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客》suspirii

4、第四章 风云起处 谜语人*1

　　石小少爷着实生了副好皮相，这会儿他皱着眉头、眼中水光盈盈的样子怕是没有人看了不会心软：“阿瑾，我想干啥都被你摸得门清了，你怎么还不告诉我你的事情呢？”

　　我未能免俗，呆了一下，顺口就说：“你想干什么可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劲，那一瞬间简直想扇自己一耳光把这话吞回去，但石小少爷——这位装可怜的专家——早抓住了时机，可怜兮兮地说：“我都这么主动了，阿瑾还不愿意坦诚相待么？”

　　我踌躇片刻，最后因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妥协了：“……我记忆力很好。”

　　石小少爷睁大眼睛，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但话说到这里，也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了：“我记得很多本书，或许可以帮你完善你的资料库。”

　　“不是这个。”

　　我皱起眉头，又看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了。

　　石小少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泄气般说：“十三？”

　　这是何意？

　　见我没有反应，他脸上变幻了几个神情，最后稳定在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十四？”

　　十三加十四等于二十七？这是什么意思，石小少爷新发明的接头暗语吗？

　　我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个头绪。石小少爷却是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疲惫道：“算啦，算啦。就是这个。帮我补一下你记得的那些上界和下界的关系表吧，不过记得要查阅点资料进行更新哦。”

　　我心里念着他方才神叨叨的言语，随口回了声是。或许在我查阅典籍的过程中，我能发现些有关十三十四这样的谜语的蛛丝马迹呢。

　　石小少爷恢复常态的速度很快。方才还跟个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说话有气无力，满眼都是将要溢出的哀怨，这会儿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分享他这样那样的成果。他又不歇气地抱出了几摞卷轴，把不知何时被他唤出的小桌堆得一丝空隙都不留，这次我坐在他身旁，看清楚了他是从哪里拿出来这些东西的：千真万确，是从他那窄得不能再窄的袖子里掏出来的。

　　虽然我知道现下的某些功法能够对时间、空间进行压缩变形，这个发现还是让我吃惊。毕竟在我的记忆里，那些专注于此道的狂热分子最高的成就也不过是能够将一只均码的波斯猫装入拳头大小的锦袋里。是某些人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由此写得不全，还是我脑子里的东西实在太过时了？

　　石小少爷像是再次看透了我在想什么——或者说，当他知道了一些发生在我身上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得出了一些我完全猜不到的结论之后，我这个人对他来说几乎是完全透明的了：“现下这方面的功法书最先进的也就写到装一只缅因猫了——比较肥的那种。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死物和活物所占的空间是相同的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如果他有尾巴，怕是要翘到上界去了。不过他这句话也点醒了我：“你刨去了被压缩空间里的空气。”

　　不对。这样的话，无论是怎样的死物，等比例变形之后总会膨胀化为灰烬的。所以……

　　石小少爷又把他那支笔拿出来了。这次不是撅着嘴往上挂，而是转来转去，明明笔尖上饱蘸了墨汁，却不见一滴墨汁被甩出来。这下我恍然大悟了。

　　“加之灵力层……或者法阵护佑。或者对整个空间进行分区，这样就只需要确保每个局部不会被压塌了。或者做一些专用的器具，用来承装外界物品之后再往里放。”

　　石小少爷打了个响指，嘴角、眼角一并翘起来：“答对了！不愧是阿瑾！”

　　说来容易，做着可不容易。首先，虽然可以压缩物质，但将一个空间里的空气这样无形无色密度极低的物质刨去本身就算不得容易；其次，如果做些特殊器具，虽然更易赚钱，但自用肯定算不得方便，而且会减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储藏空间，如果进行分区，虽可以衍生出保修服务，但用于分区的相互勾连的法阵可不好画，画出来了也不好重叠；最后，要完成这样庞大的操作系统，一个人的灵力储备多半不会很够，如果批量生产，要耗费的时间、人力不少。

　　“分区那种思路太难，我没做几个就放弃了——不过确实比用分花匣装着方便。如果阿瑾需要，我也给你做一个。”说着说着他又不正经起来，“和我这个凑一对，刚好。我的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我的了。”

