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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明月楼高 明月楼高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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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怀瑾,不知身世不知来处,八分容貌,三分灵力,十二分学识,目前是石小少爷石曜文的房中人。
昨日我被救出幻境的时候还是清晨,但石小少爷挨到亥时才回家,趁着老爷夫人更衣的工夫,借口说放置轿子,把我藏进了他的院子里,现下我的房间和他的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一堵墙——甚而连一堵墙都算不得,因为墙上有扇窗。今晨他敲了敲这扇窗说自己马上就出门戌时前必归,把我吓了一个激灵。
我的记忆恢复得很快,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忆起自己的职业,这是我先前的想法,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错了:它的确在恢复,但都是一些对现在的我来说无关紧要的东西——竹简或者纸质的书籍,记录功法的羊皮卷轴,卜算后开裂的龟甲……没有一点点回忆是有关我自己的。在这院子里住了接近一天,回忆起的记忆已经不再增加,我却仍然完全不知道之前的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太阳即将落土,一大早就不知道去哪里风流快活的小少爷也不知会不会如他所说按时回来。不回来最好,白日里我借着仆役送来的书籍刺激记忆恢复,头疼了一天,到现在才得空仔细审视自己的处境。
房间里有一张设备齐全的梳妆镜,我得以更为清晰地观察自己的脸:虽然生着柳叶眉桃花眼,但眉眼距较宽,因而比起妩媚更显天真,加之鼻梁秀挺中庭偏短,嘴唇饱满色泽秾艳,下颌骨骼圆润,我想这张脸养好了一定很适合装可怜。整体来看,依据大众的审美,这张脸能算个一等的美人,唯一令我不满意的是它安在一个七尺男儿身上实在略显阴柔。不过念及我现在的处境,这或许也不是坏处。
我灵力不强,这是我想起一部功法书后得出的结论。同时我发现石小少爷看似性情顽劣不修正业,举手抬足之间却自有威压,而他的仆役不仅在专业上训练有素,灵力水平也绝不含糊。不知道石家的其他少爷、安家和楚家是否也是如此,这得等我修炼几天再去探索。
至于我的学识水平,这在今日一天的阅读过程中已经很显然了:我的脑子里不知装了多少本书,涉猎范围包括了上界下界人间,不仅对史纲、时事、常见功法极为熟悉,甚至熟知一些关于精怪妖魔的冷门书籍。可惜这一身武艺目前没有发挥的余地,石小少爷打定主意要金屋藏娇,令仆役把我的房间围得水泄不通,穿衣用餐都由专人服侍着在这一个房间里解决,去哪里都得经过他的允许还得让人跟着,休说自己偷偷出门办事,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漏不出去。更令人郁结的是,这些仆役和哑巴无甚分别,除了“是”和“小人不知”不再会说任何话。
太阳落山了。我唤人取水进来,洁了面梳了发,那两个人却不走了。未等我问上一二,两个哑巴中的左边那个终于开口了:“怀爷,小的们替您更衣,装扮起来,稍后去明月楼用餐。”
噫,怪哉。既然不欲让家人知晓我的存在,为何又要去最大的专供凡夫俗子享乐的地方开房?不过我也知道,这些不是我该置喙的,我能做的就是谨遵石小少爷的圣旨,一个萝卜一个坑地办事。
我点了头之后,又有两个人走进来,几个人动作默契地开始给我换衣服。我这个白天穿的是颜色素净的宽袍大袖,虽不方便行动,却有清朗潇洒的魏晋之风,很合我的口味;而这个晚上我的穿着和一般女校书无二,或者更为露骨,一共就两层,内里一层形状奇异要掉不掉的薄衫,幸而外面罩着一件沉重的带有腰带的斗篷。比这更过分的是那盒钗环——一开始我还心存侥幸,认为不至于将这些东西全安在我脑门上,当然我错得离谱。
更衣完毕就该上妆。这几位仆役虽然看着精干严肃,做起这种满是脂粉气的活计竟然也不差。他们先是把我整张脸用灵力温了一会儿,除去嘴唇上的死皮和脸上残存的油脂,然后以灵力捻起石粉、胭脂等物,有条不紊地在我脸盘上施工。待到有人说了声“请”,我睁眼往镜中一瞧,好看是好看,但只觉得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日前天下三分,北边是安家的素心境,东南方是楚家的少阳境,西南是石家的诸毗境,而明月楼就在这三境中央,位处诸毗境内。明月楼门口挂着句诗,亦即此楼名字的来源:明月楼高休独倚,大约是楼主在说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也许是青楼之事终究不雅,我翻遍脑子都没能找到这几处著名情场的详尽介绍,今天倒是个好机会。
