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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轻井 看着她熟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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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熟睡的容颜,牧川风笛想起遥远的海,遥远的樱花。
轻悠的竹笛声在沙海上轻盈起舞。
山洞的黑影中走出一个人影。
牧川风笛停止吹奏,看着来人。
她的眉宇见没有一丝柔和的气息,她的嘴角倔强地紧绷着,长发在夜风中飞舞,红色的衣服,腰间一柄扶桑刀,手里拿着红纱的斗笠。
原来又是一个自己!牧川风笛嘲讽地笑。
“阁下。”她单膝跪了下去,“泽田君上派我来协助阁下。”
“这些天你都跟着我们?!”那陈述的语气不似问句,难怪一路走来如此平安。
“是。”
牧川风笛不肯再看她一眼,也不再说话,收起笛子,替身边熟睡的王水淼盖好夜披风,径自闭目养神去了。
她自动跪在火堆旁,看他一眼,就收回目光,神情肃穆地跪着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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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谁?
王水淼暧昧的眼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犹疑,他们的处境算不上危险,但也绝不安全,不知道凝香是否有了下一步的行动,大漠近在眼前,荒无人烟的地方,他居然找了个女人随行。但看到她没有丝毫表情的冰冷面孔和腰间那柄能证实她的来处的扶桑刀,王水淼收起了娱乐的心情: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三个人同行,气氛竟然死一般沉寂。牧川风笛恢复了一惯的冰冷面孔,王水淼带上了事不关己的面具,那个女人却是一脸的冰冷和无所谓,偶尔看向王水淼的目光包含了淡淡的嘲讽意味。
日头越来越大,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你叫什么名字?”王水淼喘着气,没有看向那个女人。他们的体力都好得要命,疏于锻炼身体的王水淼却日渐撑不住了。气氛在沉默下去,只怕她会发疯。
“轻井。”红衣女人双手抱胸,虽然一脸平静,额头的细汗还是流了下来。
日本人的名字成两个字了么?王水淼十分怀疑,她说的应该是她的姓。这样也好,他们本来也不熟,看她那千年冰川脸,以后说不定要横刀相向,彼此以姓相称,倒少了日后的麻烦。
想到这里,已没有多余的气力,王水淼已经开始手脚并用的爬沙丘了,气喘如牛。突然一只牛皮水壶出现在眼前,她抬起眼,牧川风笛正半蹲着身子手里拿着水壶,眼神中闪过一丝关切,稍纵既逝。
他居然气息平稳,虽然唇瓣略显干燥,可连多余的汗都没出。王水淼气呼呼地抢过水壶,喝了两小口,递给他,还是忍不住说:“谢谢。”
牧川风笛露出了浅浅的笑靥,转过身去,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继续赶路。
虽然烈日如火,轻井的神秘出现依然在王水淼原本平静的心湖投下了一个小石子,荡出了层层涟漪,她看似不经意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又更加小心谨慎地照顾虚空——那两个顽皮的家伙在沙漠中也依然活得活蹦乱跳。
下意识地,她感觉自己正在靠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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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穿越沙漠十分辛苦,可奇迹般地他们没遇到任何大的阻碍,牧川风笛总是照顾妥帖,轻井看似闲人,紧要关头却也管用,只有她——王水淼,每天的任务除了看好虚空,就是努力战胜自己——自己的身体和意志。一路下来,王水淼除了灰心还是灰心,这辈子,她从没觉得自己如此没用过。还好,她没有犯下“颓丧无力地垂打沙丘”的错误,因为她再白痴也知道在沙漠中保存体力的重要性。
前方传来驼铃阵阵,非常悦耳动听。
王水淼挨到沙丘顶上,俯视,一片壮观的城镇。
“哇——”她忍不住发出感叹,走南闯北,没有比这儿更美的城市了。
带有异乡风格的城市布局、街道和建筑,形形色色的人,城镇中充斥着各种语言声调的讨价还价声,骆驼和雄壮的马匹卧在街道旁休息,大口大口地嚼着可口的草料,吹来的风中夹杂着沙尘和自由的味道,
王水淼难以抑止激动的心情,像个天真的孩童般冲下了沙丘,一不小心,跌了个大跤,变成了“沙人”,她却高兴的对着身后的两人大笑。牧川风笛露出了宠昵的笑容,轻井依旧冰冷,嘲讽地目光不加掩饰。
他们的进城却并没有招来过多友好的笑容,大家都是一脸冷漠,只有旅店和饭馆门口招徕生意的人虚伪地笑着欢迎他们。
三人不为所动,继续往里走。巷子深处有一家破旧的老客栈,土泥的围墙塌了半截,门口坐着一个胡人装束的小男孩,一脸茫然,腰间一柄短小的胡刀闪闪发亮。
牧川风笛带头往巷子里走去,回旋的风夹杂了腐败的气味。
“阿爹呢?”牧川风笛蹲下了身子。
“死了。”小男孩冷冷地吐出一句,目光涣散地看着远方不知名的地方。
“里头有谁?”
