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故事》Elven

3、夫人 凝香站在公

　　凝香站在公子的身旁，那眼神仿佛正在膜拜一位仰慕的神。这令王水淼惊讶：她，难道连一点醋都不吃吗？
　　迷醉中的陈府……
　　凝香上完最后一柱香，出了祠堂，大丫鬟绛云面色不悦，说：“夫人，你为什么对死去的她这么好，她又不是什么身份高贵的人。”
　　凝香扬扬卷翘的睫毛，轻轻地道：“她是公子一心挂念的人，我是公子身边的人，自然应该对她尊敬有佳。”
　　“夫人，难道你一点都不介意吗？还处处帮着公子。”
　　“他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天，我的地，没有他，我凝香什么都不是。”这话说的口气神情都很严厉，绛云知趣地低头不语。
　　湖边的一个小祠堂里，一尊橙色的金身女子雕像前香烛袅袅。然而一室空寂。
　　秦管家跟着公子路过湖心亭，陈铭似乎想起什么，侧首望去，那局棋依稀还在，他低叹一声，心中对天边的人儿说：橙衣，为何我什么都放得下，却独独放不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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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叶子一路飞奔回到院子，边跑边喊：“姑娘，小花儿，快……快准备……”
　　“准备什么啊？”小花儿在门口笑。
　　小叶子刹住脚步，喘气道：“幸好……姑娘……有一套……马球服，快……快去……给……姑娘……找出来。”
　　“马球服？”小花儿的眼睛突地亮了，“难道公子要带姑娘出去打马球？”
　　小叶子拼命点头：“今天城里的许多王公贵族、大商富贾相约郊游打马球的日子，公子、夫人昨儿就准备好了，今要走时临时决定请姑娘一起去的。”
　　“真的吗？！太好啦！！！”小叶子一蹦三尺高，冲回屋里去收拾了。
　　小叶子又进去回明王水淼，王水淼吃惊片刻：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这样奇妙的际遇！也想见识见识，就由着小花儿兴冲冲地把自己打扮一番，小叶子又不停地在旁边灌输马球知识，看来他们也很期待呢！
　　“小叶子，夫人带了几个下人？”
　　“不多！几个贴身下人带着些必备之物跟着去伺候。”
　　“那你们也准备准备吧！”
　　“真的吗？！”看王水淼点点头，小花儿和小叶子都欢呼起来，“太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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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郊，柳风依依，青草葱葱。远处皇宫和城墙的雄伟建筑锩刻在地平线上，略带沧桑的疲劳。
　　王水淼的心中更多的是欣喜，说不上为什么。她告诉自己因为在这里可以遇到很多厉害的人，这样才可以多一些机会找出回家的办法。
　　然而这是多么的不和逻辑！
　　可是当所有尊贵的男宾和女宾都上场竞技，自己却被留在场边凉棚里的时候，王水淼的心凉透了。公子陈铭从头至尾没和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而夫人也只是应付地寒暄两句，其他的宾客们也都当她是无足轻重的人。看到凝香穿着飘香的纱裤驰骋在场上的时候，王水淼彻头彻尾感到孤独，而小花儿和小叶子都被凝香留在外围了。
　　她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自己不属于这里！
　　“我要回去！”王水淼在心中重重地说。
　　突然耳边传来两三声清淡的拨弦声。
　　王水淼匆忙回头，原来身后的高位上不知何时进来一个人。他身穿白衣，席地而坐，低垂着头精心调拨着琴弦，又发出两声清音，他略微抬头，露出温暖的笑容：“姑娘似乎有心事？！”那淡淡的口气包似淡漠又似关心，似询问又似肯定。
　　王水淼一刹那乱了心声。
　　风抚过琴弦，却发不出美妙的乐音。风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
　　王水淼在凉风中回复心神的时候，白衣人已经低头开始轻抚一曲。
　　王水淼倔强地说：“没有。”
　　白衣人似乎又笑了。
　　那清淡的琴音，仿佛是有意弹给她听的。虽然马球场上欢声笑语不断，然而这琴音似乎只在凉棚内回旋，好似两人之间最私密的低语——两颗心似乎在这独占的乐音海洋里轻松徜徉。
　　当夫人凝香再度回到凉棚内时，琴声已止，王水淼的心早已经平静了下来。
　　凝香的激动却只是一瞥，就再查无踪迹。她恭敬地跪下去：“凝香拜见大人。”
　　白衣男子笑得很深，动听的声音连花儿都会害羞：“起来吧。你身份高贵，我说过不必再行此大礼的。”
