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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弹筝 轻井在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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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井在听到他来自天山的时候,眼睛一亮。
而在王水淼陷入沉思的时候,恼羞成怒的白纱女子已经拔剑袭来,隔在牧川风笛和王水淼之间的轻井突然拔刀格挡。在那一刻,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救她,只要她死了,虚空就可以落入他们手中;而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她分明看到阁下想救她却没有机会时的急切神情,她知道,他不想她死,所以她出手了。
很多时候,剧情往往因为人的一念之差而改变。
白纱女子的同伙也很快围了上来,竟然都是高手,轻井渐渐不支,却依然坚定地护着王水淼。除了躲在轻井的臂弯中看溅起的鲜血不断溶入轻井暗红如血的衣服中外,束手无策。她再次清晰地感到了自己的无力,对时代的无力,对历史的无力。而当手起刀落,一道鲜血飞溅到她身上的时候,除了扑鼻地血腥味,她看到了穿红衣的好处——轻井的眼中没有鲜血,所有的红色都是她身上的衣服所散发出来的。
白衣人站在不远处悠然地笑,似乎这一切不是因他而起。
在纷乱的打斗中,越来越多的人受伤,牧川风笛在犹疑了一秒之后,拔刀飞向白衣人。白衣人也不躲,任由刀架在了他如玉般细润的脖颈上。
“这是你第二次拿刀威胁我。”白衣人微笑着以玩笑的口气说。
牧川风笛不理会他,戒备地打量着因为白衣人被劫持而渐渐平息的纷乱场面。
白纱女子警告意味明显的目光紧盯着牧川风笛,仿佛在告诉他只要他敢动手,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轻井理所当然地负伤了,她依然分辨不出哪里是血——自己的血和对手的血,哪里是衣服的颜色。王水淼扶着抗拒的她小心地走向牧川风笛。轻井的目光凝重,一动不动地盯着牧川风笛,想传递某种讯号给他。
他们四人站在一条线上,王水淼看着刀口下的白衣人,想起他两次身临险境被牧川威胁都是因为自己,不由愧疚地说:“对不起,大师。”
白衣人含笑用宽容的目光作为回答。
牧川用刀逼着白衣人威胁敌对的白纱女子一伙,四人慢慢后撤。城外是无边沙漠,轻井受了伤,必然不能坚持多远,到时人困马乏反而更加危险。
白纱女子似乎看出牧川无意伤人,只是想脱离险境,遂在紧跟他们一段时间后,出手制止了手下。待牧川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她对他喊话道:“谴唐使大人,我们要的是这位大师,你若不想惹麻烦上身,就找个方便的地方速速放了大师,逃命去吧。我不想跟丢了大师的行踪,就派一个不会打斗的妇人去跟着大师,你们三人自可安全脱身。如何?”
“谴唐使”三个字重新唤起了牧川和轻井身上被紧紧捆绑的符咒。
白纱女子身后的人冲向藏在路边小摊后的人群,抓住一个怀抱婴孩的妇女,抢过孩子,一把把她推向牧川他们。孩子被惊吓,哭声撼动天地,这让牧川、王水淼和轻井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刚刚失怙的胡儿。
妇女汉人装束,看到孩子落入虎口,悲凄不已,为了救孩子,只好胆战心惊地迈开沉重的步伐向这边走来。
“她是大唐公主。”轻井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大小恰好四人可闻,白衣人依然事不关己地微笑,牧川拿刀的手明显一震。
白衣人微笑着假装紧张地瞅他:“年轻人,小心点,我可是血肉之躯。”
“我还有一个条件。”牧川喊出了声。
白纱女子看向他,一脸不奈。
“我们互相保密彼此双方的身份,不将今日的事告之他人,日后相见,也不再滋事。彼此完全不相识。”
白纱女子一愣,没料到对方居然识破自己的身份,虽然还难断真假,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不可告人,便轻轻点了下头。
妇人跟着牧川他们渐渐消失在城市纵横稗阖的街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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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破旧的小屋中。
放了大师,离开边陲城镇,他们连夜行进,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息疗伤,一路上却毫无人烟。
轻井中的刀口上喂了毒,此刻毒性尚未大发,却疼痛无比,面部抽拧。
“阁下……”轻井依然挣扎着,用不多的目光看着牧川刚毅的面庞,“我……无法回去复命了……希望您完成……使命……回去后……代我向君上……领罪……要……要快……时间……不多了”
牧川的目光复杂,看了一眼王水淼,想起他的任务,他虽然万般不愿下手,但使命不可违抗。轻井见他神色犹疑,忍住心中隐痛,尖锐地问道:“阁下……难道……您忘了……雅子……小姐了么……”
牧川一震,王水淼自然不会遗漏这么精彩的剧情。
“再……再过三个月……如果您无法……完成任务……君上……就要……牺牲雅子……小姐……以求自保……”轻井的语气越来越弱,不待她说下去,牧川的拳已经握紧了。
三个月!即便他平安完成使命,并取得大唐皇帝许可,回去扶桑,一路波折,飘洋过海,三个月也不过刚刚好。如果他强行完成使命,那么他已经来不及设计好脱身之局,为了维护两国关系,他必须得自杀谢罪,可他还不能死,他死了,就再也见不到雅子了!可是,如果能救雅子,又忠于君上,他的死又何足道哉?如果雅子知道自己为了救她而死,她会开心么——即便她不再受威胁,即便她得到了自由?
