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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维扬 她是有意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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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有意想放他们一马?还是别有所图?
战乱后的维扬,曾一度衰落,但只要有人,就有花天酒地的生意,这不,扬州又繁华了起来。
果如弹筝的手下所料,牧川打听消息回来,王水淼听说陈铭被抄家,起先还很糊涂,但轻井和牧川熟悉朝中勾当,如此一细说,三人一分析,决定直奔扬州而来,白衣人微笑着跟随,一路只逗虚空玩儿,间或和王水淼聊两句闲话。
扬州城外,一队官兵驱赶着一队妙龄女,她们虽衣衫褴褛,却看得出原本质地的高贵。
啪——啪——
鞭子毫不留情地一下一下抽打在她们娇嫩的肌肤上,来往的人无不瞩目,一个公子哥样儿的人叹息道:“真是可惜了,这么美的人儿……”
旁边的书生赶紧劝道:“你可别乱说。知道吗,这是‘彩虹馆’扬州店的妓女,陈家一倒,这些女人身份更不如前了,据说是要发配到边塞去充军。”
“充军?是当军妓吧!”公子哥嘲讽地撇撇嘴,“这些女人原本娇嫩,在‘彩虹馆’中哪一个不是享尽人间富贵,这‘有幸’出了馆,却越发不能做人了。”
这一袭话听在王水淼耳中无比刺耳,心中隐痛,她看一眼轻井,发现她也紧紧看着那队人,目光深邃。
四人进城,找了一处僻静的小客栈住下,王水淼听从轻井的劝告换下了那身不伦不类的女装,牧川出去打听消息。老板娘很热情,做了一桌家常饭请三人享用,席间,不停地向白衣人打听消息。
“大师,有个算命的说我家小宝长不大,您可不可以帮忙算算。”
“大师,我家的小客栈有没有希望越做越大,像当年陈家一样?”
“大师,我家祖坟的风水是不是被动过了?去年有人动了一株树,是不是不吉利?”
白衣人一直笑而不答。他一身仙风道骨,难怪遇人都把他当半个神仙。
倒是王水淼说话了:“大婶,陈家有什么好,不也是树倒猢狲散?”
老板娘不乐意了:“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陈家红火了几百年,基业深厚。这一抄,可动了大唐商业的根基,许多行号商贾都和这陈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出几天,就会给他翻案的。这不人也没抓着,过几天,皇上回头一细想,八成御笔一批,又把这陈家给扶植起来呢。”
王水淼微笑,觉得老板娘说得也有理,越老的树虽然越腐朽,但根基越深固,越不容易动,更何况凭她在陈府的所见所闻,陈府并没有堕落腐化,相反倒欣欣向荣。
牧川进来了,看了轻井一眼,见她气色不错,心知伤好了得差不多了,只是一路颠簸,神色疲累。
“怎么样?”看他打量自己,虽然知道他只是关心伤势,轻井还是觉得不自在,因而问了一句,以转移注意力。
“打听到了,谢大人在这一带督办盐务。”
“你们想找谢大人啊!”老板娘激动地开讲了,“他可是个好官呢!说什么督办盐务,不过是被放到这来,哪有宰相亲自来督办盐务的道理呢,盐务几十年都这样了,说乱也乱不到哪去,大概是那老爷耿直,得罪了人被派到这来,这样一来不就大权旁落了吗!我就听说他来扬州不久,就因为不肯受贿得罪了地方官,那些狗官都是有靠山的,一状告上去,还不知怎么样呢!这年头,好人不走运哦!就说那‘彩虹馆’吧,虽然他们做得不是什么好生意,但那些姑娘可都是身世可怜啊,谁不是走投无路了会去走那一步路,而且他们常常周济灾民,姑娘们各个知书答礼,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呐!”
王水淼除了佩服这位大娘的真知灼见外,不由得对陈家先祖的先见之明感叹一番。这妓院虽然不是什么好生意,但是个极好的消息来源通道,而且陈府治理下的妓院生意反倒带了一抹悲凉和慈善的色彩,博取了不少民心啊。
照此看来,陈家的事应该还没完!依她对公子陈铭的见解,此人寡言少语,然而老谋深算,阴柔悱恻,他能在天罗地网下得到消息逃出长安,自然有办法把握机会东山再起。试问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谁会甘心呢?
摆在众人面前的一个更为迫切的问题是:怎么才能见到这位督办盐务的宰相呢?
