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客》suspirii

3、第三章 阳台梦 神女有情，

　　良久，酒坛早被我放下了，石小少爷抓着我的手还是没有松开的意思。我试着哄他，蹙起眉毛无病呻吟：“阿文，手疼。”

　　尽管我认为我俩都能感受到他使的力道极为小心，石小少爷仍是被吓到了似的，一下子就把我的手腕丢开了。他又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说：“对不起。”

　　风水轮流转，这下被吓到的换成我了。不等我反应过来，石小少爷又加了把火：“对不住，我实在看不惯你打扮成这样。这里暂时卸不了妆，但可以卸掉钗环，而且衣柜里有我的衣服，你拣一件你喜欢的穿着吧。”

　　情感上我自然是非常乐意的，但也忍不住担心：他这个意思，是要和我盖着棉被纯聊天了？

　　那可不成！

　　勾引啊色诱啊之类的，其实也就心一横的事，眼一眨就过了。我下了床榻，随便挑了一件又坐回来，在石小少爷震惊的目光里伸手够到了衣领，憋出点脸红暗示他：“阿文，我这样穿着不好看吗？”

　　石小少爷大约是没料到我会来这一出，下意识回答了标准答案：“你穿什么都好看的。”

　　我尽力去向他抛出个可能有点走形的媚眼：“我里面穿着的衣服更好看，阿文愿意看看吗？”

　　他不知道是懂了还是没懂，眨巴着一双醉眼纯良无辜地看着我，点了头。

　　我将衣领往下一扯，打算露出半个肩膀和一边的锁骨：我深知自己这副身躯过于瘦削，但又胜在皮肤光洁如玉，犹抱琵琶半遮面式的勾引比起直白的袒胸露乳想来效果更佳。但我没有料想到这件衣服比我想的还要松垮，我因为紧张使的力度也比预想中的大，这一扯直接把两边肩膀都露了出来，还露了一点肋骨，幸好我及时抬了下手臂，这件衣服才没有继续往下滑。

　　面对我的所作所为，石小少爷的反应是非常直白的：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在确认眼前的景象是否属实，接着伸手往自己大腿上狠狠一掐——这下他的眼神清明了很多，嘴唇也哆嗦起来了：“卿卿，你这是……”

　　在勾引你，看不出来吗？

　　我心中略有失望。想不到石小少爷谈的还是个柏拉图式的恋爱，那他迟早会觉得我和他记忆中的模样不同或者不符合他的心理预期，这样我要如何去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呢？不过我决定最后努力一次。如果石小少爷还不上道，这条路便是走不通的了。

　　他嘴唇哆嗦，我便侧过头去泫然欲泣：“阿文是不喜我吗？”

　　石小少爷脸上的表情和生吞了十只苍蝇似的。

　　我再接再厉：“少爷唤了小人来这等地方，不是为了共赴云雨，难道是为了将小人弃之不顾？”

　　石小少爷的神情十分精彩，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绿一会儿红，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话已至此，也没有多说的必要，我便下榻在他面前跪下，低头将眼泪挤出眼眶，面上做出一副凄凉景象：“全凭少爷吩咐。”

　　跪下去那一刻，我听见石小少爷用气音骂了句脏话。

　　我没有跪太久。石小少爷不知在哪里扣了几下，一阵机关响动之后，他下床拉好我的衣领，然后把我打横抱上床榻，自己撑在我身体上方，盯着我的衣领看了两眼，对准我的脖颈闭起眼睛，视死如归地亲了下去。

　　舔吻，吮吸，这几个动作他越做越熟，不久后他松了口，长出了一口气。我觉得有戏，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阿文……”

　　石小少爷却是一副“我怎么被驴子踢了头”的神情，刷的一下就翻身爬起来了。他跪坐着，盯着我，很自信地问：“你是不是怕我害你，或者丢掉你？”

　　不等我想好怎么回答，他又说：“那我告诉你好了。明月楼从来都不做相公的生意，你不要怕。”

　　噫。虽然早猜到这货是明月楼的主人，但他这样间接承认了还是让我有点惊讶。

　　“开设之初不会做，现在也不会做。就像你想的那样，来这里的客人大都自诩风度，常把诸子百家挂在嘴边，不喜这等伤风败俗的存在。”

　　我下意识顶嘴：“非也。你不做相公生意，不是这个原因。因为你大可将园子划作两半，这样还能发掘部分客人的取向呢。如若有不识好歹的闹脾气，你只要说自己遵的是商人本性也不会失去客源。”

