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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闹事 夜色渐浓, ...

  •   夜色渐浓,风月楼内笙歌愈炽,酒香混着脂粉气蒸腾而上,望月阁内却仍是寂静,只一盏孤灯,映着相对无言的两人。

      楼下隐约的丝竹喧闹声,渐渐被一阵粗鲁的喝骂与器物碎裂的刺耳声响取代,并且声音越来越近,直逼望月阁所在的顶层雅间。柳月阑眉头微蹙,方才面对沈易时的柔软情态顷刻收敛,眼底掠过一丝厌烦与冷意。

      “看来是些不长眼的醉客,”他起身,顺手拢了拢方才因舞蹈略显松散的衣襟,对沈易歉然道,“你且坐着,我去去便回。”

      不多时,柳月阑换了身见客的装束,一袭料子厚重的绛红锦袍,广袖宽襟,以银线压着繁复的云纹边,腰间束着嵌玉革带,额间花钿未卸。这身打扮艳丽依旧,却多了几分不容轻慢的端庄与距离感,像一幅工笔重彩的画,美则美矣,触手生凉。

      沈易坐在椅中,未置一词。

      柳月阑掀帘而出,沿着回廊步至二楼栏杆处。楼下大厅已然鼎沸,数名衣着华贵却难掩粗鄙之气的女子被护院勉强拦着,为首的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面皮涨红,她一抬眼瞧见凭栏而立的柳月阑,眼睛顿时亮了,混浊的目光黏在他脸上身上,嘿嘿笑道:“哟,可算舍得出来了?瞧瞧这模样,怪不得架子大呢……”

      柳月阑手扶栏杆,居高临下:“这位客人,风月楼有风月楼的规矩。月阑今日已有贵客,不便相陪,还请见谅。”

      “贵客?什么贵客比得过我们女君?”女人身旁一个狗腿模样的尖声嚷道,“识相的就赶紧下来,陪我们女君喝几杯,哄高兴了,有的是你的好处!”

      那女子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柳月阑,目光尤其在他微敞的领口和纤细的腰身上流连,淫邪之意毫不掩饰:“穿成这样,不就是给人看的?装什么清高!”说着,竟推开护院,踉跄着就要往楼梯上闯。

      柳月阑眼神骤然一寒,那抹敷衍的笑容彻底消失:“阁下若想听曲赏舞,楼内自有其他公子伺候。若再纠缠,休怪风月楼不留情面。”

      “不留情面?”女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喷着酒气,“老娘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留情面法!一个卖笑的,真当自己是什么清倌人了?”
      柳月阑冷喝道:“来人!送客!”

      早就按捺不住的护院们一拥而上。那女子带的打手也立刻动了,两拨人瞬间撞在一起,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大厅乱作一团。

      柳月阑被护在后方,面色沉静地看着混战,眼底却掠过一丝焦灼。他并不怕事,却不愿将沈易卷入这等污糟场面,更怕惊扰了她。

      突然,一个打手觑准空当,猛地撞开两名护院,五指成爪,直朝柳月阑手腕抓来,竟是意图将他强行拖走。柳月阑虽习过些防身术,力气却远不及这练武的女子,挣扎间衣袖被扯破半幅,露出雪白臂膀,玉簪脱落,长发顿时泼墨般散下,模样狼狈。

      那打手将他手臂反拧,制在身前,得意笑道:“我们女君请你,是给你脸面!乖乖听话少受罪!”

      柳月阑疼得蹙眉,猛地抬眼,一字一顿道:“你敢动我?我阁中贵客,乃祁朝的战神将军沈易。惊扰了将军,你担待得起么?”
      四周似乎静了一瞬。

      “沈易?”那女子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哈哈哈!你说沈将军在你房里?谁不知道沈将军马上要尚七皇子了,会来你这腌臜地方找一个小倌?柳月阑,你扯虎皮做大旗,也不找个像样点的幌子!沈将军何等人物,岂会瞧得上你这种残花败柳之身?你还是乖乖从了老娘的好!”

      制住柳月阑的女人闻言更无顾忌,手上加力。柳月阑吃痛,脸色发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二楼那紧闭的帘幕。

      突然,一股冰冷的暴戾,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暗处窜起,迅速冻结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残花败柳?
      呵。

      柳月阑的指尖悄无声息地缩入宽大的袖中,触碰到内衬暗袋里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那是一根打磨得极尖细的乌钢发簪,平日里藏在发间作饰,必要时,也能轻易刺穿人的咽喉。簪尾淬过药,虽不致命,却能让人顷刻间麻痹剧痛,生不如死。