　　石小少爷的行动力很强。他这样念叨着，也不去管桌上堆得摇摇欲坠的卷轴了，低头从袖口暗袋里掏出个瘪瘪的福袋递给我，一骨碌下了床，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跑到书架旁边找布样花样子去了。我仔细看了看这个福袋：浅金底色，暗纹龙形，乍一看十分普通，就像是每对父母都会到庙里给孩子求的那种保平安的签，只不过石小少爷的这个材质更佳罢了。捏上一捏，里面还像模像样地放了纸条，不知道写了什么——既然石小少爷将这东西递给我，那我就默认他是故意让我看见这张纸条的了。

　　可惜，当我要去打开它的时候，石小少爷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吱哇乱叫起来：“你干什么！”

　　不等我作出辩解，那福袋跟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一下子就从我手上窜走了，这不免令人遗憾：原来这上面不仅绘了感应锁，还有定位追踪符。如果它没有从我手上溜走，我想我会非常喜欢这一点人性化设计的。

　　石小少爷红着脸走过来，将样子图丢进我怀里，把我往窗户那边推了推，恶狠狠地说：“给我让让。以下犯上，下不为例。”

　　我正要低下头应个是，他又瞪圆眼睛叫了出来：“你还笑！这可是我的隐私！”

　　唔，原来我笑出来了。不过应该很难有人面对他这副神情还能憋住笑意吧。当然这一点可不能让石小少爷知道，或许他认为自己现在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呢。

　　不知道他的属下看到他这副样子会作何想法，但我发现我竟然起了一点“大逆不道”的、所谓“以下犯上”的心思：我想逗逗他。更难得的是，因着这个想法的产生，我心中再次出现了一种莫名的、让人想要微笑又想要流泪的冲动。这样的感觉才出现不久，就在石小少爷眨巴着一双细长细长的眼睛故作可怜地看向我的时候——我感到了熟悉、亲切和怀念的滋味。

　　我应该没有在自己的思维里耽搁太久。回过神的时候，石小少爷刚好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我身旁，嘴里依旧在嘟囔：“不识好歹，伪君子，故作清高，哼！”

　　这回我刻意控制住了自己的笑意，将图谱塞还给他：“我要一个和你这个一样的。不过带子的颜色不要这样的，给我加几缕银线进去吧。”

　　说起正事，石小少爷的注意力就不在生气上了。他随手把图谱往袖子里一塞，斜着眼睛看过来：“下次要和我凑一对的早说，别神神秘秘的。”说完了又咕哝：“搞得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似的。”

　　他确实知道我喜欢什么。早上仆役替我更衣，穿的衣裳正合我的审美；那两坛竹叶青滋味清醇，我虽然多半不常喝酒，但也不会讨厌这样的口感；再说那个福袋，我本以为他会喜欢更加珠光宝气的，没曾想他和我一样喜欢低调又奢华的小饰品。至于这身衣服，我想他也仅是想要让外人误会我俩的关系，和他的审美无关。

　　所以，在我失去的那段记忆里，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虽然我已确信自己绝对是安全的，这个问题目前似乎没有用处，我依然忍不住自己越发旺盛的好奇心。

　　我正想着这些事情，额头却忽然一疼，被人敲了一下。抬起头一看，石小少爷挑起眉毛盯着我：“想啥呢这么专心，说出来让我想想？”

　　出于某种直觉，我没再隐藏，直截了当地问：“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石小少爷微微睁大眼睛，随后抿起嘴唇微笑：“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石小少爷年纪轻轻有如此作为，他还能怕谁？

　　“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他了。他张了几次嘴，又摇了几次头，笔杆子不断敲着手心，最后泄气地说：“真不是我要当谜语人的。我不能说。”

　　噫，真是奇了。我想了一想，又问：“我以前是你的书童？”

　　不然怎么解释我俩这么多相似之处、这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石小少爷的心情依旧低落：“不是，不是啦。咱们的待遇可平等了。”

　　“我是你的同窗？”

　　这次他思虑半晌，终于点了头：“算是吧，以前咱们是一起听过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