　　“在大人面前，凝香永远是一介丫头。”这话无比的恳切，却包含了无比的辛酸与隐忍。
　　白衣男子敛了笑容，再次重复：“起来吧。”
　　凝香也不坐，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大人，请再抚一曲吧。”
　　“已经弹过了，不弹了。”白衣男子浅笑依旧，语气却不容辩驳。
　　凝香脸上的笑容略微僵硬，看一眼王水淼，两人目光相接，却是一样的冷硬。
　　“大人，‘大圣遗音’的音色天下无双，凝香已经许久未听到了，很是怀念。”
　　白衣男子但笑不语，含笑的眼角看向王水淼，是无与伦比的温暖，在默默传播二人之间的秘密。一种默契，就这么油然而生。
　　凉棚外吵吵闹闹又走进来一些人，跟着一些衣着华丽的大丫鬟们也进来伺候。
　　公子陈铭走在前边，看到高位上的白衣男子，露出了千年难得一见的笑容，施礼道：“谢宰相，好久不见。”
　　白衣男子也不起身，略微一笑算作行礼：“陈公子愈发英姿勃发了。”
　　“哪里。我说凝香急着回来，原来是您来了。”这话虽然说得中肯，但凝香的脸色还是一暗，白衣人依然微笑。陈铭又说：“最主要是这把琴，她可是经常念叨您这宝贝琴呢。听说叫什么‘大圣遗音’。”陈铭的目光中不无嘲讽，语气却无比中听。
　　“久仰大人琴音的美妙，不知可否为大家弹奏一曲，以助雅兴。”程大人跟着上来打圆场。
　　谢墨玉看一眼尴尬的凝香以及背后窃窃私语的贵妇仕女们，答道：“在下最近身体不适，诸位想试琴音，在下有一建议不知诸位意下如何？”说着看向王水淼，“就请这位姑娘来代为弹奏。”他的语气镇定，似在宣布一项不可违抗的命令，刹时场上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角落里不起眼的王水淼身上。
　　凝香起初一怔，又高兴了起来：大人是想使她下台啊！心中的感动突然泉涌了上来。
　　王水淼有一种被人凌迟的感觉，硬着头皮每走一步，离死亡更近一步的感觉就更加清晰。
　　陈铭的目光则颇为复杂，有惊讶，有嘲讽，有轻蔑，有震惊。
　　王水淼一步一步走上高位，最后一步站在谢墨玉身边，他却不动，礼貌地说：“请。”然后微微将身子后缩，轻执起她的手。
　　王水淼脑中的犹疑恐惧全都一扫而空，她愤怒而狐疑地看着他，心想：这里虽然是唐朝，也不至于开放到初次见面就可以随便牵女士的手吧！
　　他执起她的手，突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温暖袭击全身。那只手，不大不小，指甲修剪得圆润，中指左侧磨出一个大茧，没有甜昵的脂粉香，却有一种清淡得似有似无的气息直冲鼻端，令人心旷神怡。
　　看他微怔片刻，王水淼更是火冒三丈，可刚刚公子陈铭称呼他“谢宰相”，那么似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吃她的豆腐她也奈何不了他。
　　而原本暗自窃喜的凝香看到这一幕，怒火攻心，变了脸色。陈铭自然没有放过这精彩的一瞬表情。
　　他轻轻牵着她的手，引导着她坐在他身前，两只手从她背后环过来，却礼貌地不去增加暧昧的碰触，只是衣料的摩擦。
　　他的两只手轻覆她的指，在琴上试了一下，嘣——古琴发出一声惨叫，再试一下，嘣——古琴发出一声哀号，再试一下，嘣——古琴发出一声低吟，再试……再试……不知不觉间，王水淼的指尖流淌出了流畅的乐曲，居然是他刚弹过的那一曲。
　　这一曲，却是真真实实在两人的指尖传递，心间流淌。
　　王水淼越弹越从容，心中的匆忙慌张与恐惧早已不见了踪影，她状似不经意地打量他的手，那么纤白，那么细长，指甲有一点点圆尖，右手中指左侧磨出了一个茧，却依然灵活轻盈。
　　一曲终了，掌声不断。王水淼在这包含有谄媚成分的掌声中，找回了在这片土地上逝去的信心。
　　她感激地侧首对谢墨玉一笑，而他则绅士地颔首接受她的感谢。
　　凝香的大丫鬟绛云走过来伸出手，王水淼会意地扶住她，起身，下台。这一路上是多少仕女贵妇又羡又妒的目光追随。而此刻的陈铭，心里却五味陈杂。凝香恢复了自若的神情，含怨的眼神不经意地看向谢墨玉，他却巧妙地回避掉了，只是微笑依旧。
　　由于谢宰相的到来，马球场上原本活跃放肆的气氛收敛了许多，陈铭见诸位苦着脸不能尽心，凝香似乎也有点别扭，就低声对他说：“谢宰相一来，可坏了大家的好兴头啊。”
　　“似乎不是公子请谢某来的？！”淡然的语气完全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陈铭笑得更深了，说：“在下是想请公子移驾寒舍。”
　　“怎么？公子不怕在下的琴惊扰了长安第一府的宁静雅致吗？”
　　“你要想惊扰，我也没办法啊。”
　　程大人此时上前，恭敬地说：“宰相大人，陈公子，下官内眷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陈铭嘻嘻笑，看着谢墨玉。
　　“我身体孱弱，还来这里扫诸位雅兴，实是不该。请大人夫人们尽兴玩耍，我还是换个地方喝杯茶。”谢墨玉一脸诚恳。