雅子是一定要救的!轻井还不能死!她死了,自己即便以身殉国,也难以找到托付之人!
牧川抓起轻井,不顾王水淼的阻挡,妄想强行替她运功逼毒;而一向强硬的轻井,此刻像一块棉花团一样轻柔,没有丝毫力气反抗。
“你这样会伤了她!”虽然不清楚轻井有无严重的骨伤、内伤,但根据First Aid的原理,伤者是不能随便乱动的,更何况像他这样把伤者使劲地抓来抓去。想到轻井拼死保护自己,虽然无法了解她的动机,但王水淼的感动却是显而易见的。她不能让她死,那样她会一辈子活在她的恩情中,而她对她却一直冷漠疏远,有时甚至不喜欢她的冷硬。
牧川不理她,皱着眉头要开始运功,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悠远的轻笑。
“这样可不行!”白衣人翩然地走了进来,王水淼一直没想明白他的白衣为什么永远不会脏呢?!
牧川既吃惊又愤怒:每次都是他跑出来乱搅和,如果当时在西市找到他时,他乖乖就范,就少了今天这许多波折了。
“你想让他活。”白衣人的口气听不出是在询问还是肯定,但牧川却觉得他洞穿了自己的心思,因而更加生气。
看牧川离开轻井,向白衣人靠近,王水淼马上蹦了起来,站在白衣人身边,心里打定主义这次不能让他把刀再架在大师的脖子上了。
白衣人笑了。
王水淼看他那如雪山融化般的笑靥,忍不住问道:“您住在天山?”
白衣人微微颔首。
“那您是神仙么?”王水淼的心跳得很快,因为她感觉自己正在接近真相。
白衣人笑着摇头:“我在天山住了百余年,从未见过世人所说的神仙。”
王水淼很困惑,但那种感觉却更强了。这个白衣人,一定有玄机。
白衣人笑着取出玉瓶,拿出丹药,递给王水淼:“给她服下去。”
牧川决定观看情势。当轻井幽幽清醒又昏睡过去后,他明白轻井的毒已解,只是需要时间调理。
王水淼却想起一个问题:“您没有跟那个女人回去么?”那小孩子不是灾殃了!
白衣人笑:“我去了,又走了!”
“你在找我们?”
