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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百越 寒风凛冽的 ...

  •   寒风凛冽的清晨,天还未亮透,沈易一行人已悄然出了盛京城。车马简素,护卫精干,除了必要的辎重,未带任何彰显身份的仪仗。

      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车马压成坚实的冰辙,车轮碾过,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沈易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苍青色的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面容隐在风帽的阴影下,遮掩了大半冷肃的眉眼。

      林秋泓策马跟在她侧后方,压低声音道:“将军,后面那辆青篷马车,从出城就跟到现在,保持着约半里的距离,看规制和车夫的身手,不像寻常人家,倒像是……”

      “风月楼的。”沈易道,“不必理会。”
      林秋泓旋即低头:“是。”

      队伍晓行夜宿,几日后转入水路,换乘官船沿河南下。天气依旧寒冷,河面偶有薄冰。那辆青篷马车竟也设法跟上了船,停在货舱附近,依旧沉默。

      沈易大多数时间待在舱室内研究舆图和情报。百越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朝廷政令难及。所谓“三洞九寨”,并非严密的组织,而是盘踞在险要之地的三大股悍匪及其附属的九处巢穴。

      三洞之首“通天洞”据鹰愁涧天险,易守难攻;“落云洞”擅使毒蛊,行事诡谲;“伏蛟洞”则扼守水路要冲,剽悍善战。九寨星罗棋布,与三洞互为犄角,消息灵通,熟悉地形,多年来朝廷数次清剿,皆因地形不熟、补给困难或遭暗算而收效甚微,反令其气焰更炽。此次匪患尤为嚣张,竟劫了朝廷税银,杀伤了押运官兵,震动朝野。

      情报来自多方,其中柳月阑提供的那部分,关于近半年三洞九寨之间人员流动与几批特殊货物的记录,格外详尽清晰,甚至标注了可能的密道和哨卡。沈易指尖划过舆图上那些墨迹犹新的小字标注,目光沉静。

      又行数日,弃舟登岸,再次换为车马,进入百越边缘的丘陵地带。山路渐陡,林木深郁,虽是冬日,南方的山林依旧保持着一种沉郁的苍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味,偶尔传来几声怪异的鸟鸣。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名为“鬼涧沟”的险要之地。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中间一条窄路蜿蜒,头顶天空被挤压成灰蒙蒙的一线。
      林秋泓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崖:“将军,此地险恶,恐有埋伏。”

      沈易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崖壁那些可供藏身的石缝和灌木丛,又看了看地面看似杂乱却隐约有规律的车辙和马粪痕迹:“传令,前队变后队,盾手居外,弓弩手上弦,缓速通过,重点注意两侧上方和前方拐角。”

      队伍立刻变换阵型,训练有素的亲兵无声地执行命令。那辆一直跟在后面的青篷马车,此刻也停了下来,远远停在谷口之外,仿佛意识到了危险。
      就在队伍行至山谷中段最狭窄处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崖顶同时响起,密集的短弩矢如同飞蝗般扑下,带着刺鼻的腥气!
      “举盾!”林秋泓厉喝。

      早已准备好的盾牌瞬间举起,组成一道弧形的防护,大部分弩矢叮叮当当打在蒙着牛皮的硬木盾上,但仍有数支角度刁钻的弩矢穿过缝隙,两名士兵闷哼倒地,伤口迅速发黑——箭上有毒!

      几乎在弩矢发射的同时,前方拐角处和后方来路,轰隆隆滚下无数巨石和点燃的枯木,瞬间将狭窄的通道堵死大半,浓烟弥漫。两侧崖壁上,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个身影,穿着杂色皮袄,面容凶悍,手持弯刀、梭镖、弓弩,发出怪叫呼哨。

      “有埋伏!”队伍中起了一丝骚动。
      沈易面色不变,她早在弩矢发射前就已判断出大致埋伏方位和人数。此刻,她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和敌人分布,心中已有计较。

      “林副将!”
      “末将在!”

