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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笛 这是一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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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不眠夜,不只对于其他人。
陈府的屋顶上传来轻悠的竹笛声,斗笠上的黑纱在夜风中翩翩起舞。
牧川风笛的心情正如这起伏跌宕的笛声。
他前夜收到飘洋过海而来的书信,君上责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
他昨日监视跟踪王水淼一整天,然而她的普通平凡让他再度迟疑:到底要不要等待时机,还是直接夺到君上想要的东西。
在她弹起古琴的那一刻,他分明看到她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她依在他人怀中眼波流转的时候原来也可以如此妩媚动人,但更让他放心的是她的从容与闲适,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心有胜算的精明。他决定再次相信她,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如果他强行抢夺,那么他最终只能以死谢罪以平息风波,但他还不想死,他还不能死,雅子在海的另一端等着他,等着他完成任务回去见她的父亲——泽田君上,然后,娶到她,带她到海边山角下悠闲地度过一生,赏樱花,补海鱼,做饭团,闲任时间飘逝。
这个粉红的樱花之梦,似乎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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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有喜了——”
沉静良久的陈府再也没有比这更轰动的消息。
陈铭接到通报匆匆赶回,秦管家等在凝香的院子外,几名郎中垂手而立。
“怎么样?”陈铭很着急的样子。
“回公子,绛云请的郎中证实夫人确实有喜了,要不要再请其他郎中瞧瞧。”秦管家依旧不仅不慢。
陈铭眯起眼,思索一下,走进屋去。
“你想玩什么把戏?”屏退下人,陈铭问躺在床上面色虚白的凝香。
“只是身体不适而已。”她说这话格外的费力。
“是么?”陈铭的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缝,随即又笑了,“那么请夫人好好养病。”
陈铭对她的把戏猜中了八九分,但他对于女人之间的战争没什么兴趣,而且看在凝香是个合格的侍妾的分上,他决定放手让她去玩,只要不是太过火。
陈铭走出屋子,对秦管家吩咐:“好好照顾夫人,请郎中开补药,以后没什么大事不要麻烦夫人。”
秦管家等恭送公子走远,细细回味,他虽然还不太明白这其中有什么玄机,但可以确定一件事,凝香的权利就这么被架空了,不管她玩什么把戏,这次她是付出代价了。秦管家并不高兴,反而忧虑起来,以前有夫人制衡他,公子对他也不疑心,这下府里权利都落到自己手里,倒不见得是件好事。他已经开始考虑如何保住公子的信任了,必要的时候,权利是不能过于集中的。
消息传到王水淼这里,她伸个懒腰,笑着说:“好消息啊,你们家公子有子嗣啦。”心里却沉重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不见得是好事。想起那日马球场上凝香的神情,她隐约有了点不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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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府派了人来,奉上礼单,打听消息,并说:“大人最近远行公干,短期内无法归来,特派下人打点礼单前来贺喜。宰相府就相当于夫人的娘家,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开口。”
“多谢宰相大人的一番好意,陈府敬谢不敏。”秦管家一脸严肃,“请歇息。在下事物缠身,先行告退。”心里却骂道:“狗奴才,谁借你那么大胆子到这儿来撒野,陈府什么没有,夫人怀个少爷还要向你们‘开口’。”
看秦管家走远,宰相府来人借口要四处转转观赏风光,下人得到上面的准许后,就陪着他游园。
这人四处观看,看到一处院子,突然兴致大增,不等人拦阻,就冲了进去。
院子里,正是王水淼在逗虚空玩儿,见有人闯入,站了起来。
宰相府的人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姑娘,你是我一个朋友终其一生等待的人。”
“谁?”
“东海上砍柴的。”背后的下人们都笑了起来,那些原本就看不起王水淼的丫鬟们更是窃窃私语。
王水淼却笑了:“他用什么砍柴?砍的是什么柴?”
“他用一把锈剑砍出了一把千古名琴。”
“是么?”
“对啊!姑娘不信的话,在下正好随身带着这把剑,赠给姑娘可好?”
“那你的朋友呢?”