白衣人以笑作答。他们走的可真快,这大漠边缘要不是他算得准,再晚半步,那红衣女子可就要毒发身亡了。
牧川和王水淼都在心底暗暗佩服白衣人:那白纱女子如此凶狠阴险,他居然可以来去自如,不伤毫发。
“她真的是公主么?”王水淼问出了两人都关心的事。
“她叫弹筝。”白衣人不肯多说。
弹筝!牧川脑中迅速检索起关于皇族的浩大讯息。弹筝本是皇上宠妃所生,母死,过继到没有子嗣的皇后膝下,皇后晚年得一子,但皇上已立琴妃之子为太子,皇后耿耿于怀,而这位弹筝公主,自幼在宫闱倾轧中长大,狡黠聪慧,小心谨慎,深得帝后疼爱,被称为“当朝第一公主”,和皇后的亲生子也如亲姐弟般亲密,为人处世,虽强硬但不刁蛮,先礼后兵,亲切但不易亲近,即便偶尔乱发脾气也被众人看作是合理的公主威仪,在朝廷内外深得人心。
政治直觉告诉牧川,她此次远赴天山求见大师必是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今天自己不可能轻易以彼此保密身份作为交换条件来要挟她;而能轻易看破自己的身份和顾虑,她确实不简单。轻井大概是和她有一面之缘,才在最紧急的时刻提醒了自己。牧川心里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应了那句唐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看着轻井睡去的面容,那不经意流露的一丝纯真,竟深深撼动了他的心:也许,她也有和他一样不可告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两个没有梦想的人在一个没有明天的晚上,依偎着取暖。熟睡的轻井浅浅地笑了,夜晚寒冷的沙漠竟然那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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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日出的雄浑壮魄一直震撼着牧川风笛,看到曾经熟悉的风景,牧川的心获得了久违的平静。
三个月……
其余三人还在熟睡中,弹筝公主的人马不久就会追来……
樱花……
海……
雅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耳畔响起轻柔的女声,她的眸子闪闪发光。
王水淼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看着波涛汹涌的沙海,原来这死亡之海和那生机之海,并无不同,同样孕育生机也孕育死亡。在清冷的早晨,气温渐渐上升,她突然想起海子的那句诗:原来这简单的诗句中蕴藏着人生终极的幸福与力量。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牧川风笛轻轻重复,好美的画,好美的幻想。
他取出竹笛,轻轻吹奏起来,久违的轻悠的乐声唤醒了轻井。看到昨天的太阳挂在今天的天边,她的心岂止充满了感动。阁下的笛声今天格外的动听,当一丝清凉的风吹过,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力量,那是太阳的光芒折射出的梦想的力量,这力量在死亡之海难得一见的笛音和清风中自由徜徉。
然而想起雅子,她心中的隐痛复发。
白衣人笑了起来:“走吧。”
所有人都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姐,他们刚离开不久,只要我们再加快步伐,很快就追上他们了。”大胡子进去探察了破旧小屋里的情况,出来禀告道。
弹筝看看越来越大的日头:“不用了,大家注意保存体力,检查水、马,以这种速度跟着他们就好了。不远不近,让他们可以感觉得到我们就在身后。”
“是。”大胡子吩咐下面人去检查人马装备。
弹筝拿起水壶润了润嗓子,大漠的气候真够严酷,若不是自己从小锻炼,跟着师傅学了点防身之技,长大后又四处游玩,只怕这第一个撑不住的怕是自己呢。算算离开长安个把月了,在大漠地区逗留,消息不通畅,不知道母后和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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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大漠,补给日渐好转,轻井的身体也调理得不错。牧川一直不明白这个公主耍什么花招,明明他们人多势众,只要稍加辛苦,就可以追得上他们,对一干高手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白大师一直跟着他们。
小江南客栈,是夜。
人马嘈杂的声音吵醒了房客,牧川看着房中熟睡的三人,小心地将窗子推开一个缝往外瞧去,楼下,一队人马奔驰而过,为首的正是弹筝。看着屋内没有多少防御能力的三人,牧川的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人马并没有停下,而是直奔而去,牧川侧耳屏息凝神倾听,过了很久,马蹄声才逐渐消失。
她是有意想放他们一马?还是别有所图?
弹筝路过小江南客栈时根本不侧目,属下虽然猜疑,也只能紧紧跟着公主,小心保护。
在城市另一端的小客栈,弹筝才停住,下马,身后的人马上进去安排食宿。
“去打听最近发生了什么?”弹筝走进客栈时对身后的人交代道。
“是。”
弹筝一干人吃过饭,紧紧张张地安排好了房间,弹筝一人住上房,门外和客栈周围都是轮哨的属下。
被派遣去打听消息的人急急回来,在上房外通报道:“属下有要事禀告。”
“进来。”
来人带上门,神情紧张:“朝中大变。”
弹筝不语,心里一惊:难道太子和皇弟已经斗了起来?那可真是大大不妙!皇弟何必如此急噪,再过些时日等她把大师请回去,太子就算再有什么厉害手段,只怕也使不出来了。
她示意来人说下去。
“‘长安第一大府’陈家被程大人等联合上书,太子也进言说百年陈家垄断国家经济命脉,使商贾不行,要求皇上严查,结果才几天,就被抄家。”
“那陈家传人呢?”
“陈家产业中有全唐第一大妓院‘彩虹馆’,消息灵通,所以早早带着家眷逃了。”
“程大人为什么要参陈家,他们关系不是不错吗?”