“我。”
王水淼顿时差异,轻井也忍不住,好奇而戒备地瞟了眼身后,想知道背后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个小男孩如此关注。王水淼看惯了悬疑小说,她现在比较想判定的是:这背后有什么玄机还是这小男孩不幸地患有精神上的亦或心理上的疾病。
牧川风笛突然一把将小男孩高高抱起举过头顶,男孩咯咯地笑了起来。
王水淼傻眼了:难道这位谴唐使大人也不幸地患有精神上的亦或心理上的疾病?
轻井也微微一怔:阁下居然如此……
小男孩用稚嫩的嗓音问他:“‘沙漠刀客’好玩吧,叔叔。”
“很久没人和你玩了吧?”
小男孩点起头,挣扎着让牧川风笛将他放在地上,就迫不及待地拉起他的手跑起来,边跑边说:“快点叔叔,我刚刚看到你就告诉了娘,她做的饼子该出锅了。你知道要吃热的才够棒!”
牧川风笛任由小男孩拉着他,跑了起来。耳边的风声不断回响,只有在胡儿拉着他跑的时候,他才能感到惬意的自由,那种感觉让他忍不住想闭上双眼,在脑海中细细回响雅子拉着他飞奔,轻快地穿越樱花雨时的种种景象。那动人的图画仿佛还在昨天,然而睁开眼,眼前是一身灰尘的胡儿和满目的黄沙。
“谴唐使大人,您真的回来了啊!”胡儿的母亲——一个普通的胡人妇女扎着头巾端着满满一盘胡饼难以置信地走出厨房。
牧川风笛轻轻点头,问:“胡儿的父亲还好吧?”
胡儿的母亲脸上浮现一抹忧容:“一个月前有一队人马雇人,胡儿他爹去了,到现在连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去了哪里?”牧川风笛原本放松的脸部线条又紧绷了。
“说是上天山,主子是一个女的,本身带了许多东西和人马,又在这儿雇了许多人,说是他们经验丰富,我看是让他们去卖命的……”
“胡说!爹爹不会有事的!”胡儿马上生气地跳了出来,责问母亲。
牧川风笛轻轻拍拍他的小脑袋,胡儿的气似乎消了一大半。胡儿的娘看着胡儿又叹了一口气,放下胡饼,转身进厨房继续忙碌去了。
王水淼垂涎三尺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和水,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吃吧。”牧川风笛没有回头,她那细小的咽口水声当然逃不过他敏锐的双耳。得到许可,王水淼哪里还顾什么淑女形象,这一路辛苦奔波,使她饿虎扑羊般地扑向了食物。轻井没有动,眼中依然是淡淡的嘲讽。
胡儿却笑了,爬在牧川风笛的耳朵上悄悄说:“叔叔,这位姑娘吃饭的时候比我见过的汉人的猪还要凶狠。”
“哈哈——”牧川风笛破天荒地朗声大笑起来,嘴里叼着饼子的王水淼在一瞬茫然之后,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能恨恨地瞪了他的背影两眼,根本没想到自己糟糕的女扮男装居然连小孩子都能识破,也难怪轻井没有怀疑自己的身份了。轻井的眼中,则出现了一片越聚越浓的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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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胡儿吵着要和“猪姑娘”睡,王水淼含恨咬牙同意了。牧川风笛出了城,坐在沙丘上仰看月色。他以为这里够高,可以看到海的那一端,可哪里知道,看了千万次,沙海的另一端还是沙。
“什么事?”他突然收回深远的目光警觉地问。
“阁下。”
“……”
“我不明白。”
“……”
“你似乎变了。”
“你以前认识我吗?”
“……你和君上夸赞得似乎……不同了……”
“你认识我吗?”