　　话说完了我才发现自己又学究了。这些话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太大胆了，但石小少爷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他只是“嘘”了一声，很头疼、也很娴熟地摆摆手：“你说吧，你觉得我为啥不赚这份子钱？”

　　大约是被他的态度感染，鬼使神差地，我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你想干大事，需要舆论影响。明月楼不是普通的青楼，也不是普通的情报站，它是你道德体系的一部分。你的客人就算原先觉得相公生意无所谓，到你这里也会潜移默化地认为这是违背常理的。”

　　这番话说完，我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惊。这些不成熟的猜测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们是建立在“我认为”的基础之上的，也就是我自己做这样的事情是为了什么，为何我会如此笃定石小少爷会和我是一个想法呢？就不能是因为他暂时还没发展这方面业务吗？

　　正当我心中懊悔之时，石小少爷轻轻笑出了声：“卿卿，还是你知我。”

　　意料之外的，我猜对了。

　　我定定神，也坐起来，理好衣领问他：“少爷这是肯要我了？”

　　这次他点了头，伸手过来帮我把满头的珠翠摘掉：“以后你就跟着我吧。”顿了一顿，他又说：“我去哪里你就得跟去哪里。”

　　这句话他说得毅然决然，却让我莫名品出一种害怕被拒绝的感觉。虽然知道这极有可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我会让阿文放心的。”

　　钗环卸得差不多了，石小少爷掀开帘子走出去，说要让石明送热水进来，我也能顺便换了衣裳。我将方才随手拿走的那件挂好，安心挑拣了一番，最后选中了一套窄袖中衣、一件月白纺绸团领袍、一条新白织成带，对着镜子穿好了，又仔仔细细梳了发，不和石小少爷见外，挑了个青玉发冠束好了，这才听见石小少爷的脚步声响起来。他端着盆热水，臂上搭着毛巾，笑吟吟地打趣：“不知卿卿今晚还要几盆热水呢。”

　　他这句话直接提醒了我方才的事，虽然我面上有脂粉遮着不显，但我感受到自己的耳朵烫了。我勉力说服自己维持面上的镇静，谁能想到我想象中纯粹的□□关系能演变成这种知己相逢的场面呢。虽然我的目的——和石小少爷维持亲密关系——目前已经达到了，但关系一变，想起之前自己那些大胆的想法总不免尴尬。

　　但既然石小少爷能把这件事当作打趣，我也不能为这件事所困扰。于是我点着脖子上露出的那片红痕，笑说：“这得看阿文的本事咯。”

　　石小少爷不做声了。我借着梳妆镜看他，发现由于没有丝毫遮掩，石小少爷的头红成了一个大号的番茄。

　　我在心里很不给他面子地大笑了起来。毛巾在水里浸了四回的时候，我再去看，石小少爷的脸这才不红了。

　　完全卸去妆容的感觉极为轻松，对我们两个人而言似乎都是如此。石小少爷不知从哪里变出个卷轴塞进我手里，又把那两坛酒搬了出来，笑嘻嘻地说：“我不喝，就闻闻味儿。”

　　我面无表情地啐他一口：“死鬼，谁管你喝不喝的，喝多了被埋了又不干我事。”

　　他哈哈大笑。

　　我沉下心来看他递给我的卷轴。这是一份有关人间的、极为详尽的关系图谱，不仅标出了三家之间纵横交错的关系，还写进了每个人与上界、下界的关联，最难得的是，这张图谱上好些个人的立场、私心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虽然标注了这方面的只一小部分，其匠心可见。

　　“以前是谁在做这件事？我需要和他交流交流吗？”

　　石小少爷正望向窗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撅着嘴试图放一支笔上去，闻言眼波一转，也不翘着二郎腿了，极为自豪地笑着说：“全都是我做的。阿瑾要和我交流什么？”

　　亲力亲为？虽然这件事确实比较重要，但我还以为依着石小少爷表现出来的这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他会把这样的事交给心腹去做，看来石小少爷还算拎得清，在重要的事情上不会含糊。话说回来，我确实有事情要问他。

　　“我要怎样去打探——什么手段都可以吗？”

　　“——什么手段都可以。”

　　我俩同时说出了这句话，我不由得望着他笑了笑。

　　“只要我不暴露和你的关系。”

　　“同时保证你自己的绝对安全。”

　　这回他对我呲着牙一笑，似乎早料到我要说什么。紧接着他又说：“阿瑾，还有件事——只有你能做的，和现在你做的事相关的。”

　　那是什么？

　　我“嗯”了一声，心里想着打探的方法，将卷轴卷起来了，一抬头，便见他专注地盯着我：“不过……阿瑾，你得先信任我。”

　　我心里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