乌蹄马着实神俊,只不过两炷香的工夫,便有仆役来唤我下轿。扶着仆役的胳膊,我稍仰起头仔仔细细地将远处的这座楼打量了一番,不由得感叹它确实很高。一般房屋修到三层也就罢了,它却足足有八九层,而且大约是铺着琉璃瓦,整幢楼流光溢彩,极为富丽堂皇。
由于地处三境相交之处,明月楼自然不像都城里的大多青楼那样委屈自己,缓步入门之后,所见极为秀美雅致,且一步一景,颇有园林之妙。仆役也不催我上轿,我便随便乱走,反正最后有人带路:于是我看见了姑娘们的居处,大小不一,但各有雅趣,有的建在竹林之间,有的立于水榭之中,有的置于湖心甚至需要划船前往……讶异之中我想起来一个被我忽略的事实,没有灵力的人未必没有雅兴。
因着修仙世家掌握了话语权,专门修给平民百姓的建筑场所着实不多,大约是觉得没有灵力的人领悟不了阳春白雪之物,就算有也大多比较简陋,也许这就是明月楼闻名三境的原因。如若石小少爷不特地唤我来,我也不会多想,现下一个念头就在我脑子里萦绕不去:这样一座楼,仅仅用作青楼未免也太浪费了。
转头一看,仆役们还是紧紧地跟随着我,见我回了头,为首的那个弓腰说:“戌时快到了,怀爷可要上轿?少爷在楼上等您。”
罢了,石小少爷打的什么算盘都无所谓,我只要安分地做好本职工作,也不会出大问题。
上楼的时候我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九层,越往上房间越少,第九层只有一间,门上一块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聚宝阁”。靠近了我才发现,这幢楼不仅是铺了琉璃瓦,连门窗、阑干都是清一色的琉璃,念及这等规模所需财力,我暗自咋舌。
再次为我整理了着装之后,为首的那个仆役在门前站定,不知做了什么,只听咔哒的声音连绵不断,几息之后,门开了一半,恰好能容下一人通过,往里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软帘。仆役们都站定了,微弓着腰,我知道这是让我自己进去的意思了。
因着开门,软帘被风吹动,摇摇摆摆的往我脸上糊。这时里面有人打了个响指,门咔哒一声关紧,软帘晃悠两下,安安静静地垂下来了。
屋里很暖和。方才整理仪容的当儿,我的腰带被抽走了,我便将斗篷脱下来挂在门口的架子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尽量去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虽然知道接下来要走什么流程,我还是有一点紧张。
里面的人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笑了一声:“卿卿,怎么还不过来?”
我咬咬牙,掀开了帘子。一眼扫过去,这个房间比起青楼客房更像是普通的厅堂,只不过多了张床榻便于歇息,石小少爷正盘腿坐在上面,托着下巴望向窗外。榻上摆着张小桌,上面放了两坛未开封的酒,观其标识,似乎是诸毗境特产的竹叶青,以滋味清醇、后劲十足闻名。
走近了我才发现,石小少爷身上有股极为浓重的酒气,脸庞、耳朵和脖颈一并泛了红,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房间里几乎没有酒味,不知是放在哪里的空气净化器的功劳。说实话这让我有点始料未及:由于失忆,我全然没有这方面经验只会纸上谈兵,如果石小少爷醉了,今夜怕是不会很顺利了。
踌躇了一会儿,最后我还是开口了:“少爷……”
“天底下少爷那么多,卿卿唤的是哪一个啊?”
他笑起来是真的很好看。在那么一瞬间——最多就一小会儿的工夫,我承认我确实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盯着他水光迷离的双眼,我试探性地说:“阿文?”
石小少爷“嗯”了一声,愣愣地盯着我,又不说话了。我实在摸不透这位大爷的心思,却也不敢表现得太过疏离恭敬,便也上榻坐好,拍开他面前的那罐酒,见他不来阻拦,便将自己面前的也拍开,托起酒坛略施一礼,将酒液往喉咙里灌去。
虽然滋味清冽,竹叶青到底是烈酒,吞咽之中还是感到喉咙被烧得有点疼。才喝两口,手腕就被人攥住了,石小少爷半个身子压在小桌上,仰起头来很认真地说:“你就不必喝了。你向来不喝酒,我不能把你带坏了。”
奇哉,这等事竟让我遇上了:我瞬间脑补出了一连串的狗血情节,这是爱而不得以致寻求替身,还是我那丧失的记忆里有和这位小少爷的一段风流史?更加奇异的是,石小少爷竟然可能是真的喝醉了。就算有人在外面守着,他不怕我是别家派来的死客吗?如果是装醉,他又想要做什么呢?
不过这些目前都不重要。我屏住呼吸,心里知道,这一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