“他啊?成仙了。姑娘如果梦见一个白衣飘飘的人就是他。”那人笑容深藏玄机,王水淼怦然心动。白衣飘飘的人……一把千古名琴……
宰相府的人从身后童子手中接过漆木盒,递给王水淼,不等她拒绝,就飘然离去。
翌日,这件事传遍了陈府。秦管家嘲讽地笑笑,陈铭则不动声色。
当晚,传出夫人中毒的消息。
陈铭当夜根本没睡,听到下人来报,走出门来,暗想:“戏终于要上演了。”
凝香的院外站着秦管家和郎中们,秦管家又回:“回公子,绛云请的郎中证实夫人流产了,要不要再请其他郎中瞧瞧。”
“原因呢?”
“据说是有人下了毒,其他的人只是身体觉得不适而已,但,对夫人就有特殊的效果。”
“知道是谁么?”
“正在查。”
陈铭走进屋去,不发怒,只是板着脸,凝香院里的下人已经吓得浑身哆嗦。
屋里正上演着忙碌的一幕,凝香面色惨白躺在床上,神情悲戚,泪水不断。
陈铭叹口气,心中的一角似乎被牵动,最后只是说:“好好照顾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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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王水淼那里,她伸个懒腰,说:“府里居然有人心地如此歹毒?可怜夫人……”
小花儿和小叶子都一脸同情。
“你们早点睡,明天收拾收拾,去帮我办事。”
他们两下去休息了,王水淼起身去找虚空,蹲下身子,伤感地说:“可怜的小东西,我无法再照顾你们了。”
这句话似乎被某人听了去。
翌日,大清早,王水淼叫来小花儿和小叶子,问他们:“东西收拾好了么?”
“什么东西?”
“昨天叮嘱你们出远门去办事,要提前收拾东西的吗!”
“姑娘是认真的啊!”
“什么时候和你们开过这种玩笑?”
两人垂下头,闷闷不乐。
王水淼笑道:“干吗?不要哭丧个脸。”
“姑娘不要我们了。”
“我哪里不要你们了?只是要你们去帮我找人。”
“找人?谁?”
“东海上砍柴的。”
两人又拉下小脸。
“不愿意?恩?”
“……”
“我也知道这人不好找,可我一定要找到这人。”
“……”
“不然这样吧,小叶子,你去东海边砍柴,小花儿,你去给他织布养孩子。”
“哇——”小花儿哭着抱住王水淼的腿。
“干吗?又不愿意?恩?”说着拿出准备好的袋子递给他们,“那就拿这些去好好过日子吧,不要再吃苦了。”
“姑娘,我们知道你害怕什么,我们不会离开你的。”小叶子悲悯地说,“现在府里疯传是姑娘给夫人下得药,妄想争宠。可我们知道姑娘您不是那样的人。我们愿意跟着您。”
“呵呵!我怕什么?岂能万事遂人意,但求无愧于我心。”
“那姑娘您干吗赶我们走?”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们出去安顿安顿,好接应我啊。”
“真的么?”两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姑娘如此信任我们……”
“快去准备吧,早早出去。”王水淼鼓励地拍拍他们的肩。
“那你怎么和我们联系呢?”
“哈哈。天下虽大,我若想找到你们也不难啊。快去吧。难道你们不相信我?”
“姑娘,你一定要来找我们。”两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看着他们秩嫩的背影,王水淼在心里祝他们好运。而今晚,将是自己的生死抉择之夜。
“夫人赏给冯露的两个下人跑了……”这样的谣言传遍了陈府,要不是这些七嘴八舌的下人提醒,王水淼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正化名“冯露”。
夜晚,王水淼在院中逗虚空玩了一会儿,突然面露惋惜之色,说:“我也很想留着你们,我也知道苍天有好生之德,可是现在,我自身难保,不先把你们了解了,我不再了,你们也是要受罪的。”说着捧起白色的虚,抚摩它的羽毛,“你放心吧,我会尽量帮你们了解得舒服点的……”
脖子上突然传来凉意,那并不寒冷的温度属于上了鞘的并不陌生的扶桑刀,王水淼笑了:“你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要违反约定了。”
“我哪里要违反约定。”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玩啊!哦……你监视我……”
“对于不守信用的人,应该杀之而后快。”
“你不否认你监视我……”
“这是合理的监视……”
“我相信大唐的律法会认定谴唐使的‘合理’监视不——合——法——”
牧川风笛收了刀,转过身,说:“说吧,找我来干什么?”心里却惊讶这个女人的聪明,居然懂得利用虚空来引诱自己陷入她的圈套。
“你监视我这么久,不会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吧?”
