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小喇叭 此心,当割 ...
-
隋仕听过很多被迫落草的故事,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件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诚如他的名字,祖辈希望他走上仕途,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隋仕也确实不负众望,当了一名小官,虽说是芝麻大,到底也算是有名头的人物了。
在卫国沿海履职期间,隋仕跟当地的一位渔家女成婚,二人感情甚笃。
原以为日子会如此平淡安稳的过下去,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朝廷对下面的施压越来越严重,哪怕他距离都城那样遥远,也难以逃脱。
基层的压力越来越大,首当其冲的就是各处的税收。
隋仕官小,但对待任何事情都十分上心。
地方人手不够,很多事情他都亲力亲为。然而上面的威压一日高过一日,再加上中间各路贪官污吏的盘剥,到了他这里的时候,老百姓已经苦不堪言。
为此,隋仕数次上奏朝廷。三五月过去,愣是半点消息没有。
隋仕原先以为自己官小,没有人会在意他。
可是,自打他上书以后,他能感觉得出来,此地的政策越来越收紧,百姓们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就连他自己也经常被上面的官吏呵斥。
说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理由,压根就是看他不爽。
后来,当第一个忍受不了朝廷沉重赋税的渔民出走海上的时候,隋仕才意识到民众的积怨已经深到如此地步。
他乘船找到那个远离大陆的人,后者坚决不上岸。
隋仕返家后,想着干脆直接去皇城面圣吧,否则,这里的百姓只怕都会走光了。
然,未足月,大批百姓纷纷奔向大海。
他们有手艺,大海不会吝啬,广大的心胸会包容每一个有家难归的人。
隋仕眼见事态已经难以控制,正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启程面圣。熟料,天还未亮,就已经有一伙官兵打着“清除海盗”的名号,开始烧杀抢掠了。
他被莫名其妙安上了“私通海盗,祸乱政权”的罪名,不清不楚就成了通缉之人。
战乱之中,妻子被士兵杀死,只留下隋仕以及尚在襁褓的婴孩。儿子名字中的“意”正是取自妻子的名。
隋仕就这样活了下来。
上岛以后,隋仕与儿子相依相伴。
隋仕长得一表人才,这些年在海上摸爬滚打,体格十分健硕,又因自小读书,身上多了几分儒雅的气质。
岛上为数不多的年轻女子都很喜欢她,小喇叭就是其中之一。
小喇叭其人,大嘴,五官却十分精致,性格像个男人。在男人扎堆的海盗中间,自然十分受欢迎。小喇叭没个正儿八经的名字,这个诨号不知道是谁带头起的,时间一久,也就这么传开了。
那天,隋仕路过小喇叭住处,瞥见一个人影跳出了窗子。心中生疑,上前查看,便听到轻微的啜泣声。
“是谁?”小喇叭不是个弱女子,耳力极好。
“是我,隋仕。”
隋仕觉得自己的行为略有冒犯,准备离开。小喇叭似有所觉,忙道:“是隋大哥啊,快请进,快请进。”
话虽如此,门依旧关着,门内没有动静。
隋仕道:“你不要紧吧?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此间,大门忽然打开了。
小喇叭披着衣裳,正值晌午,想来她该是午休刚醒。转念想到刚才的陌生人,隋仕有些不放心。
小喇叭已经歇在床上了,隋仕关心问道:“我刚才瞧见有人从你窗户跳出去了,想来应该是我眼花了。”
“真的吗?”小喇叭语气十分惊骇,可是面上却淡淡,“你可看见是谁了?”
隋仕摇摇头,岛上的人全部都是相熟之人,通常情况下不可能有陌生人来访,更不用说潜伏进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房中。
“呀,我知道是谁了。”小喇叭惊叫道。
隋仕看过去,小喇叭原先微微侧躺着的身子,此刻转过来,面向他,脸上是凄然的、害怕的神情,她开口说话了。
隋仕只看到她的嘴巴在动,愣是没听到一点声响:“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小喇叭薄嗔道:“你过来。”
隋仕犹豫一刹,想着到底事关人身安全,还是走上床前。
小喇叭像是濒死鱼儿看见了水,一把扑在隋仕怀中,将他吓了一跳,娇声道:“那个人就是你呀!”
“胡说八道!”隋仕想要起身,却不得,双手扶着小喇叭的胳膊,试图将她推开,“我只是过来确认你的安危罢了!”
“哎呀,你弄痛我了!”小喇叭斥责道。
隋仕只好乖乖放下手了。
小喇叭见他放弃抵抗,便更加心安理得地将整个身子靠在隋仕身上,手臂攀上隋仕的脖子,软绵绵的、带着微微恼怒的语气道:“隋仕,这岛上几乎是男人的天下,我一个弱女子,纵八面玲珑,奈何四周虎狼环伺,当真是步步惊心呢!”