虽然知道宰相大人的住处,但他们平凡小辈,即便以谴唐使的身份也无法求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大人的。
夜晚,王水淼不能成眠。她取出被棉布缠绕包裹的漆盒,踌躇着打开。
里面躺着的根本不是锈剑,而是那日马球场共抚一曲的古琴。
王水淼心中的弦开始震颤,急需找到共鸣。脑海中依稀浮现那日共抚一曲的情景,她抬起手,轻轻抚弄起来。
铮铮的琴音回荡在夜空,虽然她弹的说不上动听,但琴本声的音色却是极为出色的。
弹了一遍又一遍,王水淼渐渐沉静在其中,渺远的星空,星星也舍不得眨眼睛了。一个音又一个音,每一个音都深入心弦。
突然,王水淼似乎意识到有另外一把琴在附和着,只是两把琴的声音如此之像,沉浸其中的王水淼一下子没辨认出来,只是在个别音符上,两个琴弹出的音差了一点,细听,那把琴所弹奏的曲子更为准确动听。
王水淼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清冷的秋夜,迅速漫过全身。
一遍又一遍,琴音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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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水淼起晚了,来到大厅准备用餐的时候,却大吃一惊!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僻陋小客栈的人坐在上位和对座的牧川、轻井谈着话,大师却不见踪影。
王水淼下意识地扫视屋里屋外,看到虚空和老板的儿子在屋后的空地上玩,才放心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桌子,心砰砰地跳,升主管时在满会议室嫉妒戒备的目光中走上前台时,她都很坦然,始终保持微笑,然而现在,她面对生平第一次出现的情况——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了的心率。她的脸微红,因为她害怕整个屋子的人都听得到这暧昧的心跳声。她不敢四处乱看,目光无意识地聚焦在牧川脸上,他表情平静,给了王水淼一丝支持下去的力量。她一步一步地靠近桌子,慌乱中抑制不住自己看了一眼那个人,脑中满是当日在他怀中弹琴的情景,浑身的血液仿佛沸腾了;这慌乱中的一瞥,却让她发现他的眼睛如碎星般闪耀,那发出的光芒,向一把把利剑直刺她心房,喷涌而出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原本应该深深掩藏在心底的玫瑰色的清泉,滋润清凉。
多么恶俗的场面!
多么打动人心的光芒!
王水淼脑中迅速串过一个词:一见钟情——一个曾经被她鄙视到每个字都应该从世界上消失掉的词,如此被轻蔑的词,现在却在发挥它最大的力量,让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清楚地知道自己存在的巨大价值。接着一个比较不那么恶俗的词又从她脑海中飘飞而过:相爱一瞬间。
终于比较能接受这个清新却隽永的词了,王水淼微垂的脸上露出了清浅动人的笑靥,无焦点的目光也变得柔和波荡。
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挡,她警觉过来的时候,已经把握不住重心。
一把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包裹在薄纱下的玉臂,她稳住身子,看到牧川扶着他却很严肃,轻井也站了起来,看来是准备扶她却慢了一步。
她看一下脚下,原来是凳子,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来到桌子边了,却还痴痴呆呆地往前走,抬起头,她对轻井和牧川抱以感激的一笑。
然而桌子的另一端,一个急急忙忙站起来却因为距离太远而爱莫能助的人原本晶亮的眸子一沉:她为什么要避着我呢?那看似冷冰冰的两个扶桑人和她关系好象很好。
王水淼浑然不觉,脸却更红了,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脱线的时候。
她垂着头坐了,还没坐定,却想起自己应该先行礼,现在满屋子都是他的属下,自己居然全然没有礼数地坐了。然而此刻坐也不是,起也不是。
尴尬之下,抬无助地抬头看一眼那人,他面无表情,不愿意正视她,只是缓缓开口:“上茶。”
“是,宰相大人。”老板娘风风火火地应了声就去了。
喝了几盏茶,谢墨玉和牧川、轻井不冷不热地聊一些闲话题,气温却明显下降了,没有王水淼刚出来时和乐温暖的感觉。
牧川三人都想打听关于陈铭的消息,但现在如此多的人跟着,他们只能守口如瓶,不敢透露分毫这方面的意思,深怕被人告了去,连累一众人。
谢墨玉悠悠喝茶,间或状似无意地瞥一眼王水淼,看她只低头喝茶,不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今天此行,也不是单纯来喝茶的,只是这么一想,这茶就喝得更加索然无味了。
王水淼担心的事,却又不止是这一件。看谢墨玉的属下,一个个面无表情,骨子里又透出一种傲慢和张扬跋扈的气质,心知这些人根本不是他亲近的心腹,在主子和外人跟前,一个个都站得气势汹汹地,而且两只耳朵竖得长长的,眼睛睁得铜铃一般,也不知主子说话要回避的道理,谢墨玉也不开口遣退他们,甚至不开口吩咐他们事情,她便很清楚了,这些人只怕是别人的心腹,真正的主子只可能是他的敌人或者潜在的敌人。想到他虽然身居高位,却难以施展抱负,甚至处在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心里一阵悲凉。她悄悄抬眼看他,他依然怡然自得地谈笑风生,只是不肯看她一眼,那博学儒雅的风度就这么一眼一眼地刻印在了她的心里。
