,又意识到不妥,脸更红了,“我听说……听说你以前在盛京城也不容易。如今跟着将军,虽然是好了,可将军那样的人物,日理万机,难免有照应不到的地方。我韩策没什么大本事,但、但有的是力气,也、也懂得知冷知热。这些簪子,还有……还有我托人从州府买的几匹好料子,就是想让你……让你过得舒坦些。你别有负担,就当、就当是……是朋友之间的一点心意,成吗?”
柳月阑摇了摇头:“朋友之间,贵在知心,而非这些贵重之物。月阑自有分寸,也无需旁人额外照应。这些东西,还请韩校尉收回,莫要再提了。”
韩策垂下头,肩膀塌下几分,闷声道:“……是,是我唐突了。柳公子……莫怪。”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时,院门口传来了动静。
只见沈易缓步走进院子,怀中竟抱着老大一捆红艳艳、用油纸裹着的糖葫芦。
柳月阑的目光最先落在沈易身上,快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无恙后,才注意到她怀里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韩策则连忙将手中的木匣盖上,有些局促地后退了半步,讷讷道:“将、将军,您回来了。”
沈易对听到动静从厢房出来的林秋泓道:“秋泓。”
“末将在。”
“这些,”沈易将那一大捆糖葫芦递过去,“分给今日值守的弟兄们,还有驿馆里帮忙的人。就说……是边县百姓的心意。”
林秋泓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接过:“是。”
沈易看向韩策:“韩校尉有事?”
韩策支吾道:“没、没事!末将就是……就是来汇报一下望烽堡防务调整的情况,已经跟林副将说过了!末将告退!”说完,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窘迫了,抱着那木匣,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院子。
“沈易,药在灶上温着,火候刚好,我这就去端来。”柳月阑走到沈易跟前,替她理了理方才被那捆糖葫芦蹭得有些凌乱的衣襟袖口。
这些日子以来,沈易肩伤未愈,余毒需定时清拔逼出,饮食起居、煎药换药,几乎都由柳月阑一手包办。从最初的试探生疏,到如今的细致妥帖,沈易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默许并习惯了这人的靠近与照料。
沈易点了点头,走向书房。
喝完药,柳月阑拿着分到的那串糖葫芦,眼巴巴地瞧着,最后用一方锦帕小心包了起来。
“沈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从盛京城到百越,千里相随,险死还生,再到这些日子的贴身照料,沈易对他,始终是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柳月阑忍不住道,“适才韩校尉在这儿,并非你所见那般……”
沈易回道:“那是你的私事,不必告知于我。”
柳月阑试探地问:“她欢喜我,你看不出来吗?”
沈易闻言,竟真的偏头,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才开口:“韩策此人,出身寒微,凭军功升至校尉,为人忠厚勤勉,行事也踏实。虽不算机敏,但胜在心性纯良,知根知底。她对你有意,你若觉得尚可,不妨考虑考虑,以她品性前程,于你而言,或可称为良配。”
良配?!
柳月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生疼生疼。
“沈易,”柳月阑强装镇静,“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把我给别人?”
沈易蹙眉,她是让他考虑,怎么就算“给”了?
柳月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跑过去抱住沈易,哭诉道:“沈易,你这个坏女人!你明知我心悦你,却还要我选别人?你把我柳月阑当什么了?玩物吗?”
“韩策再好,千好万好,但终究不是沈易!不是我要的人!”
“沈易,你不能这般待我,为了你,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可你不能丢下我!”
“我原想着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嫁给你,可天意弄人,就算永远只能这样无名无分地跟着你,我柳月阑也认了。”
“但那人若不是你沈易,还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柳月阑的哭声断断续续,很快打湿了沈易的衣襟,美人垂泪,我见犹怜,更何况是柳月阑这般颜色极盛之人。
良久,沈易叹了口气,道:“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