隋仕道:“我明白。”
小喇叭道:“要是成了婚,有了丈夫,便也没有这么多的故事了。”
隋仕梗着身子:“你可有看上的男子?大当家规矩严明,对于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决计不能容忍,但若是合理的、正常的结婚嫁娶,还是十分赞成的。岛上的未婚男子众多,肯定有很多人愿意娶你,只怕你自己瞧不上。”
小喇叭眼睛放光,突然凑到隋仕面前,气息喷薄在隋仕的面上:“你错了,是那个人瞧不上我。”
隋仕不言也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了?”小喇叭歪头问道,“你可知道我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隋仕低下头,依旧不说话。
小喇叭知道他全部都明白了,质问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隋意都这么大了,你还在想着你那死去的妻子。”
隋仕抬起头,终于开口道:“没错,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她的。”
小喇叭冷笑一声,将隋仕推开,整了整自己落下的披肩:“你走吧!”
月余后,黄昏天。
隋仕操练回来,住处边上聚集了很多人,熙熙攘攘、吵吵闹闹,似有事发生。
他不爱凑热闹,可从旁走过,众人纷纷探头看他。
隋仕不明所以,还未走远两步,听到一声厉喝:“站住,隋仕。”
说话人乃是二当家无涯。
隋仕回身,走近喧闹处,道:“二当家有何指示?”
低首间,却见大当家破军也严肃站在一旁,前方地上,跌坐着一个头发散乱的女子,正是小喇叭。
小喇叭此刻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身子微微发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近乎溺毙。
她嘴角噙着笑,浑不在意,只在扫见隋仕的时候,才有了短暂停顿。而后,那份苦笑更甚了。
原来,小喇叭被人们揭发,说她品行不端,到处勾搭男人,不管是成家的,还是未婚的,都受到她的蛊惑。
破军一向看重岛上团队的风气,其人做事极有章法制度,但凡你按照规矩办事,或者提前跟他说明白,或许也没什么大事。但你若是一声不吭,并试图破坏规矩,那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小喇叭这回最让人生气的,是她不明不白地有了身孕。如果前面的指责是无中生有,那么未婚生子就是最有力的颠覆。
破军问她:“你是否有了身孕?”
小喇叭的手掌抚上肚子,道:“没错,我是有了孩子。”
“孩子的父亲是谁?”
小喇叭不说话了。
无涯之所以将隋仕叫回来,无非是怀疑这件事跟他有关。
无涯信誓旦旦道:“数月前的晌午,我亲眼看到隋仕走进小喇叭的房间,半柱香的功夫才出来。那时我就站在窗户下面,他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有人已经目睹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隋仕刚想辩驳,忽然想到那天自己为何会走进小喇叭房内。难道说,那个夺窗而逃的人是二当家无涯?
隋仕不敢置信地看向小喇叭,后者的目光竟然十分纠结的在看无涯。小喇叭收回目光后,和隋仕的视线交织到一起,苦涩而无奈地笑了。
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隋仕彻底糊涂了,他只能一连声否认:“不是我,不是我,跟我没有关系。”
众人都知道隋仕是个痴情种,妻亡多年,始终没有再娶,生活行为也十分规矩,只耐心耐力将孩子拉扯大。
无涯紧抓不放,咄咄逼人,似乎有意要将隋仕逼上绝路,只听他讥讽道:“你向来自诩爱妻之深,没想到也是道貌岸人的伪君子。你打着亡妻的名义行招摇撞骗之事,你对得起自己的儿子吗?将来到了阴曹地府,好意思见你的妻子吗?”
无涯此言,深深刺痛隋仕。
隋仕大喝一声,四下一扫,猛然抽出无涯身上佩戴的武器。
众人以为隋仕恼羞成怒,无涯也连忙退后三步,作防备姿态,唯有破军沉着眉头。
隋仕将武器横陈在面前,看向地上的小喇叭,见她微微摇头,眼中满是无可奈何,而后环视众人。
隋仕道:“古有夏侯女割鼻明志,以表对亡夫的爱意。今我隋仕志向亦如此,妻虽亡,吾心不敢忘!”
“呲啦”一声,但见一只耳朵隔空飞了出去。
众人大惊,纷纷后退,原先窃窃私语地人群,此刻一片寂静。
隋仕原本英俊的面庞,此刻只剩下了一只耳朵,另一边空空荡荡,血流如注。
隋仕嘴唇苍白,面色却十分坦然:“隋仕此心,当割耳以证。”