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万事皆有价 “谢小师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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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谢沉舟没有如往常般迅速移开视线。
他就这样沉静地凝视着她，目光幽深如海，内里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情绪。
好几息后，他才缓缓垂眸，视线投向窗外。楼下，红烛妖娆的身影仍在舞台上旋转，他却没有再看上一眼。
“……不一样。”
“嗯？”
谢沉舟这一句话说得极轻，苏定柔没听清楚，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你说什么？”
什么不一样？
谢沉舟摇摇头，眼神恢复了淡然：“没什么。”
苏定柔还想追问，下方舞台上的乐声戛然而止，人声愈加沸腾——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镇魇印的拍卖是聚珍阁的独家特色，向来都是放在开场的时候抢拍。她顾不上再追究谢沉舟的异样，快步走到内窗边坐下，拿起竞价的法器。
谢沉舟无声地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影上。
很快，镇魇印开拍。
作为经验丰富、身家丰厚的大师姐，苏定柔展现出过人的魄力，与几个竞争者轮番加码，激烈角逐，最终成功拿下了镇魇印。
片刻后，雅间的门被叩响，一个须发如乱草、衣衫似破布的老道人慢吞吞踱了进来，眼皮半阖，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是谁要种印？”
“见过陈前辈。”苏定柔迎上去，恭敬地行礼，“是我师弟。”
来的正是陈无钟。
他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扫过谢沉舟，鼻子里哼了一声：“镇魇印只对元婴以下有效。你这师弟年纪轻轻，已是金丹后期。镇魇印，用不了多久。”
“无妨。”苏定柔笑容不变。
她转头看向谢沉舟，耐心地解释，“沈师弟，这位乃是陈前辈，他的独家法门镇魇印，对克制心魔有奇效。你伸出左手，手心向上，很快就好。”
方才忙着逛街去了，回来得晚了些，还没来得及跟谢沉舟沟通镇魇印的事。
不过，应当无需担心他会拒绝。
几日相处下来，苏定柔已经发现，这位谢小师弟……并不太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
雪原上她给他灵药，他收下了。
木屋里她给他蒲团，他接受了。
方才她以“两清”为理由，要他陪她逛街，他也来了。
可能是因为他自幼修行无情道，一直处在严苛的环境中，不谙人情世故。
又或者……
他得到的善意实在是太少，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不管是哪一个理由，苏定柔都觉得他挺不容易的。最开始接近他是为了师尊的命令，几日相处下来，她如今倒是对他多了些理解与怜惜。
作为大师姐，她向来关心师弟师妹们，若有她能做的，都不会推辞。
听了苏定柔的解释，谢沉舟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顿一瞬，才转向陈无钟。
“你师姐花了那么多灵石，辛苦抢下镇魇印，你还犹豫什么？”
陈无钟揉着鼻子，不耐烦地催促，“大男人婆婆妈妈的，老头子可没空等你！”
苏定柔心头一跳，生怕谢沉舟被骂得当场翻脸，转身就走。
灵石可是不能退的！
幸好，谢沉舟并未动怒。
他缓缓抬起左手，展开五指。
陈无钟没好气地命令：“手套摘了！”
谢沉舟垂眸，依言缓缓摘了手套，展露出修长白皙的手指。
苏定柔目光看过去，心中微微一紧。他的掌心竟然布满了无数旧伤痕，狰狞交错，深浅不一，纵横盘踞，触目惊心。
陈无钟浑浊的目光在那伤痕累累的掌心停留了一瞬，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小子，忍着点。老头子这印，种下去可不好受。”
谢沉舟黑布面具下的眼眸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
下一刻，陈无钟的指尖在谢沉舟掌心上方悬停，指尖亮起一点幽芒，凌空勾勒起来。
他嘴里念念有词，吐出一些晦涩难懂的音节。
几乎是瞬间，谢沉舟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面具边缘滴落。
他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被强行稳住。那双寒星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剧烈的风暴在翻涌，又被死死压抑下去，只余下深深的隐忍。
苏定柔感觉自己的手心也跟着冒汗。
镇魇印，镇魇印……这能够警醒心魔的秘术，在种下之时，竟要承受如此的煎熬！
终于，陈无钟划下最后一笔。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耗尽了力气，长长吁出一口带着浊气的叹息，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
谢沉舟的左手掌心，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记一闪即逝，深深烙印进血肉中。
他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鬓角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成了。”
陈无钟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声音又恢复了不耐烦，“记住，心魔躁动时它自会提醒你。小子，好自为之吧。”
