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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作陪 熙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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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三十年,冬。
六皇女赵曦继太女之位,于南郊天坛举办祭天仪式。礼成之时,紫气自东而来,漫染层云,朝野皆视为大吉,太女声望一时无两。
仪式过后,钦天监呈上的吉日择选奏章,也摆上了女帝的案头,其中一项,便是文昭帝卿与沈易的婚期。最终,日子定在了来年三月十六,春暖花开之时。
帝卿府。
暖阁内,银炭烧得正旺,赵淮序坐于临窗的长案前,窗棂半开,透进一丝清冷的空气。案上铺陈着数十匹光华流转的珍贵料子,几名从尚衣局调来的顶尖绣郎垂手静立一旁,屏息等待着帝卿的决断。
赵淮序伸出指尖,轻轻抚过一匹正红色缂丝的面料,那上面用金线暗织着并蒂莲纹,华丽夺目,正是皇子大婚主服的标准制式。他的目光有些游离,思绪似乎并不完全在这些精美的物件上。
虽说这场婚事是他算计而来,可他万万没算到,会真有第三方刺客趁乱潜入,险些伤了母皇,更没算到,母皇会顺势将计就计,以“入赘”为名,行掌控拉拢之实。
入赘一事,向来为女子所不耻,他得到了名分,却仿佛永远失去了靠近沈易的可能。
此刻,那寓意着妻夫恩爱、永结同心的吉祥图案,竟有些刺眼。
“殿下,您看这匹绛纱,用作外罩大衫可好?行走间流光溢彩,最显华贵。”为首的绣郎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淮序回过神来,淡淡道:“尚可。纹样要简洁些,莫要太过繁复。”
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步入暖阁,附在赵淮序耳边,用极低的声音禀报道:“殿下,刚得的消息……沈将军下朝后,未回府邸,转道去了风月楼。”
风月楼。
沈易竟还念着那个贱人?!
赵淮序眼风如刀,倏地扫向那内侍。
周遭众人霎时跪伏于地,屏息噤声。几息死寂之后,他那攥得指节发白的手,却一点点松开了。眼睫垂落,深深吸进一口冷冽的空气,将几乎破膛而出的怒与妒,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冲动行事了。
赵淮序心想,他已经错了一次,险些酿成大祸,也彻底推远了沈易。如今,他不能再行差踏错。
“知道了。”赵淮序挥了挥手,示意跪地的人起身,“玉凉自有她的交际应酬,不必多事。”
内侍深深躬身,冷汗湿透重衣:“奴才明白,谨遵殿下吩咐。”
风月楼,望月阁。
阁窗紧闭,垂着厚重的孔雀蓝织金绒帘,只留一角,透进冬日午后惨淡的天光。室内燃着清冽的雪中春信,一缕冷香,若有若无。
沈易坐在临窗的一张宽大紫檀木圈椅中,背脊挺直,一身简素的苍青色常服,未着任何佩饰,墨发以同色发带束起,越发衬得面容轮廓清峻,眉眼沉静。她手边的高脚花梨木小几上,放着一盏显然已经凉透的茶,汤色澄黄,未曾动过。
沈易的目光平静地投向对面博古架中一尊青玉雕成的貔貅,神兽怒目昂首,线条冷硬,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又疏离的光泽。
突然,厚重的帘栊被一双素手无声掀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莹润如玉的小腿,足踝纤细,套着一串极细的金铃,随着步伐轻移,发出泠泠碎响,随后,来人缓缓旋入室内。
只见柳月阑上身是一件以银线绣着繁复蔓草纹的朱红色诃子,形制极简,却大胆地露出大片莹白的肩颈与纤细臂膀,那抹红色衬得他肌肤欺霜赛雪,锁骨深陷,线条流畅地没入轻薄的衣料下缘。
诃子之下,是同色的、轻薄如雾的纱裤,裤脚收紧,缀着细小的珍珠,行动间隐约可见笔直的小腿轮廓。
腰间束着一条缀满细碎晶石的蹀躞带,愈发显得腰肢不盈一握。墨发未束,尽数披散,仅在两鬓编入几缕银色丝绦,额间一点金箔花钿,是灼灼的三瓣莲。
他手中执着一柄未展开的素白纨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波光流转的桃花眼,眼尾绯红斜飞,长睫如羽,静静看向沈易。
沈易的目光,自貔貅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柳月阑轻轻放下纨扇,露出那张薄施脂粉、愈发显得唇红齿白的脸。他并未说话,只将纨扇随意搁在案几上,然后退至雅阁中央铺着的绒毯上。
足尖轻点,腰肢一拧,金铃微响。
手臂舒展开,指尖如兰,朱红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玉雕似的小臂。他旋转,裙摆与纱裤飘荡,眼波始终缠绵地锁在沈易身上。
这不是风月楼里娱宾的艳舞,动作并不激烈,倒也称得上优美雅致。
一舞终了,柳月阑微微喘息,胸脯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莹白的皮肤上闪着光。他就那样立在毯上,离沈易不过几步之遥,眼尾的红晕更深,眸光水润,直直望着她:“沈易,我跳的怎么样?你可欢喜?”
他向前盈盈迈了几步,指尖搭上沈易的肩膀,香风微送:“昔日在楼里,鸨爹曾拿着藤条逼我学这些,那时我总觉得是取悦人的玩意儿,低贱,污浊不堪。可后来……每每夜深人静想起你,便觉得,这身皮囊,这点微末伎俩,若不能为心仪之人一现,才是真的……污浊浪费了。”
沈易并不接话,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
柳月阑继续带着矫饰过的委屈和讨好,恨不得黏在她身上永远不分开的好。
“沈易,我给你写了好多信,你怎么次次不回?我去寻你,也总寻不见……自上次一别,我对你日也思、夜也想,总盼着你能来见我。”
“现下你来了,却如何也不肯理我,当真是无情至极啊,沈易……”
“沈易~~”
沈易搁下茶盏,声响清脆。
她抬眼,目光如静水无波:“百越之地的舆图,与三洞九寨近年人员往来、货物清单,可备好了?”
柳月阑轻哼一声。他早知道沈易不日便将启程赴百越剿匪,这才借情报之名,诱她来见这一面。
“东西自然是有。”他眼尾微挑,流露出一丝狡色,“可我有一个条件。”
沈易静待下文。
“我要你陪我一夜。”
沈易倏然起身。
柳月阑慌忙拽住她衣袖:“你别急……我不要你做什么。只陪我一夜,好不好?就一夜,安安静静的……你坐在那儿,让我看着你便好。”
沈易身形顿住,片刻,重新坐回椅中。
算作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