      那女子见他沉默,以为被说中心虚,更加得意,甩开搀扶的打手,摇摇晃晃地逼近,肥厚的手掌伸来,直奔他散开的领口:“废话少说,装什么贞洁烈夫?让老娘看看,你这身皮肉值几个钱……”

      污言秽语混合着浓烈的酒臭扑面而来。

      柳月阑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杀意。他计算着角度和距离,只待那令人作呕的手碰到他的瞬间——袖中的乌钢簪便会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没入对方手腕的要穴,然后顺势上划,或许可以挑断那根聒噪的舌根。

      周围的喧嚣,护院的怒喝,打手的狞笑,似乎都远了。他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袖中冰凉的凶器,和那只越来越近的、带着汗渍与欲望的脏手。

      三步。
      两步。
      指尖已悄然捏住簪尾,蓄势待发。

      一步。
      就在那女子的指尖即将触到他襟前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隔在了他与那女子之间。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混乱的大厅。

      那女子伸出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向后,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带得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一张八仙桌,酒菜汁水淋了满头满脸,捂着手臂哀嚎不止。

      沈易负手而立。

      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呆呆地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气势慑人的女子。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打手们,触到她扫过来的、毫无温度的目光,竟齐齐后退了半步,喉头滚动,不敢上前。

      那倒在地上的女子疼得涕泪横流,却还强撑着,色厉内荏地嘶喊:“你……你是谁?!敢管老娘的闲事!你知道老娘是谁吗?!”

      沈易的目光淡淡地落在柳月阑刚才被扯破的衣袖上,停留一瞬,复又抬起,看向那几个僵立的打手:“本将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沈名易,字玉凉,盛京人士,若有不服,尽管来找。”

      沈易,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神,岂是她们这些寻常豪奴或地头蛇能招惹的?地上的女子连惨叫都噎住了,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

      那几个打手更是面如土色,腿肚子都在打颤。柳月阑僵立在沈易身后,袖中的乌钢簪尖,冰冷地抵着他的掌心。那蓄势待发的杀意,被这突如其来的介入硬生生截断,此刻正逆流冲撞着他的心口,激起一阵难言的战栗。

      沈易道: “清场。”

      一旁的鸨爹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指挥人手,将那瘫软如泥的女子和她的打手们连拖带拽地“请”了出去。

      大厅里破碎的器物被迅速清理,受伤的护院被扶走,弥漫的酒气与血腥味被打开的窗户冲淡。不过片刻,除了残留的狼藉,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柳月阑重新回到阁内,方才强撑的冷硬与端庄顷刻褪去。他反手合上门,背靠着门板,微微仰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寒冰与狠戾已悉数掩去,转而浮上一层氤氲的、恰到好处的水光与委屈。他走向沈易,步履间金铃细响已恢复原有的泠泠节奏。

      沈易已不在椅中,而是半靠在窗边一张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手边不知何时多了本书卷。

      “沈易……”柳月阑挨到榻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伸手,指尖试探般轻轻扯了扯沈易的袖口,“方才……多谢你。”

      沈易“嗯”了一声。

      柳月阑就势在榻边坐下,微微倾身,将下巴搁在沈易肩头,吐息温热:“我被那人扯住的时候,真的好怕……怕极了。若不是你,我不知会怎样。” 他语气娇怯,如同受惊的雀鸟寻求庇护,指尖却若有若无地抚过自己臂上那道红痕,将伤口展示在对方余光可及之处。

      沈易手中书卷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人已打发,不必再提。”

      柳月阑眼神黯了一瞬,随即又漾起更柔媚的笑,变本加厉地贴近,几乎像一株缺乏支撑的藤蔓,试图缠绕上去:“怎么不提?你又救了我,我心里……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今夜让我好好谢你,可好?就按我之前说的,只是陪着,我替你斟茶,为你揉肩,或者……你要是想做其他事情,我也依你。”

      他的话语絮絮,在寂静的阁内流淌。可沈易只是倚在榻上,眼帘半垂,目光凝在书页某处,仿佛那枯燥的文字比身边活色生香的男子更具吸引力。

      “沈易。”柳月阑生出一丝恼怒,“你对我,难道就从来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心动的时候吗?”

      沈易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心动?

      沈易的思绪有刹那的游离,仿佛回到了几年前,那个从海棠树上扑到怀里的少年,那一瞬,胸腔里是否曾有过一丝异样的跳动?

      但那点模糊的、尚未辨明也来不及辨明的情愫,早已随着宫乱之时撞破那人的身份而彻底消散在日益沉重的责任与朝堂无形的壁垒之后。她是臣,那些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于她而言,是隔着一层冰冷甲胄的、遥远而无关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柳月阑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肩膀微微松垮下去,竟是保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靠着沈易睡着了。

      沈易合上书卷,望向窗外。
      这一夜,便如此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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