      “你带一队人,用火箭压制左翼崖顶,那里是他们弩手最多的地方,但岩壁有藤蔓,可用火攻扰其阵脚。另派一队善攀者,从右翼那道雨水冲刷的沟壑悄悄上去,人数不必多,五人即可,上去后不用硬拼,制造混乱,投掷烟丸。”
      “是!”林秋泓毫不迟疑,立刻分派下去。

      “其余人,盾阵向前缓慢移动,目标前方路障!弓弩手听我号令,齐射右翼中段那棵歪脖子树下的头目!”
      命令飞速执行。

      左翼崖顶很快被几轮火箭覆盖,干燥的藤蔓和灌木被点燃,烟雾升腾,敌人的弩矢顿时稀疏了不少,传来惊慌的叫骂。右翼沟壑,五名身手矫健的士兵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而正面,盾阵在弓弩手的掩护下,顶着零星箭矢,开始用随车的工具和人力清理前方堵塞的巨石和燃烧的木头。

      沈易自马鞍侧袋抽出一张黑沉沉的玄铁弓,又从箭壶捻出三支白羽箭,目光如尺,丈量着风向、距离,以及那络腮胡壮妇在人群掩护下晃动的轨迹。

      下一刻,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第一箭离弦,破风尖啸,射向了那壮妇左侧一名正欲投掷梭镖的匪徒咽喉,那匪徒仰面便倒。
      第二箭紧随其后,射穿右侧一名弩手的胸膛,力道之大,带得那人向后撞在岩壁上。
      两箭连珠,箭无虚发。

      只见第三箭迅疾如电,发出迥异于前的凄厉锐响,穿过人群骤然出现的微小缝隙,精准无比地——
      “噗嗤!” 浓稠的血花在壮妇肩胛处爆开!特制的三棱箭镞深深贯入骨肉,几乎将她钉在原地!她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弯刀脱手,踉跄后退,右翼匪众的指挥核心瞬间崩塌。

      恰在此时,右翼崖顶传来更大的骚动和惊呼,隐约听见“后面!官兵从后面上来了!”“快跑啊!”的喊叫声——那五名士兵已经成功登顶并开始了袭扰。
      烟丸炸开,黄烟滚滚。

      匪徒本就是乌合之众,倚仗地利埋伏,一旦偷袭未能竟全功,反而被反击、火攻、烟扰加上头领受伤、疑似被抄后路,士气顿时崩溃。

      “撤!快撤!”不知谁喊了一声,崖壁上的匪徒开始争先恐后地向山林深处逃窜,也顾不上继续放箭投石了。
      “清理路障,加速通过!注意警戒残敌!”沈易收弓下令,并未下令追击。

      队伍加快动作,很快清出一条通道,林秋泓清点完伤亡,来到沈易马前汇报:“将军,阵亡二人,中毒者三人已服下应急解毒散,伤势可控。歼敌约二十,俘重伤头目一人。”

      沈易点了点头,问:“后面那辆车,可还跟着?”
      林秋泓回道:“……还跟着。”
      沈易沉默片刻,拉紧缰绳,调转马头,面向百越苍茫的群山。

      队伍未行多远,前方尘头起,数骑引简陋马车匆匆迎来。为首者着七品鸂鶒补子官袍,戴乌纱,面皮焦黄,眉眼积疲惊惶,正是百越郡边县女县丞王静堂。她遥见沈易这队衣甲染血、气势肃杀的人马,尤其队中那被缚重伤的匪首,脸上血色褪尽又涨红,险坠马下。

      “下……下官王静堂,恭迎大将军!”她滚鞍下马,踉跄扑至沈易马前数步,伏地拜倒,声因激动惶恐变调,“将军神威!竟能自鬼涧沟全身而退,擒获贼首!下官……下官……”