他摆摆手，看也不看两人，摇摇晃晃地推门而去，嘴里还嘟囔着，“……又是一个想不开的……”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定柔看着谢沉舟依旧摊开的掌心，下意识地想问他“痛不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方才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沉舟缓缓收拢五指，将印记和伤痕一并握入掌心，隔绝了她的视线。
他的声音冷而沉静，在寂静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代价是什么？”
“什么？”
苏定柔愣了愣：“什么代价？”
今天的谢小师弟，怎么尽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谢沉舟抬眸看她，瞳光深邃，像是不见底的深海。
“大师姐。”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做这么多，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没等苏定柔回答，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并无暖意，“别说做这些只是因为你大师姐的身份。很早我就明白，万事万物，皆有代价。若你说没有，那只能是你想要的代价，我还付不起。”
苏定柔沉默了。
她笃定他不会拒绝镇魇印，却忘了这位谢小师弟有着近乎野兽般的敏锐直觉。
他能一眼看穿建木下的刻意接近，如今自然也嗅到了她的别有用心。
……真是个偶尔让人头疼的小师弟。
修行无情道的人，可真是麻烦。
见她不说话，谢沉舟并未紧逼，只静静看着她。
楼下的拍卖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不时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谢沉舟皱了皱眉，抬手布下隔音结界，将所有嘈杂彻底隔绝在外。
雅间里瞬间安静，只剩下两人间无声的对峙。
迎着他那双锐利如刃的眼睛，苏定柔心中暗暗叹气，她知道，今日无法再像上次那样糊弄过去了。
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真实的答案。
若她再有任何虚饰，眼前这扇刚刚开启一丝缝隙的门，将彻底关闭，永不再开。
“是。”她坦然承认，“从一开始接近你，我就带着目的。”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苏定柔倚靠在窗边，看着下方热闹的拍卖场。因为隔音法阵，她听不见声音，像是在看一场诡异的默剧。
“谢小师弟应当早已察觉，云浮宫和紫霄宫弟子之间积怨颇深，多有摩擦。这一切的源头都在三十年前。”
“那时，紫霄宫上一辈弟子中，出了一位天资卓绝的人物，被视为太玄仙宗最有希望突破化神、冲击问鼎的天选之子。”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元婴之上是化神，化神之上是问鼎，问鼎之后，方能破界飞升。
数千年来，西苍只出过一位问鼎修士，并成功破界飞升。其余修士都只能止步化神，毕生无法突破那道至高至坚的关隘。
有望冲击问鼎的好苗子，对太玄仙宗来说何等宝贵。
“只可惜……”
苏定柔轻叹，“那位惊才绝艳的弟子，却在结婴定道之时，遭心魔反噬，功败垂成。道基大损，修为倒退，终生……再无结婴可能。”
谢沉舟睫羽微颤，掩去了眸中瞬间闪过的情绪。
苏定柔笑了笑：“寄予厚望的弟子在众目睽睽下结婴失败、道途断绝，紫霄宫长老们本就悲愤难当。而这位弟子结婴失败的根源，是因为爱上了云浮宫的一名女弟子。”
“紫霄宫上下震怒，认定是那云浮宫女弟子居心叵测，蓄意勾引，坏人道途。云浮宫弟子则深感冤屈，斥为无端污蔑。从此，两宫嫌隙日深，弟子间冲突不断。”
“眼看情势愈发不可收拾，那位曾经的天才弟子在一个萧瑟的秋夜不告而别，而那云浮宫女弟子，也常年在外游历，鲜少回宗。”
她的目光落在谢沉舟身上。
这一瞬，仿佛穿透了他挺拔孤直的身影，看到另一个模糊相似的影子。
“那弟子名叫谢辞衣，出身谢家，修无情道。若论辈分，他……应当是你的小叔。”
谢沉舟目光沉沉，并不意外。
自小，族中长老们每每提到谢辞衣，都是咬牙切齿，说他是“道心不坚”“功亏一篑”的家族之耻。
不过长老们只说谢辞衣因爱上女子而修行大损，并未提及那女子来自云浮宫。
难怪紫霄宫与云浮宫的关系如此紧张。
当年之事，想必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乱麻。
然而，这与苏定柔的刻意接近，又有何干系？
苏定柔仿佛看穿了他的疑问，唇角微扬：“我接近你，是奉我师尊的命令。太玄仙宗十二宫，本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师尊她老人家一直想寻机化解两宫弟子间的僵局，却苦无良机。直到你出关下山游历，契机才终于到了。”
谢沉舟，同样是谢家子弟，同样修无情道。
他比当年的谢辞衣更加惊才绝艳，身为传说中的无情道道胎，创下了五年结丹的惊世传奇。
毫无疑问，他是紫霄宫下一个冲击问鼎境的希望所在。
“若我能和你成为朋友，紫霄宫与云浮宫弟子间的坚冰，便有了融化的可能。”
“所以那日追击登仙时，我刻意将它逼向建木所在，遇到了你。谢小师弟，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她迎上谢沉舟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而赤诚，毫无闪躲。
“我承认，我对你确实别有用心。但我苏定柔，问心无愧。”
从始至终，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化解恩怨，完成师命。
“我赠你镇魇印，是真心忧虑你的状况，从未有过其他念头，更不曾想过要你任何回报。”
“你叫我一声大师姐，我自然有责任照拂你。”
“谢小师弟，你，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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