“你不要白费心计了,你出了陈府嫌疑反而更大,会引了官府通缉也不一定。”
“那你更要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了。”
“我为什么要带你走呢?你死了,虚空正要属于我。”
“可是我和虚空的缘分尚未尽。”
“哼!何以见得?”
“不然你现在为什么站在这里?”王水淼的眼中光芒闪烁,牧川风笛有一瞬间失神。
“要走就快点。”
王水淼兴冲冲地冲进屋里,找出早先在西市买到的包袱,并换了一身男装,把宰相府的人赠的漆盒用布包好捆在背上,手里还拎着一段皮绳,绳子两头各拴两个小竹笼。
“这是干什么?”牧川风笛不无惊恐地问她。
“嘻!你不知道么?”
在牧川风笛百般狡辩抗争无效后,他只能黑着脸任她把绳子挂在他的脖子上,缀在胸前的两只小竹笼里分别装着虚空,背上则背着兴奋不已的她。
她的背上背着漆盒和包袱,沉浸在全然的喜悦中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为什么如此的兴奋,竟然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女孩,雀跃不已。
凝香派来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黑衣男子背着冯露翩然而去,从此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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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川风笛带着她走了好远好远,才停在水边,放下她。
“好了,这里已经出了长安城了。”
“什么?就这样么?谴唐使大人,您就把我搁在这儿?”
“不然呢?”
“你不是应该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吗?”
“官府想找到这里来也不容易吧。”
“可是这里一点也不安全……这里有……动物……”
“动物有什么不好,你饿了可以吃它们。”牧川风笛一脸得意。
王水淼寒毛集体起立,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她可是动物保护主义者,吃动物?她可不干!只要动物别吃她就谢天谢地了!
牧川风笛受不了她谴责的眼神,情不自禁地揉揉她的头,“好了,我们总要休息一会儿吧。”
他生起了火,王水淼这才谨慎地坐下来,边仔细看有没有压死可怕的虫子。
牧川风笛好笑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这么小心?”
“你为什么不务正业?”王水淼冲口而出。
牧川风笛脸色一沉,又笑道:“我哪里不务正业?”
“你不是谴唐使么?谴唐使不是要学习大唐的先进文明再回去扶桑传播么?你们不是都有使命的么?”
“是啊!我是有使命的。”牧川风笛的目光聚焦远处不知名的一团黑暗。
“那你整天监视我又干什么?”王水淼的身体又拉响了警报:这个小日本肯定别有所图。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监视你么?”这话里透出三分狠劲。
王水淼决定停止这个问题,因为问来问去关键问题却触碰不到,转了一圈又回到虚空身上,她也知道他为虚空而来,但虚空对于他的意义究竟在何处呢?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王水淼在火堆边美美地睡去,她明白以后这样的安稳觉可能再也没有。她刚刚离开了宛如温室的陈府,以后在这个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时代,她不得不随时提防,加倍小心才是。今夜有他在旁守护,她觉得很安全,很放心。她不害怕他会走,因为他答应了她不走。
没有人细想为什么他们之间有如此深厚的信任感,像挚友,像亲人,那样温暖贴心。
看着她熟睡的容颜,牧川风笛想起遥远的海,遥远的樱花。
轻悠的竹笛声在水波上轻盈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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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王水淼醒来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
“漠北和闽南你选一个。”
“为什么都是蛮荒混乱之地。”
“安全。”
“仙人在哪里?”
牧川风笛看她一眼,“天上。”
“我要去找神仙。最安全。”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们不去天上,我的意思是我们去昆仑山、天山之类的,那里不是也有神仙么?!”王水淼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
“你要找白衣的仙人么?”
王水淼乖乖点头。
“那么去天山。”他笑了,“但是先要过漠北。”
王水淼顿想昏厥,她不想把自己的小命置于沙漠和土匪的无情考验之中,她只想去求教仙人要怎么回家。
然而牧川风笛把刀抗在肩上,刀尖挂着拴竹笼的皮绳,先上了路。
王水淼只能认命地背起漆盒和包袱跟在他身后。
“想不到你准备还挺周全的么?”牧川风笛瞥一眼她沉重的行囊取笑道。
“出远门吗!没办法的事!”
“一柄锈剑干吗宝贝似地装在上好的漆盒里,不嫌重么?”这话取消的味道更重。
王水淼笑了,偏头答道:“我乐意。”
牧川风笛了然地嘲讽地笑,却不小心被眼光射进了心底。
两人互相挖苦、讽刺,一路倒也走得平安。不久,即将到漠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