      她偷觑沈易风帽下看不清神色的面容,慌忙续道:“不敢瞒将军,自朝廷旨意下达将军将至,百越地面已来了不下三拨自称‘沈将军’的人马!”
      沈易端坐静听。

      王静堂抹额汗,苦脸道:“头一拨持仿造令牌,要吃要喝要向导,下官初不敢怠慢。谁知她们酒过三巡,连百越山川形势都说不清,开口便是‘老娘当年在漠北如何’,口音却是南边……露馅后欲逞凶,被衙役所擒。”

      “第二拨更糟,”王静堂声颤,“装得略像,亦有江湖把式,径往鬼涧沟去,称要直捣匪巢。下官劝不住,结果……三日不到,仅两随从带伤逃回,哭诉甫入山便中伏,那假‘沈将军’为活命,竟当场投匪,反带人追杀……”

      她咽唾,偷眼沈易身后沉默剽悍、阵型严整的亲卫,及沈易那沉静如渊的气势,最后疑虑尽消,唯余后怕狂喜:“下官闻又有人马过鬼涧沟,本已绝望,岂料……竟是真神驾临!将军恕罪!下官备薄酒粗食,为将军及诸位将士压惊洗尘,万望赏光!”

      沈易神色无波:“王县丞请起。匪患猖獗,奸人混迹,非尔之过。”略顿,“我部需修整半日,补充食水,救治伤员。烦请安排。”

      “应当!应当!”王静堂忙起连声应,又小心问,“方才……似见谷口外还有一辆马车,该作何安排?”
      沈易道:“一并安顿妥当,毋需打扰,供给所需即可。”

      “下官明白!”王静堂心领,不敢多问,立命胥吏去办。

      边县衙署简陋,接风宴不过摆开数张八仙桌,宰鸡羊,呈土酒。菜肴粗犷,气氛因战绩热烈。王静堂及本地几位有头脸的女乡绅轮番敬酒,言辞满溢劫后庆幸与剿匪期盼。

      沈易略沾唇,听着王静堂等人介绍本地情状,与舆图情报印证。酒过三巡,王静堂借酒意,大胆问:“将军,那擒获匪首……可否容下官等一观?也好知晓是哪路凶神。”
      沈易微颔。林秋泓命人将那肩胛重伤、简单包扎的络腮胡悍妇拖上。她失血面灰,眼神凶悍,扫视席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王静堂等人吓缩,强自镇定。沈易放杯,目光落匪首身:“鬼涧沟的埋伏,是伏蛟洞手笔,还是几家联手?尔司何职?”
      匪首梗脖闭口。

      沈易对林秋泓道:“验身。”

      林秋泓上前,不顾挣扎细搜,果于其左臂内侧发现模糊似鱼似蛇靛蓝刺青,后颈一道陈年利刃疤:“将军,刺青合伏蛟洞标记。这疤痕……似旧刀伤。”
      沈易看王静堂:“王县丞可记得,往年与伏蛟洞交手,是否有头目颈后受伤逃脱?”

      王静堂凝思,猛拍腿:“有!三年前,伏蛟洞三当家胡伟奴带众劫商队,被巡防刘都尉一刀砍中后颈,仗水性钻江苇荡逃脱!莫非就是她?”

      沈易再看向那匪首,见她眼神闪躲,已知大概:“押下去,好生看管,别让她死了。她的命,还有用。”
      匪首拖走,席间敬畏更深。王静堂感慨:“前那些冒牌货,何曾有这般眼力手段?将军真乃朝廷栋梁,百越百姓之福!”

      宴罢,沈易回临时厢房。林秋泓跟入低报:“将军,那马车已安顿驿站最东小院,一应所需悄然送入,无人叨扰。”
      “嗯。”沈易至窗边,推木窗。夜风清冷灌入,吹散残酒气。远眺驿站东头小院轮廓隐暗,窗棂透一点微弱稳定灯火,在粗犷驿舍中如沉默星子。

      她静看片刻,合窗。
      “明日卯时出发,按计往鹰愁涧外围。令斥候先行,加倍小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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