“大概是私人恩怨,听说程大人从陈家借了一大笔钱物……”
弹筝做了个手势禁止他再说下去,自己仔细思考这件事:公子陈铭和宰相谢墨玉是好友,谢大人甚至把自己的贴身女仆赠给陈铭辐当侍妾,而谢大人一向以改革派自居,在太子和皇弟带领满朝文武争夺继承权的时候,他以一本利落狠辣针砭时弊的柬书打动父皇,封他为宰相,却迟迟不见改革措施颁布,而他在朝中由于没有靠山,所以势单利薄,个把月前刚被派出京,在太子和皇弟的争夺战中,两方都极力拉拢他,想为自己的帮派增色,只可惜他一直以中立改革为立场,拒绝拉拢,皇弟为绝后患,本想除掉他,被我挡了下来,我还曾派出密使点拨他,奈何他这么冥顽不灵,父皇身体欠佳,有点眼光的人都为自己找好了下一任主子,而他却袖手旁观,只怕这次是程大人挑唆了太子,新账旧账一起算,只不过拿陈铭开刀罢了。陈家虽世代商贾,却也深受与仕宦联姻的好处,独独到了陈铭这一代却久不婚娶,也难怪太子要拿他开刀了。我久居深宫,对于此等市井商贾之人并无兴趣相见,却也听过许多人谈起,想来陈家也是家大业大,正所谓树大招风,这大概也是他遭受如此下场的最后一个原因了罢。
“谢宰相知道消息么?”
“事情闹得这么大,只怕想不知道也难。但他现在人在维扬,只怕爱莫能助。”
“依你看,陈家的人能逃去哪?”
“依属下之见,陈家人现在是过街老鼠,恐怕只有两个地方可去。”说着打量了弹筝公主一眼,“一是漠北,转道西域;一是维扬,投奔谢大人。”
“二选一呢?”
“只怕陈家百年业绩就此荒废,陈铭会心有不敢,所以极可能带着家眷去维扬,以求翻案。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追捕的人怎么也料不到他居然敢往那繁华似锦的江南而去。最重要的是,我们一路从漠北过来,并没有见到他们的行踪。陈家人不会武功,逃难又不可能带大队人马,最多带两三个顶尖的高手。如果真有这等锋芒毕露的高手,即便我们认不出陈铭,也一定认得出这高手。可一路行来,除了那两个扶桑人,并没有百里挑一的高手。”
那意思就是你们是这大漠最顶尖的高手了。弹筝轻笑:“那么依你看,大师他们可能去向何方?”
属下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大师行踪诡异,不按路数出招,属下实在猜不出他将往何方。但大师说他要等的是那个……书生……,而且那个……书生……照顾着的一对……小鸡……是大师在西市送给他的,据说当时,那个谴唐使也在场,还曾……用刀……逼迫……大师和书生。”
“哦?”这么说那谴唐使是为那对奇怪的动物而来,而那女的,显然和他一伙,“那你估计他们将往何方去。”
“属下还有一事禀告。”
弹筝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
“自从那日大师和那……书生……在西市相逢后,属下心有疑虑,就派人监视那……书生。发现她原来是陈铭的座上宾,而且……她还曾身着女装在马球场和……谢大人共抚一曲。”属下偷瞟公主一眼,发现她面色平静,就斗胆继续往下说,“小姐想必也注意到她的行装里除了那对奇怪的……小鸡,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长盒,无论爬沙丘还是睡觉,一直捆在身上,不曾放开。那里面是一个漆盒,而这漆盒是宰相府的人所赠,据说是一把锈剑,但……属下一直怀疑……”他吞吞吐吐地不知该不该往下说。
“怀疑什么?”
“皇上大宴群臣的时候,谢大人曾推脱不过,在堂上演奏了一曲,当日,那琴仆就是捧着这个漆盒,谢大人从中取出琴来,宝贝一样地调试一番,才开始演奏的,弹完一曲,便不肯再弹,说他每日只抚一曲。”
弹筝蹙眉思索,过了一会,问道:“你的意思是……”
“不知这个女的是何身份,可以在陈家做客,又可以带着谢大人的宝贝行走江湖,还一身……奇异的装束。属下以为,若不是这琴中有玄机,就是这女子有玄机。”
弹筝笑了笑:“你刚刚说大师一行人将往何去?”
“属下以为,他们也会去维扬。”
弹筝收了笑,微微颔首:“下去布置吧。”
“是。”
看属下退了下去,弹筝的瞳孔一紧,她已经有了新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