　　“鄙府正好有闽南新进的好茶，还请大人不要嫌弃。”陈铭一脸贼笑。
　　“陈府的茶叶在下倒要领教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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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陈府，湖心亭。
　　“这就是大师的棋局？”谢墨玉不可思议地问，难以置信难倒了陈铭的千古棋局就这么简单。
　　“是，花费我不少心思。现在已经不想它了，解不开就是解不开。”
　　谢墨玉高深莫测地笑笑，再看一眼棋局，笃定地说：“你还是忘不了她。”
　　陈铭微怔片刻，说：“你居然也知道？！”
　　“我以为凝香可以帮助你。”他的语气不无惋惜。
　　“她是帮了我不少。”陈铭的语气透出感激，也透出嘲讽，“但有没有她，我还是一样的。”
　　“有了橙衣你就不一样么？！”谢墨玉的话是疑问也是嘲讽。
　　陈铭沉默片刻，缓缓地道：“我只知道，自从我的生命中经历过她以后，不一样了。”
　　“在我看来，你还是那个精明狠辣的商人。”
　　“我骨子里流的就是这样的血。”他很激动，这句话似申诉似忏悔似宣誓，余音在湖中回荡，久久不退。
　　谢墨玉沉默了。
　　“你呢，还要继续你那不可能实现的抱负吗？”许久，陈铭终于虚弱的开口。
　　“至少现在已经有希望了。”谢墨玉的眼中闪烁了不确定的光芒。
　　“你很清楚，你只是一个臣子，即便万人之上，你也永远在一人之下，你的抱负不会被他们所接受。”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他眼中的光芒坚定了，震撼人心，无比夺目。
　　然而陈铭不为所动，他叹了一口气：“只怕结果是你粉身碎骨。”
　　谢墨玉又不说话了，陈铭看了看天色，月过中天，说：“昨日已过了，再弹一首吧。”
　　谢墨玉轻抚琴弦，昨天那个紧张的不得了却在他怀中坚持僵住身体不肯发抖的女人似乎又在眼前浮现。
　　湖面上回荡的，是今天的曲子。
　　然而这首曲子却是那么的熟悉——对陈铭来说，它是他的致命伤。
　　当年的橙衣，在柳风湖畔和着这首曲子轻歌曼舞。
　　当年的橙衣，在亭前和他别离，和着这首曲子一步步远离。
　　当年的橙衣，在柳风湖畔和着这首曲子绝望起舞，然后在他后悔之前，一步步走入冰湖。
　　湖面上只留下一个冰窟，陈铭的心里只留下一道疤痕。
　　琴止声绝，陈铭却陷入亘古的古思中。一个局外人看来简单的局，当局者却只能在一轮又一轮的苦思中循环往复，饱受身心之苦。这是咒，更是惩罚。
　　谢墨玉看着出神的陈铭，无奈地摇摇头，脑海中窜过那个女人的身影，他只能再度苦笑着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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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比于王水淼的失眠与多虑，小花儿和小叶子则是纯然的快乐。虽然只在外围，但也见识了许多，而且外围少了规矩的束缚，他们倒玩得更加开心。
　　王水淼要苦思的就是不这么简单的问题了。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累都不要紧，可是吃过感情亏的人却往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锦绳。
　　一个清楚明□□明能干的女人，无法掩饰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一个清楚明□□明能干的女人，无法欺瞒自己那罗曼蒂克背后的困难与障碍。
　　“他只是一个古人。”王水淼最后给自己的答案不过如此，然后她拥着自己穿越时空时的衣物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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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不眠夜，不只对于其他人。
　　凝香的绣枕湿了一片又一片。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这样的问题困绕了她一整夜，像几年前她出嫁的前夜一样。
　　“我从小小心谨慎，关心他服侍他无微不至，他却不要我。我现在举止得体，治府有方，他依然看不到我的努力。他要我侍琴，我努力做到十全十美，他要我嫁人，我努力做到无懈可击，可为什么他永远看不到我的努力？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