“谴唐使大人一路辛苦了,何不带着朋友一起迁居在下的住处,虽然简陋,倒也比这儿方便些。”
牧川立刻心领神会,虽然他不愿把自己置身于这铜墙铁壁的层层耳目之中,却因为想到这是王水淼的心想之事,就点头应允:“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宰相大人。”
轻井借举起的茶杯成功遮掩了一瞬间心里五味陈杂到难以强行掩饰的表情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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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谢宰相暂居的院落。
牧川的笛声轻悠地在屋顶上流淌开,那难以掩饰的心焦和悲凉打动了另外一个人的心。
“阁下。”轻井起身,来到屋顶。
牧川没有停下。
轻井没有再开口,只在旁静静地聆听。
过了许久,笛音终于止住,又过了片刻,轻井才再度开口:“阁下,你知道么……”
“我知道,再过两个月雅子就要嫁出去了,君上尊贵的女儿从此将为了君上的安全与尊荣献出自己的一生;而我如果在这两天之内不动手,就永远失去她了。”
“阁下……”轻井一贯的冰山脸瓦解了,牧川似乎觉察到了她的动容。
“可是……你知道么……我无法下手……”牧川的眉心打了一个又一个结,语气听起来仿佛悠远在天边。
“阁下,只要你出手夺到虚空,马上就可以赶去海边联络线人乘最好的快船渡海,现在我们离海这么近,我们只要……”
“我不能,轻井。我一直以为你是理解我的。”
“阁下,请听我说。只要有虚空,法师就能召唤它们的力量,就能打败敌人,不仅能保住君上,而且可以披荆斩棘地攻城掠地。您就立下了大功,可以向君上请求赐嫁雅子小姐,雅子小姐的心也属于您,到时她在劝说君上,君上为宝贝女儿的幸福着想,一定会促成你和小姐的。”轻井已经无法掩盖话里的焦急。
牧川沉默半晌,静静开口:“那么王姑娘呢?你呢?”
轻井没有说话,最后的那两个字却让她心地所有的疑虑与自私都土崩瓦解。
“我可以夺虚空,可以不杀水淼,但是势必要引起惊动,即便我成功地逃跑,要想不引起两过外交争端,你就要牺牲掉自己;而且冥冥之中,我觉得,虚空不仅决定着君上、法师、雅子、你、我的未来,更决定着王姑娘的未来,甚至,我感觉到,没有它,也没有谢大人的未来。水淼,她像我的妹妹一样,而你,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战友,你改变了我单独行事的习惯。我如何能为了自己的快乐,而牺牲掉你们所有人?”
“阁下,请你不必担心。我……是武士,为扶桑、为君上……为您牺牲,都是我的使命。而王姑娘,如果她真如你所言和你有亲人间的感情,她必定能感知到你的苦衷,会理解你体谅你,如果你能为她牺牲,那么她又何尝不能为你牺牲呢?”轻井坚定的口气表明她以做好牺牲的准备。
牧川风笛苦笑:“轻井,没想到你这么会说话。但是,不可能。”最后的三个字虽轻却有如泰山一样坚定。
牧川跃起身,三两下消失在夜色浓重的庭院中,看着空空的院落,轻井暗暗下定决心:“那么,就是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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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井,你来了。”轻井的身影刚闪进王水淼独居的院落藏身在廊柱后,就听到一声轻唤。
轻井看到屋门半开,王水淼搬了椅子坐在门里,抬头望着高深的苍穹。
原来她还没睡!轻井犹豫了一下,还是闪了出来!都怪自己太大意,没想到她还醒着,刚刚从院墙上下来,被月光照了一下,她肯定是看见了。
“牧川风笛不吹了么?”
“是。”
她顿了片刻,目光转到轻井身上,突然语气凌厉地问:“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直说吧。”
轻井一怔,恢复镇定:“来取东西。”
“虚空?”
“是。”
“拿去吧……乘我没改变心意前。”
轻井愣住了,她试图看清王水淼的脸庞,然而她的半边脸庞在阴影中,月光下的半边脸庞则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又注视着的苍穹的眼神很涣散,似乎有一丝无助。
她怎么了?轻井担心起来,站着不动。
“拿去吧,乘我没改变心意前……好好照顾它们。”
轻井压下心中的忧郁和怀疑以及那陌生而不熟悉的感觉,走进屋去,把睡着的虚空装进笼子里,拎了出来,临走,又看了一眼王水淼,那种陌生而不熟悉的感觉又升了起来,她强行定住自己的感情,走了出去。
王水淼瞥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苦笑了一声:有了虚空又怎么样呢?她一直拥有虚空,现在还不是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好在自己是清醒的,而他们,一味追求虚空,是多么痴傻啊!
而轻井不这么想,她在心中感激自己还是清醒的,而王水淼为什么那么痴傻?!
树影婆娑,轻井只身孤影消失在黑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