“……”
“你并不认识我,那么不要轻易试着给我‘定罪’。”最后两个字他格外加重,然后起身离去。
轻井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的迷茫却渐渐扩大。这一切要向君上报告吗?他的话明显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她却并不生气,只是觉得他的背影好孤单,好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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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的城镇开始吵闹起来,一队人马的声音吵醒了尚未清醒的人们。
胡儿家的大门传来了如雷的敲门声。
胡儿的母亲打开门,然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地哭声。胡儿警觉地翻身下床,冲出屋去,王水淼也心有不祥地匆匆跟着他。
胡儿的母亲坐在大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布袋,微徜的袋口中露出银灿灿的光芒。
“爹——”胡儿一怔,随即大呼一声,扑了过去,抱住母亲哭起来。
“哭什么?这么丰厚的买命钱你还不满意么?”一个牵着马的大胡子男人凶狠地喊道。
胡儿和母亲却只是哭。王水淼看到牧川风笛和轻井站在旁边却没有上前阻拦,牧川风笛的手因为用力握着而使指关节泛白。她突然明白,他们是扶桑人,是谴唐使,在这大唐的国土上,他们背负着比别人更重的律法和责任,即便在这沙漠边陲,也无可奈何。
“他是怎么死的……你告诉我……告诉我啊……”胡儿的娘疯了一样抱住大胡子的腿不断摇晃着。
大胡子使劲踹她,她却毫不放松,胡儿跑上前去紧紧抱住大胡子的另一住腿。
大胡子气急败坏的严厉的呵斥声和母子两悲戚的哭声不断传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好了。”一个身披白披风,内穿白纱衣,头戴白纱斗笠的女子骑着马缓缓过来,“再给她一袋钱。”
有人过来扔下另外一袋银子,母子两的哭声却更加惊天动地。
“他是怎么死的……”
“刀客收了钱自然是为人卖命,你难道连这都不懂吗?看他死得忠贞,我才多付你几倍的价钱,你应该满意了!人不能太贪得无厌。”那女子清冷的声音透过白纱传来,满是讽刺挖苦,似乎胡儿的爹死得理所应当。
王水淼忍不住了,冲上前问她:“那你们的人死了几个?”
女子似乎露出了嘲讽的轻笑,冷冷地说:“我花重金雇人为的就是保护我们的人的安全,不是么?!”
“都是一样的人,没有理由他要为了区区几个臭钱去保护你们的命而牺牲自己。”王水淼情急之下嚷出这几句话,却惹来一针笑声。
白纱女子轻笑:“天下之大,没有听过比这更可笑的笑话了。他为钱,我为命,他选择他的职业,我选择我的刀客,各取所需,银货两讫,有什么不对么?你即便去官府告我们也是没有人理你的!可怜你费尽心思,想出如此有趣的笑话逗本小姐一笑,诚心可嘉!赏!”话音刚落,一个小袋子就落在了王水淼的脚下。
王水淼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如此嚣张的人!有钱人她见多了,可真拿钱砸人的,她可是第一次领教!
“孤儿寡母你要他们怎么生活?”王水淼似乎渐渐明白这不是那个她熟悉的时代,她试着和她讲理。
白纱女子又笑了:“如此多的银子够他们过一辈子了,日子反而会比现在过得好!”
胡儿的母亲已经渐渐止了泪,拣起了地上的钱袋子,胡儿还在哭泣,大胡子已经把他甩在门边了。
王水淼明白,再理论下去,也许连这些银子这对孤儿寡母都落不到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纱女子得意地带着众人扬尘而去。
牧川风笛紧绷着脸没有说话,轻井望着那名女子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胡儿的母亲泪未干,数了银钱,王水淼除了叹息,只能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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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水淼虽然偶尔想到当日西市上遇到的那个白衣人,他将虚空交给了她,飘然似仙,但绝对没有想到,再度遇到他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牧川风笛安抚好胡儿,答应他回来时带他入中原,远离这里的动荡不安。三人逗留数日,才启程上路。由于此去天山路途遥远,再也没有大的城镇可以补给,所以牧川风笛和轻井准备了丰富的行囊。快要出城时,却看到白衣人立在弯拱的城门下,轻松惬意,周围围着前些天在胡儿家门口撒野的那帮人,为首的白纱女子正在苦苦游说白衣人,也不管其他人的目光。
“大师,我此次辛苦跋涉千万里来请大师,还请大师赏面。”白衣女子虽然不奈,却仍是恭敬。
白衣人笑而不答。
“大师,就算您不看在家父家兄的面子上,难道也不顾及我一个薄弱女子千里奔赴天山的辛苦与诚心么?若是您不怜惜于我,为何又在我补给修养准备再度赴天山请师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呢?”
白衣人仍然笑而不答。
“大师……”
白衣人看到王水淼的目光一亮,打断她的话:“我等的是他。”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白纱女子已然恼羞成怒。
牧川风笛显然看到了白衣人,依然平静。轻井在听到他来自天山的时候,眼睛一亮。王水淼注意到她细微的表情,想起当日在西市巧识牧川风笛的情景,蓦然明白:他们,为了虚空而来。而轻井迟迟不下手,是因为牧川风笛还没有拿定主义的缘故。突然起了一身冷汗,她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因为对牧川风笛的好感,而昏了头,将自己置身于无比险恶的境地之中;而虚空,她不能丢,隐约地,她知道她的未来决定在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